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不知姓甚名谁,不知何方人氏,年龄几何,他只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黝黑的脸上常常挂着笑容,缺牙的嘴老是乐呵呵的,托着一条瘸腿。记不清什么时候在路口紧挨垃圾箱旁窄窄的屋檐下安家落户的,伴着他的是一卷脏得分不清颜色,硬得像石板的破棉絮,那是他唯一的家当。
清晨,当我迎着寒风经过路口时,老人在破棉絮下蜷缩着身子,原本应该悲苦的脸上写满了宁静和安详,沉浸在梦乡里。
中午,牵着女儿路过时,老人嘴里“啊……呜……”不停,热情地比划着手势和女儿逗乐,听人说他非常喜欢小孩子。女儿一个劲儿地往我身后躲。“妈妈,他好脏呀!他怎么不洗脸不洗手呢? ”害怕又好奇的神情,老人下意识的缩回了干枯的手。
傍晚,再见他时,哑巴已拖着老迈且有点残疾的腿在马路上踱着方步,一瘸一瘸的,一脸的悠闲和安逸,糊着污渍的皱纹舒展开来,豁了牙的嘴乐呵呵的。原来也能把日子过得这么舒心和惬意,物质的贫乏丝毫没有让其褪去生机和活力。
为生计而奔波的我,经常早出晚归。生活的艰辛和沉重让周遭的人和物犹如匆匆的过客和淡淡的烟云,在记忆里随风即逝,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可惟独这干瘪瘦小,衣着肮脏的老人留给我抹不去的印象。提起笔,那鲜活的形象跃然纸上。
大冷的冬天,在黎明的寒风里,常常看见那穿着露出棉絮,到处翻毛边的军绿大衣的身影,头上带着一顶油渍斑斑的仿皮革护耳帽,两手抄在油黑发亮的袖筒里,趿拉着“张嘴”的单皮鞋,红通通的鼻子不停地吸着清鼻涕,在凛冽的寒风里瑟缩,形单影只地来回跺脚暖和。
偶尔,在春寒料峭的季节里,一个晚上的夜雨过后,坑坑洼洼的路面积满了水,老人总是全身披挂着一件破旧的老式雨衣,一双断帮的凉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地响,笨拙的手挥动着扫帚在帮清洁工扫水呢。水冰冷刺骨,却没有让冻得通红的双脚显出丝毫迟疑和犹豫,反而在一片随口而出的夸赞声里更加娴熟利落。当春日暖融融的阳光洒向每个角落时,哑巴勤谨地翻捡着“家门前”的垃圾箱,专注认真绝不亚于一个专业拾荒者。间或翻到一双丢弃的旧鞋,一节别人咬剩的甘蔗,一个小孩玩瘪的氢气球,那快活的神情流泻出内心的安逸和满足,原来幸福是可以这样诠释的。
偶尔,在去超市购物时,我也会顺便给他捎些面包和水果。在接过的那一刻,老人一脸欣然,没有矫情和做作,坦诚地报以无言的微笑。却让我这个“施与者”为自己的同情和怜悯多了一丝尴尬与不安。老人没有在施与和被施与中觉得卑下和猥琐,相反无知和寂静的内心里让人在坦然的接受中读到了一种尊贵的精神气质:坚韧地活着,不轻贱自己,活出生活的滋味。比起那些四肢健全,在街边下跪乞讨的人,也许他太低贱了,过着狗都不如的生活。可是当这些体面者在用自己的虚伪和可怜换来安逸和舒适时,当他们在角落里脱去伪装时,其实骨子里还是存留着自卑的气息和人格分裂的后遗症。谁能鄙视和嘲笑那肮脏背后高洁的灵魂与不屈的人格呢?
当母亲牵着孩子路过时,请记得告诉他(她) .孩子,当他热情地递给你一个别人啃过的鸡腿时,尽管那上面沾满了渣滓,让人难以下咽,但这是他唯一而弥足珍贵的礼物,你不接受它,请你用由衷的微笑谢谢他。别说:真脏!
2006年4月8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