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落反复搜索脑海中的记忆,努力地想要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来解释现在的状况,但是所有的回忆都在那块“石头”上卡壳了——只记得当时她和乔时被一股力道扯进了石头迸发的光团里,难道这里就是光团到达的终点吗?可是这里怎么就她一个人?乔时在哪呢?——顿时,那些不好的念头一齐朝她涌过来,倪落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像随时要蹦出来的似的使劲冲击着胸口——应该不会出事吧!对!对!不会的!肯定不会!她只是在自己吓自己罢了!她和乔时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现在她没事,乔时当然也不会有事。她一定就在附近!这个想法渐渐平复了倪落心中的激动,嘴角也渐渐地放松,上扬到惯常的弧度。
没想到那块“破石头”居然会以德报怨,替她挑了个好地方落户。倪落半眯着眼睛,自嘲地扫过那些用她的整个世界换回来的高档货,乔时不是总说她肤浅吗,她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可是现在她却连嘴角都掀不起来。不知道乔时会怎样形容她们的遭遇——神话?还是笑话?这么一想,乔时可能有的反应娱乐了倪落,有过一瞬间,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存在已经不那么讽刺了。说不定命运只是安排她们来这边发个小财而已,等她把这些值钱货全部打包好,说不定就能如愿回去了——嘿!嘿!嘿嘿嘿!
倪落的幻想被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断,她开始关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好了!倪落轻轻地拉着被子躺回床上装睡,凝神倾听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脚步声一直延伸到了床前,接着就隐隐地闻到一股有别于木材香味的清爽味道,越来越清晰,最后带着热气罩住了她的脸——原来是块温热的手帕,一双柔腻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的刘海,在脸上慢慢地擦拭,生怕惊扰到她——随后,好长一段时间房间里静悄悄的,但是倪落知道那个人并没有离开,她是谁?她还在做什么?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倪落的疑问越积越多,终于在她挣扎着要不要干脆睁开眼睛先做个自我介绍时,那个人出声了:“小姐 !小童不要拜菩萨了!若是平常您听到小童这么说,您肯定会替小童在菩萨面前忏悔,请菩萨原谅小童的不敬。可是即使是这样,小童还是要说,小童不要再拜菩萨了!小童已经在菩萨面前跪了很久,求菩萨大发慈悲,让小姐醒过来,就算是要用小童的命来换也没有关系,虽然小姐的命不是小童能相抵的,但是无论小童跪多久、求多久,菩萨还是好端端地坐着,为什么菩萨不显显灵,为什么您就得不到菩萨的保佑呢?”
难以自抑的哽咽让小童无法继续说下去,倪落也找到空隙对此刻的心情稍作整理:真是头疼!小姐?当了十多年孤儿,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有个有钱的老爸!这个小童肯定认错人了——可是这个结论连自己都骗不过去!这个小童口中的小姐已昏迷多时,显然是躺在床上从未移动过,要是真被调包了,这个朝夕在旁伺候的小童怎么可能毫无知觉,何况刚刚都替她擦过脸了,即使再相似的两个人也毕竟还是两个人!——到底哪出错了?——她觉得她的头越来越疼了!
“小姐,有件事情小童本来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说是不想您被骗了却还被蒙在骨里,说了又怕小姐您更不愿意醒过来。但是现在小童要说,小童替小姐不值,替小姐不甘心!小童要替小姐报仇!”倪落的眼皮不自觉的跳了跳——越是一团乱的时候越容易添乱,又要插播什么剧情啊?
“沈周公子下个月就要娶那位官家千金进门了。他怎么可以这样伤害您呢?一个月以前,就在这间房子里,您还非常幸福地跟小童说他对小姐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体贴——可是结果呢?他订婚的时候对您没有一句解释,在您出事之后也没有来探望过您一次!您的一时想不开成全的只有忘恩负义的人啊!老爷总是把自己关在夫人的祠堂里,对着夫人的灵位说话——老爷也快撑不下去了!呜-呜-呜-呜!为什么菩萨要让这种人活得好好的?小姐,如果您能听见小童的话,您也不要难过,这是小童最后一次来帮您梳洗了,替您和老爷报完仇之后,小童很快就能永远陪着小姐了!”
倪落从小童坚决的话语中觉察到了一种平静但是绝望的悲伤,小童极端的情感流露令人心惊!她打算跟在她小姐屁股后头也去送死吗?死——一个很简单的过程,对于死的人或许是种解脱,可是,对于深爱着她们的人却是痛苦的开始,而且这种痛苦没有极限、没有止境——
倪落瞧不起所有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人,因为他们自私得只想到自己,但是她也不会阻止他们寻死觅活,因为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死或者活。然而现在她却无法漠视准备寻死的小童,不想追究她的死是不是理智的行为,至少她的死不是出于自私,她的死算得上是一种牺牲!——
“小-童?是你吗?”懂得牺牲的人是不该短命的。倪落决定暂时不去管这是什么地方,也不去想她和乔时要怎么回去,现在她只想留下一个叫小童的女孩的命!所以赶在开门声响起的同时,倪落用虚弱但确信小童能听到的音量唤住了她,对上小童转过来的一张不敢置信的脸旋即化作了欣喜若狂,倪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在别人眼中感受到这么单纯,这么强烈的重视是一次非常难得的经验。
更难得的是,她还有张跟小果子如出一辙的粉嫩脸蛋!——但是!眼花了吧?——小童穿的是古装!倪落再也笑不出来了,她迅速低下头看看自己——也是古装!空间转换已经是她能够接受的极限了!——她可以接受一个喜欢把自己家弄成宫殿的有钱人;也可以接受自己一觉醒来变成了别人的替身;甚至可以接受她的世界转眼间变成了她再也触摸不到的记忆——但是,古代?这简直太离谱了!她必须先找到乔时,这其中的变数实在太大!绝对不是她能预料得到的!她得马上下床!她得去找找乔时!最起码她也得弄清楚乔时是不是在这!
“乔时呢?看见乔时了吗?告诉我乔时在哪?”倪落抓住小童的手臂朝她大声地吼叫,可后者依然陷在“她家小姐醒了”的这件事情上回不了神——“小姐,你终于醒了!你起来干什么?现在的身体一定很虚弱,要多休息,快回床上躺着!我这就去叫老爷!”倪落拽住急欲离去的小童,“乔时在哪?”“乔时?”小童脸上疼痛、茫然的表情渐渐让倪落冷静下来,迅速放开小童被紧锁的肩头,“这里有没有另外一个像我一样,突然就不醒人世的女孩子?我是说,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看着小童依然茫然的神情,倪落感到支撑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的流逝,“不可能!或许是你不知道!又或许是你忘记了!”——“小姐!你怎么了?呜——别吓小童啊!呜——”小童慌忙接住倪落不断下滑的身体——好不容易关住的闸门又开始“泻洪”了。在小童的惊天动地的哀号声里,倪落的理智给逼了回来——这是她吗?居然对着一个无辜的小女生乱发脾气!倪落自我厌恶地重重拍了一下脑门,“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哭了!我没事!”
倪落紧握住小童不停拭泪的双手,强迫小童正视她现在正常的模样。“我没事!真的!”小童边抽泣边打量倪落脸上灿烂的笑容,终于相信倪落的话。“那小童去叫老爷了!小姐你等着!”说完,一晃就已经不见影了。“‘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只怕是为这个小女生量身定做的!先前还说要报仇,看她手无缚鸡之力,不是想拿眼泪当武器吧?”倪落微微扬了扬嘴角。
“乔时!你也在担心我吧!”——所有的疑问仍然毫无头绪,现在起身离开肯定会让自己变成一只无头苍蝇,不但乔时找不到,说不定还把自己给丢了。还是先留下来看看情况吧!
打定主意的倪落走到桌边,在凳子上坐定,伸手提壶倒了杯茶,抬头喝茶的同时不经意瞥到对面铜镜中的人影,“噗”,一口茶硬生生全喷了出来,“借尸还魂!”这四个字带来的震撼迫使倪落飞快奔到梳妆台前不停揉搓自己的脸,却只看到镜中人也在做相同的动作,只好任命将已经严重变形的脸颊弄回原位。“如果乔时也在这借尸还魂呢?糟了!要真是这样——我们岂不落个对面不相识!——管它的!无论无何,我都会找到乔时!即使这个过程会很漫长!”——
“小落!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老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娘又去得早,真让我一把年纪了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如我们一家三口都下去团聚算了,总算你娘显灵保佑你没事,我和你娘对倪家的列祖列宗也算有了交代。幸好,一切都过去了!总算都过去了!”
倪落浑身僵硬地被这个自称是她老爹的中年美男一把拖进了怀里,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招呼到了她肩上。这家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能“造水”啊,说真的,一个男人也哭成这副德行——她身上的鸡皮疙瘩好像越来越兴奋了,一群一群的争着往外闹!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都别再提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倪落低垂着头,整个身体像是难以承受某种感动而轻微地颤动。天知道她只是因为完全不习惯一个陌生异性的怀抱在那不舒服的不停扭动而已!——
没想到真有这么凑巧——这副躯壳居然跟她同名同姓!刚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是谐音或者漏听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连借尸还魂这种零机率的事情都摊上她了,也就不再值得去为这么点小事大惊小怪。反正,也算得上是件好事——帮她省了新名字的适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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