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元户
祥爷爷手里究竟有多少钱,谁说不清楚,只是猜测。因为他是我们村里少有的吃了一辈子公家饭的人。听说他开始在县粮食局上班,“文革”时凭着从城里人那里学来的精明和与生俱来的农民的本份,皮毛无损地呆了下来。后来他又到了县外贸公司,农村人眼里一个肥得流油的单位。不说别的吧,单说核桃、花椒、柿子,这是我们那里的三大农副产品,原来由国家统一收购,价定得死,吃亏讨便宜人们都得卖。价格放开后,一到季节,商贩们每天推着车提着秤走街串巷大声吆喝,价钱上就有了选择的余地。而价格也三天一个样两日一个样,许多急于用钱的见价格合适就卖了,往往过上一两天价格可能就又上涨了,先前卖掉的就后悔不迭。也有先前不卖后来价格掉了的,也是心痛不已。起祥爷爷利用工作便利也收购。收购时他不把秤,交由儿孙去弄,他只负责销路和把货物的品质关。他虽然不常在家,但对山货还是很在行的,核桃品质的好坏皮的厚薄,花椒摘得迟早麻味轻重,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不过他从不难为乡亲们,一些晾晒不及时而发黑的花椒,小贩要么不收,要么就是价压得很低,而他照收不误,价钱基本不差,平等对待。他给的价钱,相对稳定而适中,即使后来市场价有浮动也只差几毛钱,高也高不到那里,低也低不到那里。
虽在城里上班,可是没有城里人的穿着,一年四季都是粗布衣服。夏天一件半旧的麻布短袖,冬天一件黑色栽绒领棉大衣,几年也不见换新的,也没见他穿过皮鞋。他抽的烟总是我们那里农民间最流行的,比如前几年一毛钱一盒的“官厅”,后来三毛钱一盒的“金版纳”。于是就免不了有人不无羡慕地戏谑着开他的玩笑:“哎呀,别把你的折子放好,小心老鼠咬了。”他总是嘿嘿一笑。也有人说他有点太抠门,光知道挣不知道花,钱存多少是个够!人们都不明白,他一辈子没成家也没个亲子女,攒那么钱弄啥!按说他的条件不算差,成家不成问题,可不知他为什么没成,总之是没成家吧。他把哥哥的独生子过继了视为己出,对孙子更视做掌上明珠。所以在我们常常连糠窝头都吃不饱饿得眼睛发绿的年代,他的孙子侄儿女们时不时会提了包饼干在我们眼前晃来晃去,逗得我们眼冒金星。
人们给他大致算了一笔帐:在工资三五十块时,每月存十五块,一年一百八;到工资三五百块时,每月存一百,一年一千二。平均各按十年算,几乎也有两万了。就是说,到九十年代初,光按工资算,他至少应该是名副其实的万元户了,收购花椒等挣的外块不算。细细想想,称他万元户应该不算戴高帽子。对于人们的各类玩笑,他常常付之一笑,偶尔也会争辩一下:“那有那么多钱,都是人们瞎说的。”我常常觉得人们无聊,钱再多也是人家的呀!
记忆中,他总是花白的头发,白花花的胡茬茬,长而窄的脸上沟壑纵横。我十几岁时是这样,三十多了他还是这样子。他的牙齿特别好,整齐洁白无一损坏,一笑起来特别显眼,让人怀疑他安了假牙。那笑声如他的牙齿一样年轻。他年龄究竟多大了,有的说快九十了,有的说早已经超过九十了。他总是说自己还不大。这一年回家时,他去逝了。死就死了吧,我没有觉得他的生死与我有多大关系。十几年来,每年回去都有一两个去逝的,早已习以为常。但当听到他死时的一件事时倒不禁有点吃惊了。病重之际,他把儿孙叫到床前,目光示意着旁边的一撂纸条说:“这是我这几年来支助的安徽一个孩子的汇款单。他现在正在上大学,正需要花钱。我不行了,这事就交给你们了。”拿出一个活期存折说:“这上面有五千块钱,是支助他的,希望你们一定要按时寄钱。”又拿出一个活期存折说:“这是给你们的,九千九百八十块钱。外人都说我是万元户,其实离真正的万元户还差二十块钱。别人给我算我早该是万元户了,那因为他们看不到我花钱的地方。本想着发了工资补够一万留给你们,看来我等不到这一天了。”这只是人们的传言,而真正知道情况的儿孙们一言不发,也不争辩。
他走了。关于他的事情村民们众说纷纭,有的说他原来还不是个万元户,有的说他其实早就够得上万元户了,有的则说他其实是个百万富翁,越说越离谱。究竟是穷是富谁能说的清楚呢?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