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出茅庐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有一句侩炙人口的俗语：十亿人民九亿赌，还有一亿在跳舞。很有幸，鄙人和这两类人都沾上了一点点边。

　　当然，赌是我的正当职业，而跳舞，只能算是我的业余爱好。

　　说起这个“赌”字，在咱中国，真可谓是源远流长。据史料记载，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不过，古人赌的不是货币，而是食物和女人。

　　赌，可以分三六九等。

　　上赌为巨赌，中赌为豪赌，下赌为大赌；还有一些不入流的赌法，诸如小赌，滥赌，诈赌，赊赌……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按赌具的不同分类，有牌九，铜宝，单双，青龙宝，沙蟹，麻将，等等……

　　说起我加入赌徒大军的经过和原因，既有一定的偶然性，又有一定的必然性。

　　我出生于浙北一个偏僻的乡村。

　　我的出生非常不合时宜，因为正赶上三年大跃进。当时，全国上下都在闹饥荒。象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人，虽然种着生产队里的粮田，但还是免不了挨饿的命运。一般来说，每天能吃上两顿就算不错了，而且还是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在我三岁那年，母亲终于熬不过这种苦日子，便弃下我们爷儿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逃回了老家江苏高淳县，改嫁了县上粮站里的一个小干部。

　　后来的事实证明，母亲当时的选择是多么得英明伟大，因为当我们还在为一日两餐发愁的时候，她却能每天吃上三顿白米饭！

　　从此，我就成了一个有娘生没娘疼的孩子，是奶奶和爸爸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在艰苦的岁月里，时间的脚步总是显得那么迟缓。

　　终于，我到了上学的年龄。

　　那一天，我带着满腹的好奇，兴冲冲地随爸爸来到学校，仿佛走进了一个新奇好玩的大家园。一时间，我目不暇接，异常开心。

　　可是新鲜感只保持了几天，就被每天繁琐的课业的所取代。还有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汉字，没完没了的考试测验，每一样都让我头疼不已。

　　当然，最让我烦恼的，是别人或同情，或鄙夷，或惊异，或取笑的目光。

　　你要问我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只因为我不能象别的孩子那样，背着崭新的书包来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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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当时我家里特别困难，否则妈妈也不会走了！我还记得当时爸爸是向隔壁的陈老爹借来一块六毛钱，才替我交上了学费，根本就没有余钱再替我买书包！

　　每天早上，我躲在离校门几米远的那棵大柳树后面，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背着书包，从敞开的校门口鱼贯而入。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就象童谣中唱的那样：小呀嘛小儿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唉，别提让我多羡慕了！

　　可是……我……我却只能羞怯地提着那只破竹篮来学校。

　　每天我都最后一个走进校门，这时候绝大多数同学都进了教室，但偶尔也会遇上个别上厕所的人。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羞怯地低着头，在那些人惊异的注视下，逃一般地跑进教室，只到坐下来后，我还觉得背后有一些类似针尖麦芒的东西在痛戳着我脆弱而幼小的尊严。

　　就这样，我在日趋压抑的心理下度过了两年时光，而又有谁知道，这两年对我意味着什么？这其中包含了多少艰难和痛苦？

　　终于有一天，为了一点小事，我和班上的一个同学吵了起来。

　　其实本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问题是那个可恶的家伙，他竟然卑劣地拿我的小竹篮来羞辱我，这下可犯了我的大忌！

　　我只觉得一股无名的怒火直往上窜，我甚至觉得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因为这股自卑的邪火在我的心里憋得太久了，应该到了宣泄的时候了，不然我会发疯的！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我和那个同学狠狠地打了一架，其结果是：两个人都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末了，我还以一种变态的抱负心理，把他的书包捋到地上，双脚跳上去，死命地踩了个稀巴烂！

　　直到有同学叫来了班主任，我们的“战争”才宣告结束……

　　班主任把我们俩一起叫到办公室，简单地问了事情的经过。

　　事隔多年，我仍能清楚地记起那天发生的每一幕。

　　我们的班主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太婆，干干瘦瘦的，戴一付酒瓶底一般厚的眼镜。

　　我当时倒忘了注意她是老花还是近视。

　　她当时十分严厉地批评了我一顿，还说我这孩子有些“心理变态”！

　　放学后，我一个人被孤零零地关在教室里“面壁思过”。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我眼巴巴地望着教室的门，期待着老太婆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终于，门开了。

　　老太婆慢吞吞地走到我面前，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她以一付居高临下的口吻问道：“怎么样？想通了吗？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我不屑一顾地瞪了她一眼，赌气地转过头去，没有理会她。

　　老太婆见我没把她放在眼里，似乎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她伸出双手，捧着我的脑袋，使劲地朝她站立的方向扭过去。

　　立刻，我觉得脖子被扭得生疼，疼得我呲牙咧嘴。

　　我被迫抬起头来，看见两只鸡爪般瘦骨嶙峋的大手，其中一只手腕上还戴着一只“宝石花”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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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时又气又急，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举起攥紧了的右手，一拳就砸在那块“宝石花”手表上！

　　只听见“喀嚓”一声，手表的表带断了，摔在地上，表盖也裂开了，滚在一旁……

　　老太婆一时仿佛被惊呆了，一下子就放开了双手。

　　我乘着她一时还没回过神来，一把就抢过了桌上的小竹篮，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一路上，我害怕她会追上来，没命地向前飞奔。

　　总算到了自家的屋后了，我这才慢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平时觉得很漫长的一段路，竟然一会儿工夫就到了，人在危急时刻暴发出来的潜能真是可怕啊！

　　我只觉得背上有些凉嗖嗖的，伸手一摸，我的天哪，全是冷汗！

　　到了这个时候，刚才的勇气已经全部抛到了九宵云外，头脑也渐渐地清醒了下来，不由得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唉，真不知回去该怎么向爸爸交待？

　　不用说，明天老太婆肯定会向爸爸告状的。

　　我好象看见老太婆正在声色俱厉地向爸爸吼叫，而那只破“宝石花”也示威似的躺在一旁的办公桌上向爸爸狞笑……

　　而我可怜的爸爸此时会作何举动呢？他肯定是一脸无奈地望着那块破表，窘迫地挖出身上所有的家当，神情可笑地一张一张清点着那些皱皱巴巴的纸币……

　　想到这里，我觉得我的心有些疼。这是一种包含着内疚的痛感，是一种在自尊受到羞辱时才会有的痛感。

　　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胸口堵得难受，我想我还是需要一种方式来发泄我的郁闷！

　　我几步就冲到十几米外的笤溪边，举起手中的小竹篮，一把扔了下去！

　　虽然天黑看不见，但我还是能够想象激流暗涌的河水卷走竹篮时的情景……

　　我站在漆黑的河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从明天开始，我要彻底和学校划清界限！该死的破竹篮，该死的功课，该死的老太婆，你们统统见鬼去吧！

　　从此，我就告别了我的学生时代，加入了“劳动人民”的光荣行列。

　　那一年，我十周岁，上小学三年级。

　　九年后，幸运之神生平第一次叩响了我的门屝。

　　那是我刚步入十九岁门槛的正月里，公社里新组建了一个船队。

　　由于船队处于启动的初级阶段，所以班子里人手比较紧缺，尤其是会计人员。

　　所以运输队的队长到全社各个大队来招聘会计。

　　在当时的农村，人们的文化水平普遍较低（除了那些在校生），象我这种上过几年学的年轻人也不多见。再加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保佑，我竟幸运地被那个队长选中了！

　　从此，我就成了一个令当时农村人羡慕的“吃公家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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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的那一天，好多亲人和邻居都来为我送行，搞得好象我是去当官似的，让我有一种非常荣耀的感觉。

　　其实在当时，在我们那种贫困的农村，能够出门打工确实让人羡慕。想想从此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象我们的祖辈那样，天天干那些“修理地球”的神圣工作，也不用再担心吃不上三餐饱饭，呵呵，真的有一种想从心底里笑出来的感觉。

　　我跟在队长的身后，步履非常得轻松。

　　当我走出村口，渐行渐远，不由得回头再看一眼我的家乡，心里默默地向这块养育了我十九年的土地告别：别了，我的故乡，也许有朝一日，我还会再回来，但那一定会是我衣锦还乡时！我一定要出人头地，让那些曾经讥笑过我的人，曾经侮辱过我的人，对我刮目相看！

　　我非常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工作，因为我很清楚这个工作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进身之阶，是一次机会。

　　为了更好地帮助船队管理好经费，我经常会买一些有关财会类的书籍来学习，逐渐摸索出一套在当时来说比较完善的“经济管理模式”。

　　我把运输队的每一笔生意进帐和支出都记载得清清楚楚，而且我还经常帮队长出主意，和他一起想办法节省每一分钱。

　　因为那时候的人很诚实，即使是手上有权的人也绝对想不到去为自己谋取利益。所以队长对我的勤奋和负责很欣赏，不管有什么生意和大事都让我参与。

　　由于当时的交通工具非常稀缺，再加上整个船队的吃苦耐劳精神，所以我们的生意逐渐走上了正轨，船只也由刚开始时的八条增加到十六条。

　　生活条件慢慢好了起来，我个人也有了一点小小的积蓄。但是我还是很节俭，因为我明白，对于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一元钱意味着什么。

　　我从不回家，因为我不想花那个钱。再说，我已经向自己发过誓，如果不闯出属于自己的一份事业，我决不还乡！

　　其实在那个时候，“事业”具体是个什么概念，我一个十九岁的大孩子，也不是太清楚。

　　我只知道，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回故乡去盖一座很大很漂亮的房子，让我的爸爸和奶奶吃上三顿饱饭。

　　还有，我要让那些以前看不起我的人，从此看我的脸色。

　　仅此而已！

　　当我还在一厢情愿地做着这些美梦的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一个天大的阴谋，已经向我布下了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