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 瞻昂
我对镜梳理我那齐腰的长发。的小眉捧着紫檀木的首饰盒站在我的身后。对于我的长发,我一向是最珍视的,不让任何婢子的手来帮忙打理,连同小眉,我最贴身的侍女,她也不行。
镜中映出我绝美的脸,洁白如汉玉的肌肤,在朝阳的映衬下仿若透明;肤下细细的血丝正如和田美玉中的云纹。两弯黛眉,似颦又非颦而似楚又非楚。一双剪秋水的眼睛,波光潋滟。直而小巧的鼻,红若棱角的嘴,嫣然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唯独使我不满意的是在我的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痣,一颗蝴蝶形的泪痣。就是因为这一颗痣,国师刚好找到了除掉我的借口,他说我是蝴蝶妖姬,是祸国殃民的灾星,多次求王上下旨处死我。但是有什么用?我依旧是王上宠爱的——倾国夫人。
“妹妹,忙什么呢?”一个令人生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一只聒噪的乌鸦。随着这个声音,一个在这样的大清早最不愿见到的怆丽的红色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在这样的深宫之中,也只有她会穿着这样怪异的衣服行走于宫中了。一件只应传于内,见不得光的大红绣牡丹肚兜上只是披了一件软烟罗的纱衣,整个背后四根红色拴着银铃的肚兜带全都清晰可见。水红的撒花洋褶裙下摆是湘绣的碧绿荷叶,红色的百蝶穿花绣鞋的鞋尖上挂着金色的铃铛,发出一阵脆响。
“如意夫人。”小眉向她行了个礼。
“呦,妹妹梳妆呢?”她大大刺刺地走了进来,顺手拿过小眉手中的汉玉鬓梳。“你看妹妹这头发,好得就像锦缎一样,这深宫之中还没有谁的头发抵得上妹妹的一半呢,妹妹可真是天上来的人,这相貌好,脾气好,连头发都是这样的好。”边说着,竟然试图帮我梳头发。
“姐姐见笑了。”我淡淡地说,一手护住了发。“我这头发很有些怪癖,除了王上和我自己,任何人的手触上就会毛躁,只有谢过姐姐的好意了。”我向小眉使了个眼色,她轻接过如意夫人手里的梳子。“对不住夫人了,我们主子的头发确实很是娇贵,我们从来都不许动她的头发。”
如意夫人怏怏停住了手。转而换了个话题。“妹妹,听说王上昨晚又是在你这而就寝的?”
我懒得搭话,只是点了点头。
“妹妹真是好命。”她的双眼发光。“现在妹妹可真是万千宠爱集一身呢,王上天天在你这里就寝,只要是怀上个龙种,这一生可算是功德圆满,有了一辈子的靠山了。”她喋喋不休的讲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其实自己是多么的令人讨厌。
我继续梳我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也觉得没趣儿,怏怏起身离开。
我冷笑,什么脾气好?想我倾国夫人是唯一一个敢给王上甩脸色看的女子。在这禁宫之中,配得上傲若雪,寒若霜之称的,想来也只有我——倾国夫人了。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
——宋 苏轼《洞仙歌》
我用两只手指捻起了那只玉梳,递给小眉。“送你了,拿去吧,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她抿嘴笑道。“这可多谢主子了,不过,主子可是送了七把梳子给奴婢了,加上这一把,可就有八把了。阿弥陀佛,我就盼着各宫的主子们都来,别只是拿梳子,在拿些什么玉簪珠花金络子什么的,那小眉的小半辈子光卖主子赏赐的首饰就够活命了。”
“贫嘴!”我笑道。“小眉,去给我放水,我想要沐浴了。”
“是。”
不一会儿,水放好了,六个婢女帮我脱去了白色的薄纱,雪白的中衣,月白色绣着桃花的肚兜。露出我一身洁白胜雪的肌肤。从一边的紫铜菱花镜里,我自怜地看看着自己雪白的肌肤,,丰满的双峰顶端的那一点鲜红如樱桃。纤细到不盈一握的腰肢,修长的大腿,十只脚趾洁白小巧,涂着粉红色的蔻丹。倾国夫人,倾国倾城,这样的我,怎么能不倾国倾城呢?
来到花园,我的倾国宫外的花园内满是白色的香花。倾国夫人嗜白也是出了名的。白色的牡丹香气四溢,白色的玫瑰迎风招展。连同那攀爬成架的紫藤花也都是白色的。唯一的点缀就是那彩色的蝴蝶,五颜六色,在白色的花丛中煞是好看。
但,我的出现令着满院的春光失了颜色,蝴蝶,都在我的身边围绕舞蹈了起来。我深深的明白自己有多美,而美丽,就是上天赠给女人的,最好的武器。
我感觉到周围有很多怨毒的目光,我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三千宠爱集一身,自然也会让三千佳丽怨恨,但是她们就算恨我却有能耐我何?见到我,还不是要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倾国夫人?”
美人卷珠帘, 深坐蹙蛾眉。 但见泪痕湿, 不知心恨谁。
——唐 李白 《怨情》入夜。
每一个嫔妃都盼望着夜,在夜里,会有手捧木牌的太监到某一个宫内,告诉她她有了一个机会。盼望着王能来让自己有一个生下一男半女的机会,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宫中立足。
每一个人都在争,争夺年老的王上那本就不多的精力,争夺每一个微乎其微的机会,争夺生下王子王女的机会。
我却讨厌夜,因为夜,他几乎都会来我这里,让我得到这众多女子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却不愿。
说句实在话,我讨厌王上,讨厌他身上那中老年人特有的体臭;讨厌他肥硕的手放在我滑润的肌肤上,讨厌他把脸埋进我的长发;讨厌他从我身上无休止地索取,讨厌……
可令人悲哀的是,我无论在怎样讨厌他,却依旧要装出一幅开心的样子去迎合。
因为我是他的妃子,是他的附属品。悲哀吧?千百年来,女子的命运都是如此,就如我这般的才华横溢且貌美如花又能怎样?还不依旧是男子的,玩物,而已。
……
“王。”我低头垂眉,纤纤行礼,洁白的衣袖仿若白云。
他肥硕的手指搭上了我与嫩藕似的玉臂,趁势把我拉入了怀中,鼻子不安分地在我的发上乱嗅。
四周的侍卫和宫女识相地躲了出去。
云雨过后,他沉沉睡去。
我厌恶的推开了他放在我身上的手,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守护的侍卫刚想开口,却被我的一个眼神所制止住了。
我并未着鞋袜,就这样赤裸着一双素脚走到了门口。青砖的寒气从脚底传来,有丝丝的凉气罄入骨髓,但是这样的寒冷却让我无端的有了种快意。我就这样走进了花园——因为我有这样特殊的爱好王上命花匠把整个花园铺上最柔软的土,不让地面上有任何的残枝扎伤我的脚。
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正仰着头看着银色的月亮。他星眸剑目鼻子高挺,有些黑的肌肤,伯伯的唇紧紧抿着,好看的眉毛轻轻皱着,在额头中间凝成一个“川”字。
我笑着。果然是他,在这个禁宫之中除王上和王子外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的“男人”,御林军侍卫头领,威远大将军——苏远。
“苏将军。”我走了过去,轻声唤他,做到了他的身边,他一见是我,吓了一跳,忽地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倾国夫人。”
我笑了,想来笑容必定有些凄楚。“何必这么见外呢?还是按原来的叫法,叫文嫣吧。”
“微臣不敢。”他抱着拳,头也不抬地说。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那么熟悉的脸,现在看来却有些陌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了,我的作用也只是个跳板,让整个家族飞黄腾达的跳板,而已。
而他,也是踩着我,飞上青云的人之一。
因为他苏远是我的表哥,而我在被叫做倾国夫人之前,闺名是被叫做,苏文嫣的。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 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 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宋 柳永《定风波
三年前,杭州,苏宅。
三月江南的风还有些微冷,但嫩绿的柳树已经开始发了新芽,淡淡的细雨如云雾般的笼罩在西湖之上,我的心情,也如同这三月的天气一样,笼罩在阴雨之中。
美丽,真的是一种过错吗?红颜自古多薄命,这句话,今天也应验在了,我的身上。
虽然我仅有二八年华,但艳名已经传遍了整个杭州府。提起城南苏家的小姐苏文嫣,有幸见过的入无不竖起大拇指,用惊艳来形容。甚至有人传说我是蝴蝶仙子托生的,出生的当时蝴蝶在我家里盘旋,久久不肯离去,还有人用李青莲的《清平调》来形容我的美貌,足见我是多么的美艳动人。还未及笄,求亲的人已快将门槛踏平。
当年的选秀,我家是官差第一个到的。
如我,自然不愿入宫,宫闱之中,那样的生活岂是我这这样小富即安的平凡女子所能适应的?当年,王上已是一个五十五岁的暮年男子,而我仅是一个二八少女,要我怎能甘心?
跟何况,“一入豪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故人。”
而我的萧郎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表哥,那时只是一个习武少年的苏远。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唐 李白《长干行
大户人家的女子,尤其能轻易见到外人?从小到大,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子,除了小厮们,也就只有,我的表哥了。
其实表哥他从小都是这么得好看,如此英俊神武的男子。他从小就开始习武,因为他说过,他要保护我。
后来,我穷其一生都未曾能明白,男子,为何都信誓旦旦的要保护我,可是,在我真的需要保护的时候,他到,哪里去了?
当知道我将被送宫中去的时候,我几乎立案寻死的心都有了。
我哭,闹,用尽一切方法,但一向宠溺我的爹和疼爱我的娘此时却像中了符咒一般,对我铁石心肠起来。他们把我关在房中,每日派个丫头从窗口给我送饭,我不吃不喝近三日,第三天的时候,表哥,来看我了。
我把他当作以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一直是我的神,我的生命,我的一切一切,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膜拜着他,几乎已经认定,他就是我的天。
心中早已认定,只有表哥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我。现在想来,多么的可笑。
那时的我,却就是如此认定的。
那日,我已有三日滴水粒米未进了,无力地躺在床上。表哥进来,我忙扭过头去,将脸扭到卧榻拔步床内,放下水墨字画的白绫帐。生怕他看到我现在这张病态的脸,憔悴的样。
“表妹。”他站在床边,就那样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想伸手掀起帐子却又觉得不妥,由于了一会儿。“表妹,我来看你了。”
我没有说话,只怕是一扭头,就会“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我听说……。”他犹犹豫豫的开口了.”我听说表妹要进宫为妃了,这是好事儿,世上万千平凡女子,都无不盼望可以得到王上的喜爱,以后光宗耀祖,荣华富贵,还不都是唾手可得?”
“什么?”我一听此言,五雷轰顶,当时也顾不得相貌如何,与礼教不符,穿着小衣便推开被子坐了起来,哑声问他:“表哥,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忙背过身子。“表妹,你这样与礼法不符,从此以后就是宫里的人了,怎可以还是这样放肆?”
我竟然无言以对,一时间,酸的,咸的,苦的,辣的,都一起涌上了心头。半晌才悠悠回过味儿来。又不甘心,只是问到:“表哥,你不是说以后要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我回家,以后守在一处,再也不分开的吗?”
他一听,唬得半天没有回过味儿来,一回神儿,他便起誓:“我要是有这糊涂油蒙了心死的念头,叫我不得好死!那些原在一处说的瞎话本是孩子的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什么?难道……。
难道我这一腔柔情都只是付之了流水?
难道我只是,自作多情?
千万个念头在脑中打转,细细想来,却抓不住一个。只觉得又羞,又气,有愧。像我苏文嫣竟然咱有一天混到了这样的地步。沦落到去乞求别人来收留我的感情。
一转身,我捧出枕边郑重收藏的锦盒,取出簪子,帕子,坠儿,香囊,他不远万里为我请来的画师描绘的小相,统统用双手捧到了他的眼前。“难道这些,也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他尴尬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我的双手渐渐落下,落下,无力地垂下来。是了,我的确是在乞讨,我这分明是在乞讨啊,说什么倾国倾城,倾倒众生?普天之下,想去倾倒的仅仅只有一人而已啊。只可惜,我可以倾倒众生,却始终换不来,他对我的迷恋。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并非是倾不倒。二是因为,女人的世界只有男人,而在男人的世界,除了女人,还有地位,权势,这些其它的一切。和这些相比起来,女人就显得有些,无关紧要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表妹,我……。”
我疲惫的摆摆手,这一瞬间,我完全离开了我的少女生活,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泥沙呢们都不用说了,文嫣都已经明白了。请表哥出去的时候叫侍女送些食物进来,我有些饿了。”
表哥走了出去,我听到门外传来欢呼声,匆匆的脚步声,没有半柱香的时间,桌上就摆上了一大桌我平日爱吃的菜。我平命的往嘴里填,拚命的咀嚼。母亲在身后爱怜地拍着我的背,爱怜地说:“慢慢吃。”父亲坐在对面,亲自为我夹菜。
好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
只是在这表象的背后,真相又是什么?
我狠狠地咀嚼,像是要把这一切都要嚼碎,咽进肚里。一滴泪水落入了碗中,也被我吞了下去。
罢,罢,罢。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唐 白居易《长恨歌》
我被一顶软呢小轿抬到了宫里。雪白的六湘绫裙下摆绣着五色蝴蝶。雪白的衣上绣着绿叶红荷。一头长发被挽成了一个坠马髻,碧绿的玉簪斜插在耳际。一双翠玉的耳坠子更衬出肤白如雪,双眼仿若秋水般波光洌滟。我聘聘婷婷地走下轿来,站在朱红色柔软的地毯上,盈盈拜下,有意地忽略了那道阴毒的目光。轻轻抬起头来,与一道炙热的目光相对,对视,于是,他便醉了,醉倒在我盈盈的眼波之下,再也,没有了出路。
从此以后,便是夜夜笙歌,我成为了王上枕边最为宠爱的,倾国夫人。
……
我与表哥就这样静静坐着,未过多久,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夫人,天已经亮了。”表哥提醒。
我站了起来,回到了宫中。王上还在安睡。我看着他下垂的肥肉,长者老人斑的双手。微微叹了口气,在这深宫之中,时间真的好像是静止了的。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了,我却依然学不会适应这宫里的生活,学不会争风吃醋学不会搬弄是非踩着被人头顶向上爬,更学不会撒娇乞求王上的宠幸,甚至我都不会,对着王上去笑。但令人不解的是,我依旧是网上身边最为受宠的一个。王上对我的宠爱近乎于讨好。在万人的面前,王上都是冰冷,多疑,喜怒无常,残暴而血腥的帝王。但在我面前,他却一味的讨好,忍让。在寒冷的冬夜,他甚至把我的双脚拥入怀中,为我取暖。不是没有感动,一个万人之上的,拥有三千佳丽的男子肯放下身段如此,作为一个女人又有何所求?只可惜,心已早如死灰,又如何在灰堆上开出鲜艳的花?
我没有看到,一个黑影从窗外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