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的月夜,十岁的容静涵蹑手蹑脚蹭到一扇窗下,学了几声鸟叫,窗户打开了,探出章珮慈扎着麻花辫的小脑袋。
干嘛呀,容静涵?声音嫩嫩柔柔地十分好听。
小慈,划船去不?
还有谁?
没别人,就咱俩。
太晚了吧?
不晚哪,你看今天月亮多大,我爷爷的船在湖边树下系着呢,今天不去,明天他就收了了,你不是一直想摘荷花吗?
小慈想了会儿,又问:危不危险?
怕啥,我会水,放心,你就是掉水里,我也救得了你。
那,你等我会儿。
小慈悄悄退到屋里,打算从厨房小门溜掉,正碰上姥姥到厨房倒茶:小慈,这么晚了你还跑哪儿去?
唔,是容哥哥找我玩儿。
都啥时候了,白天上房揭瓦还没够啊?容家那孩子,你离他远点,净跟着他疯,一点闺女样都没了,回头看你妈来收拾你。
姥姥!小慈嘟起嘴,一付爱娇的小模样。
去干啥?
嗯,逮青蛙。
作孽啊,好好的青蛙逮它做啥?
好玩嘛,逮了再放了不就行了,姥姥你就让我去吧。小慈干脆拉起姥姥的胳膊来回摇晃着。
姥姥心软了:唉,去吧,去吧,小心着点,别摔着。
知道了……姥姥的话还没完,小慈已经窜出几丈远了。
姥姥要知道俩孩子是去划船,准得背过气去。
船在哪儿?
跟我走行了。
你走慢点嘛,我都跟不上了。
容静涵拉起小慈的手:你们女孩子就是磨磨蹭蹭。
离场院几百米的地方,有一大片方圆十里的莲湖,曾经以盛产贡品莲子出名,容静涵和小慈的祖辈就生长在这湖边。夏风吹过,阵阵荷花的清香扑面而来,这是小慈最喜欢的香味儿了,不由得使劲吸了吸鼻子。
容静涵带她到湖边一棵柳树下,果然系着条小船,他手脚麻利地解开绳子,先登上船,再拉小慈上来,小慈还不习惯船的摇晃,没站稳一个前扑,惊叫一声,已经被容静涵一把揽住:看你吓得,都说过有我在不用怕了,坐稳了啊。
容静涵抓住长篙,一个轻点,小船便快速地离岸而去。
月光皎洁如昼,映得荷花的颜色都隐约可见,大大的荷叶上,时不时有小青蛙一跳一跳,四周一片蛙声夹着虫鸣,更衬得夜晚的寂静空旷。容静涵专往荷花多的地方撑着船,密密匝匝的荷花就在小慈身边一群一群地拨开去,等候着小慈来摘似的,小慈却半天没动手。
小慈,这么多花,你怎么都不摘呀?
扎手呢。
这有什么,我帮你摘。
哎,不用!
怎么了,你不是就想摘花吗?
你看这花多美啊,摘下来太可惜了。
呵呵,有什么可惜的,你不摘它也会谢的。
还可以结莲子啊,你爷爷看了又会说作孽了。
爷爷?他会说我,绝不会说你的,你就是摘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答应,哈哈。
容静涵!
干嘛?小慈你最会装乖了,当着大人的面叫我哥哥,背地里就叫我名字。
我今天没心情嘛。
呵呵,小样儿。
容静涵不等她回嘴,已经挑中一朵最大最红的,一把扯下来,递到小慈的手上:这朵漂亮不?
小慈伸出小手接过了,放在鼻尖下嗅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显得那张白晳的小脸越发眉清目秀,就连容静涵这样虎头虎脑只知道天天打架生事的男孩子,也能感知到她的美丽可爱,这个瓷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她初来时,是爷爷再三交待过要容静涵好好相待、绝不许欺负的。其实就是爷爷不说,容静涵也不会欺负她。连大人们都奇怪:容静涵这小子,从没见跟哪个女孩子玩过,偏偏就对小慈这么好。
容静涵,快看,那儿有只小青蛙!
哪儿?
就在那片叶子上呢。小慈用手指点着。
你要?我帮你逮。
船过去,它就会吓跑了。
这样啊……容静涵挠挠额角:那就在这里试试。
容静涵尽量探着身子伸长了手去够那片荷叶,还是不行,他又朝前探了探,膝盖以上都在船帮外。
小心点,够不着就算了。
嘘,你别说话。
小慈生怕他掉出去,想去扯住他衣襟保险,她一站起身,小船忽然一阵摇晃,容静涵猛地失去平衡,晃了几晃,没等小慈拽住,他已“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立时不见了人影……
容静涵!容静涵!小慈失声大叫。
空荡荡的湖上,无人应声。
小慈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容静涵,你在哪儿呢?快出来,你别吓我啊!
周遭沉寂得可怕,除了小慈细细的声音吞没在夜色里,没有丝毫动静。小慈吓得六神无主,整个身心都冰侵凉透,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容静涵!你怎么还不出来,你要是淹死了,我可怎么办哪?
远处的水面蓦然冒出一个湿淋淋的脑袋来,“哧”地一声笑,跟着容静涵调皮得意的嗓音:哈哈哈!你嚎什么嚎啊,我还没淹死呢。
容静涵你这个大坏蛋!敢故意吓唬我!小慈气得全身发颤,一颗心却放回了肚里。
容静涵三下两下游回到船边:逗你玩的,你明明知道我水性有多好,还这么容易上当,来,拉我一把。
小慈背转身子不理他。
你不拉我,我还真上不来了。
上不来更好,就在水里呆一晚上。
呵呵,我上不来不要紧,谁帮你撑船呢?
我自己撑!
就算你自己撑,你认得路吗?
……
快点啊,你忍心让我老在水里冻着?
你哪冻着了?水里多凉快啊。小慈赌气说着,还是忍不住伸过手拉住容静涵的,只轻轻一带,容静涵已经翻到了船里,一边抖动头上身上的水。
看你,水都溅到我这了。小慈嗔道,一边掏出手绢递给他擦水。
还不都怪你,要不是你站起来,我怎么会掉下去?
话来没说完,小慈的眼泪一下子滚滚而落,又哭开了。
喂!又怎么了?好了好了不怪你行了吧?
我………我以为你真的淹死了呢,呜……
别哭了,是我错了,是我不该吓你,你别哭了好不好?容静涵手足无无措,只得硬着头皮拿手绢要给她擦眼泪。
这手绢擦了你身上的水,脏死了!小慈虽然哭着,心里倒还清楚,气得大叫起来。
哈哈,谁让你老是哭来着,我一着急不就忘了。
月亮渐渐西斜,笼照着广袤无垠天地间的两个小小的身影,微风过处,水面漾起细碎的银光,容静涵连打了几个喷嚏。
你冷吗?
嗯有点,晚了,咱们得回家了。容静涵说。
你这样湿淋淋的回去怎么说呢?爷爷要知道准会揍你的。
没事,就说洗衣服不小心滑水里了。
爷爷会信吗?
管他呢,只要不让他知道划船了就行。要是你姥姥知道也会告状的,所以你也不能说。
我知道啦。
那咱们回吧,这次你可得老老实实坐稳喽。容静涵抓着长篙,将小船掉了个头,用力往回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