第一节
月上钟楼万籁俱寂,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只有两人的喘气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迫,忽然楼外街道上传来“吱--”的汽车紧急刹车声穿透玻璃钻进两个人的耳膜,接着就是听不清几个人的吵吵声,受此干扰廖春阳集中精力做最后一搏的希望破灭了,全身痉挛着败下阵来,还没容他脸上的笑容挤出来,李婧已经火了:“去你妈的,以后不许碰我!”双手一推抬腿就踢,廖春阳滚到了一边。想把准备好的笑脸送过去,但看到已逼过来怒不可喝的脸,忙讪讪的下床去了卫生间。
自己还不到五十岁,正是人生如日中天的时候,怎么这方面说不行就不行了呢?腰酸背痛腿抽筋,莫非真如广告所说需要补钙?望着镜中自己的赤身裸体廖春阳不由的苦笑。镜子里人见人敬、风流阔绰、魅力四射的房地产大亨不见了,映出的是一个身躯臃肿、皮肉松弛、头发稀疏、面目无光的半老男人……这是我吗?忽然他感觉下身有点异样,低头朝便池看不由吃了一惊,不多的清水被尿液所搅动已呈现浑黄,忽然就被一条亮晶晶的红线顽强侵蚀了,红线正由细变粗,由浓变淡,但尿液和水已经被染成了红色。这是哪里来的血?他下意识抖动一下手印证血的出处。我怎么会尿血?他紧张起来,约有一分钟他才冷静下来,出卫生间到卧室见李婧背对着他脸冲墙详装睡着,他知道她的心悬在巫山云雨中还没法下来,这会儿叫醒她明是在找骂,他不觉感到有几分愧疚。相伴近十年来,自己日渐不能使她享受到性生活的快慰已使俩人相拥时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与白日贤淑豁达的她相比全没有了文化人的修养和风度,近段日子还张嘴就是脏话,廖春阳一声叹息,没有象平时那样伸手帮她扯盖裸露在真丝睡衣外的大腿和臀部或歉意的抚摩盖住她半张脸的满头秀发,突然出现的尿血使他没了这份心情,他黯然的抓过自己的睡衣穿上,斜靠在床头拉亮了台灯,取烟找打火机。
“你,还让不让人睡了!?”李婧翻身起来,恶狠狠道。
“老婆,我…尿血了。”廖春阳迟疑了一下说。
“尿血?怎么搞的?”李婧的满腔怒火突然就云散风流,换之为白日里的一片关爱。
廖春阳心里飘过一丝欣慰,抽了口烟没知声。
“是不是我……要求的太多了?”李婧有点不安的紧逼一句。
廖春阳摇了摇头道:“这和你没关系。……这几天就感觉有点不对劲,浑身乏力,白天老犯困……”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尿血可不是什么好事。”李婧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叮咛道。
“后天吧。明天开发区那块地竞标。”廖春阳道。
李婧不由的有点生气道:“不就是举举牌子吗?你养那些个副总是干什么的,把上下限告诉他们由他们去好了。事必躬亲除做死自己惹下属不满外更坏事的是精力误用,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到头来精疲力竭落下一身的毛病和埋怨。”
“没你说的这么严重。”廖春阳被妻子所关心,真的就感觉尿血不算什么事情不以为然道。
看丈夫气色神情与往日无异样,李婧也放了心,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撇嘴一笑道:“你呀,犟的像头驴,真该教你学学中间的鹦鹉。”
“什么鹦鹉?”廖春阳不明白什么意思问。
李婧往他身边偎了偎说:“我给你讲个笑话。有人要买鹦鹉,手指着三只外观相同且同在一个栖息木上的鹦鹉问店住:左边那只多少钱?店主回答500元。怎么怎么贵?它会干什么呢?这人问。店主回答:它会使用电脑。右边这只多少钱?这人又问。得到的回答是1000元。这人不解,店主解释说右边这只除了拥有左边那只所有的本事外,还懂得使用UNIX操作系统。这人自然好奇又问中间那只的价格,答案是2000元。这人吃惊道:它又能干什么呢?店主回答:老实说,除了偶尔听它叫两声,我从未见过它做什么,但其他两只却叫它:老板……”李婧眨着眼笑盯着廖春阳看。
廖春阳也想笑,但只咧了一下嘴说:“既被称之老板,它自有另外两只所不及的本领,比如叫声就可能与众不同,至少那是指示,使另外两只不敢不叫他老板,不得不屈居左右。”
“对呀!这理你不是也明白吗。有那两只聪明的鹦鹉你何必再去亲自敲键盘呢?学学中间那只叫几声下下指示不就完了吗。”李婧打断他的话说。
廖春阳明白妻子的好意,但并不赞同她的观点说:“你呀,电视剧看太多了。土地竞标是房地产开发最关键的一环,这是方方面面关系的结晶,你的这套理念也就是说说而已,现实根本行不通。敢不管不问三天没人围着你叫你老总,很可能就意味着有属下另起炉灶和你顶着干,事无巨细,私有公司不操心行吗?--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可能是最近太忙,身上那个部件引发了炎症,打两针就没事了。家里有吃的没有?我这会儿感觉有点饿。”
“只有方便面和饼干,你吃什么我去弄……”李婧有点不好意思。
“算了。”廖春阳不觉叹了口气。
“我打车去夜市给你买吧?”李婧过意不去,要穿衣下床得到阻止又说:“要不我下去给你倒杯水?”说完下床去了楼下客厅,片刻用纸杯端了白开水上来,廖春阳接过喝了一口放到床头柜上拉灭台灯说:“好了,睡吧。一切待明天再说。”李婧钻进了他的怀里,由远而近的警笛在楼外噶然而止,外面的吵吵声消失了,夜又恢复了宁静。
廖春阳看上的开发区那块地如愿以偿的竞标得手,整个一上午他都显得精神抖擞。中午请了该请的人至下午两点,席散人终他坐车回公司总部,当奥迪轿车打着转向灯减速驶进公司大院时,望见公司对面楼上的红十字标记,他想起昨晚尿血的事儿,忙令司机小刘停车,下车朝对面马路望,略微犹豫一下走了过去。小刘不知道廖总要干什么,取过廖总的手皮包就追了上去。这是家西安名气很大的私立专家门诊医院,进了门廖春阳冲跟来的小刘道:“你在这等我。”自己径直上了二楼,小刘在门诊大厅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掏出没看完的报纸。廖春阳进了院长办公室,二十分钟后,那位五十多岁戴眼镜穿白大褂的院长开始陪廖春阳在各种先进仪器前检查诊断,直到晚上八点他们才出现在门诊大厅。小刘急忙站起来,就听院长说:“廖总,请放宽心,增生是中老年的常见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要是能抽出时间……这只是个小手术,我会安排张教授亲自主持。三天后你来取检验报告,还是刚才那句话,多注意休息,明天我派人再去你办公室打一针。”
双方握手,廖春阳道:“谢谢马院长,给你添麻烦了,改天请你喝茶。哎,小刘你去把帐结一下。”
马院长道:“算了,财务已经下班了,明天吧。”
互相再见,廖春阳和小刘出了医院。小刘早把车停在了医院门口,廖春阳上车后说:“送我回家。”头往后座上一靠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小刘见他神色不愉没敢多说问,连录音机也没敢开,一路平稳的把他送到了未央湖花园小区。
竞标得手,安排布置开会研讨,前期准备工作千头万绪,两天一晃就过去了。第三天下午由设计院回公司的路上,小刘提醒道:“廖总,不是说今天取体检报告吗,你取了没有?”廖春阳正想心事被小刘打断,便说:“一忙就忘了,待会儿你去取一下,顺便带张支票过去。”
回到办公室秘书就跟进来,把今天的来访来电记录递给他,他照着记录一个电话没打完就有人敲门,陆陆续续进来好几个人,签字报销的,请示汇报的,他放下电话一个个的把他们打发走,刚想喝口水,小刘迟迟疑疑的进来了。“取回来了?”他问,放下水杯又抓起了电话说:“就放桌子吧,帐结了吗?”
“结了,廖总,你……多注意休息。”小刘欲言又止,脸上有一种很古怪的表情。
廖春阳冲小刘点点头,电话通了,他又对着话筒讲起来。待放下电话小刘已经关门出去了,他顺手拿过检验报告一张张的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突然他呆住了,在报告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英文拼写cancer。我患的是癌症!他喃喃自语道,就如五雷轰顶般两眼发黑,手脚冰凉,耳朵呜呜的叫,刹时就浑身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秘书推门进来,双手抱着文件夹要他签批文件,看到面对她的老总是张万念俱灰、绝望痛苦扭曲变形的脸,她吓坏了,手捂着嘴要退回去,廖春阳却冲她摆摆手说:“去把小刘给我叫来。”秘书快速的关上了门。小刘很快就进来了,廖春阳已收起了检验报告、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说:“你把车钥匙给我,这几天我有点私事你就不要跟着了。”小刘默默把车钥匙放在桌子上看着他,想说句什么但张了嘴什么也没说。廖春阳心里乱的如同一团麻抬抬手说:“好了,你出去把门给我锁上吧。告诉王秘书不要再让人来打扰我,我想……休息一会儿。”低头又抬头双眼无神的看着小刘锁上门出去,竟自坐在那里发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着这样的声音。电话铃炸耳朵的响起来,他烦躁的把话机的插头拔了,片刻他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也不看来电显示,直接关机扔到了一边。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怎么能患癌症呢?老天,再给我几年时间吧,我死了公司怎么办?老婆怎么办?还有桂芬和俊茹……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前妻和他们的独生女儿。她们怎么样了?这些年她们生活的好吗?我就要死了,我必须要给她们一个安排,给她们一个交待,给她们……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慌乱的在办公室和保险柜之间翻找起来,重新取过一个皮包把找到的东西放进去,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奥迪车开出城就上了迎宾大道,正是下午车流量大的时候,直到穿过二环上了西去的高速公路道路才顺畅起来。廖春阳的脚几乎就没离开过油门,赶在天黑前就进了咸阳市。他竟直把车停在了郊区的古渡园小区,没费劲就找到了那栋熟悉的楼房,顺着一个楼门他上到四楼,喘息着按了中门的门铃。片刻防盗门里的木门打开了,出现了一个他所不认识的女人,“你找谁呀?”那女人用蹩脚的普通话问,且一脸警觉,看她黑瘦的脸和下陷的眼窝再听她的口音就知是南方人。“请问,这是习桂芬家吗?”他问。
“不知道,……不认识。”那女人说完笑笑就要关门。
“哎哎!请问这原来的主人搬哪去了?”廖春阳忙制止她关门问。
“我是个做饭的,这是我们合租的房子,我不认得这原来的主人,男人们回来你再来问好了。”那女人说。
“我能进屋看看吗?”廖春阳探头往屋里看,透过那女人可看到昔日放沙发的地方摆着一个三层的架子床,屋中间还拉着一根绳子,上面搭着几件衣服,从原来的大卧室飘出电视里传出的声音。那女人客气的冲他笑笑但坚决的摇摇头道:“男人都干活去了。……”缓缓的关上了门。廖春阳无可奈何下楼。桂芬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连房子也养不起。她现在人住哪里?难道又搬回了筒子楼?一连串的问题折磨着廖春阳,他胡思乱想着开车就朝市区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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