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里,有红的白的花在寂寞的开。
她们在苍茫的夜色里发出晶莹的光。
红的,绯红。
白的,雪白。
沉重高大的门缓缓打开,伴着一陈哎砺哎哑的声音,越过时间越过空间,越过相爱的人们重重叠叠的脸,你看见,那个站在父母与唐味儿间幽暗清秀的少年,忧郁的脸。
1
我十六岁那年,休学在家,感到很寂寞,我于是就和隔壁邻居的一个女人解决了它。
就那样进入一个女子的身体进入,她的生命。
她的手牵引着我,走向极乐。
远山淡远悠蓝,有,看不见的群鸟,在飞。
2
现在想来,我已不能记起初三结业后那个漫长而无聊的假期的前半段是怎么过的了,而母亲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下同我谈及到红庙中学读书上的事也记得不太真切了。
印象里那天的天气似乎异常的郁闷,令人不适。我以为母亲大可不必那样煞费苦心的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父亲在一旁装作毫不在意,其实心神不宁的也完全没有必要。
母亲究竟说了些什么我没太听清,大概不过是讲如果我在大同中学念书,离家近些反而有种种诸多不便,而到唐味儿那边去又是如何如何的好之类的话--这话好--听着舒服。
那段时间我常常会莫名其妙的陷入一种状类神游,恍恍忽忽的境地之中不能自拔,不管是在人前人后还是独行于路。
主要是为了让母亲那令我觉得说了很久的话停止,我于是抬头,中止自己已持续了很久的埋头塞饭,推开碗,很直接地说:好,就这样吧!省得你们忙不过来--以便结束那次令我吃得很不愉快的谈话。
父亲显然明显的误会了我的意思,连忙对我说:不不不不,老三你别忙走,我和你妈只是随便说说,主要是看你的意思,你不愿意就算了,其实你过去我和你妈也不太放心,不去好,不去好!
母亲在一旁没再说话,只是看了父亲一眼,我也看得出她并不是真的舍得我到唐味儿那儿去,可是我对呆在家里也颇有些烦了,虽然他们这个提议出乎意外,可是细细想来,似乎确是个很不错的提议:“不是,我觉得不错,有唐味儿照看我,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而且我都这么大了,到唐味儿那儿了还可以锻炼一下独生活的能力,也不错,真的。”
不知道他们心里究竟怎样想,反正听我这样一说,也就没再说什么了,事情,于是就这么定了。
可是那夜我睡得很不好,梦里一片混乱,心里总有一种期待与浮泛不安相杂。也经又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看到唐味儿了,真有些想她了!
3
唐九一看到我就眉开眼笑起来,一边从街那边跑来一边就极其肉麻的喊我小飞飞,说:小飞飞都这么高了,怎么瘦得像只鸡似的。一副大人口气,好像自己好大似的,说着说着还要摸我的脸。
我对她这种行为极不习惯,不耐烦的偏开了头。
小飞快喊九姨撒,这娃儿咱个点礼貌都不懂喔?
母亲在后面推了推我。
怎么嘛?摸都摸不得啊?有宝啊?她笑嘻嘻的,但是却装作生气的样子,手势也变摸为扭,我大愤怒,一边后退一边作遥踢她状:唐九,唐九倌,你不要太嚣张哈!
你要死了,你要。
我恶狠狠。
父亲这时于是从后面笑着拍了拍我:怎么这样跟九姨说话?快叫九姨撒!
我最讨厌人家摸我脸了,又不是不知道,我依然愤怒,同时对唐味儿对我说我其瘦如鸡梗梗于怀,--我搞不懂瘦和鸡有什么必然联系。
对对对,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忘了我们小飞飞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嘛!怪我!怪我!
唐味儿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漂亮漂亮谁谁谁漂亮啊?她嘴里虽然这么说,可是样子却依然是逗小孩的口气,还明知故问的问我。
这时候母亲他们在旁也笑了,我立刻就焉了,感觉混身都开始火烧火起来。
怕她了。
我于是咬牙切齿的立正鞠躬:九姨,你好,好久不见了,我又长瘦了,你又长漂亮了。
唐味儿听了我的话高兴得什么似的,忍不住踩我的脚,一边猛拍我早已弯成九十度的肩:那里,那里,你也长漂亮了而且还油腔滑调的。
见她高兴了我终于暗自松了口气,脸上也较刚才好过些,那知她忽又来一句:噫!那个小姑娘那去了?好久不见了。
不知道。我立刻恶狠狠的回答,随即想到有把柄抓在她的手里,再也受不了她喋喋不休的胡言乱语,大丈夫能曲能伸,我于是又老老实实的回答:好像在乌龟坟去读书去了,都这么多年了,谁还知道啊?
人家小姑娘学习成绩好,看来要成大学生,老三这个样子,算了嘛,母亲还真当那么回事的说。
不一定,我们小飞飞也不见得差那儿去,这时唐味儿一手拽着我袖子,一手挽着母亲,半个身子靠在母亲身上,大不以为然的说,兴奋得像只喜雀,话多得又像麻雀。兴冲冲的带我们往街里走,一边还转过身来认真的征询我的意见和看法:是吧?小飞?
我大点其头,并立正作鬼子状:嗨。
真想一爪掐死她啊。
心想,这下应该完了吧?还没有想完呢:不过呢,那个小姑娘是长得漂亮,人家丁大哥都说那个小姑娘是长得漂亮!--我要疯了!双手捂着耳朵蹲在地下:啊的大叫声又一跳而起。把他们都逗笑了,我也跟着笑起来。
走过曲曲折折的街道,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就是天井。再过去就是那栋木质的楼房了。
过道的地面坑洼不平,因为经年累月的踩,泥土地面也被踩得非常的光滑,变得有点石质般的暗褐。
走廊很深,阴冷的感觉扑面而来,在一片昏暗中,人都变得凉了。
但她愈来愈变得让人难以忍受,她几乎一刻不停的说与那件事有关的诸多细节,而我的脸上的温度的上升也就因此也一刻也不能停止。
那年你多大啊?我想想,五,二,九、六、对,刚刚六岁,啧!啧啧.......
我不说话了。
你说点别的不行啊?我忍无可忍:烦,烦燥!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庸俗啊?除上这些事你就不能说点别的积极进取,健康向上的东西啊?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她见我真急了,总算见好就收,笑着拍了拍我的肩,作为安抚,这是她对我常用的小技俩,但屡试不爽。
怎么用这种口气跟九姨说话啊?母亲在旁轻轻拍了拍我。
什么么九姨啊?唐九倌。我恶狠狠的回答。
这时唐味儿一手挽着父亲,一手搂着母亲,带着小儿女般的撒娇的神情,兴高采烈,胡言乱语。而跟在后面的我,反倒只是像个跟在后面的陌生人,本来么,她就是我家养大的嘛。
唐味儿说的不错,那年我的确只有六岁,青平小学念一年级,是年冬天,我突然怀春,情窦大开,莫名其妙的就喜欢上班上一个叫徐宁的小姑娘,并为之迷狂。
一天早上,我不知怎么就忽然来了兴趣,兴致勃勃的蹲在门口温习功课,以我天纵之资,顺利地翻到了头一天老师教到的地方:p~i~ao~漂~~,n~i~an~亮~~,漂、漂、漂亮的漂,亮、亮、漂亮的亮,--正确的阅读过程,上课的时候都是就这样教的,--但我意犹为尽,沉浸于朗读给我带来的巨大的快感中,并有所发挥:漂亮,漂亮,徐林漂亮!漂亮,漂亮,徐林漂亮!徐林漂亮!念了一遍后我依然意犹为尽,又重复起来,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不妥,不但不妥,而且是大大的不妥,我的声音是如此的高亢嘹亮,吸引了院子里所有的人的注意,但那时我也陷入一种于半催眠的状态之中,毫无感知外界的变化的能力,继续像上课时老师叫造句般自然而嘹亮的重复,直到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抬手给我两下我才猛然从那种如痴如醉的自得其乐中惊醒,并羞愧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而可笑的事,那时已经早也不早了,院子里好多人,一时间这件惊世骇俗而又莫名其妙的事就无所争议的成为笑谈的经典,常常被大哥二哥七姐八姐大伯二伯三伯四婶婶丁大哥哥陈三哥王五哥逗了我好多年,他们总是在一无聊时想起那件事就笑嘻嘻的对我说:老三,漂亮,漂亮,谁谁谁漂亮啊?几成定律,毫无新意,在那段漫长而艰难的岁月,朋友,不用我再详述,那种惨痛,您,可想而知。
4
困为住的不方便和父亲第二天有事,他们过了些时候就走了。当父亲的车在公路两旁高大的桉树间绝尘而去之后我卒不及防的狠狠的踩了唐九一脚,在她尖声惊叫的伴奏中夺路狂奔,唐味儿不知道怎么就把衣服脱下来当软鞭使用,对我恶毒凶残的攻击。我好几次都差点被击中,衣服夹带的风声呼呼作响,令我心惊肉跳,情形狼狈。慌不择路的东窜西跳中我终于陷进绝境,钻进了一个死胡同里,转身看见唐味儿背着双手笑嘻嘻的走过来,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死定了的人一样。我也不退了,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勇敢的迎上去,在唐味儿抬手佯作要打我的那瞬,我笑嘻嘻:唐九倌,最近开始有点想你。
她呆了呆,眼睛就突然就红了,然后忽的伸手将我抱了抱,这是我们自小就有的小秘密,在小时候每当我特别不开心的时候唐味儿偶尔就会这样抱抱我,唐味儿那次重感冒在南溪医院差点死掉,我去看她,要走的时候也这样抱了抱坐在病床上的唐味儿,当时医院在场的护士的表情都要疯了。
唐味儿偶尔高兴了也会这样,但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才会。
当那种熟悉而又还有一些为我陌生而异样的体验降临时,我本能的吓了一跳。
但我什么也没有说,久别后那点生疏感,就在那一抱中,灰飞烟灭了。
5
黄昏的街道沉仰模糊,踏着青碧如玉的路,唐味儿像童年时那样牵着我的手,走向回家的路,推开那扇沉重古老的木门,跨过高高的木门槛,经过那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有红的白的花在寂寞的开。
她们在苍茫的夜色里发出晶莹的光。
红的,绯红。
白的,雪白。
6
沉重高大的门缓缓打开,伴着一陈哎砺哎哑的声音,越过时间越过空间,越过相爱的人们重重叠叠的脸,你看见,那个站在父母与唐味儿间幽暗清秀的少年,忧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