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已然进入冬天了,纵然是在荆襄,也感受到了气候明显的变化,好在这里不像凉州那么冷罢了。不过毕竟是冬天,该凋零的已经凋零,该换装的已经换装,万物都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应对冬日的来临。
早上醒来,发现我躺在酒馆中伙计的房间里。果然是民风淳朴啊,向伙计一询问,原来自己昨天喝得不知道什么叫醒,掌柜的没法子,大冬天的又不忍心把我扔在门外,只得让我跟伙计挤了一宿。
明白了此事,我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拿出双倍的酒钱,权当是住店的费用了。临出门,掌柜的还不忘谆谆告诫我说幸亏是米酒不伤身,要是白酒那可麻烦得很,以后饮酒还是少喝为妙。于是再次感谢了掌柜的,在大街上寻得一处卖早点的,就着米汤吃了几个烧饼,又买了几个当作干粮带在包里,继续东行了。
南阳在历史上长期属于荆州,是因为伏牛山的支脉桐柏山,自西北而东南把整个南阳和河南的其他部分分割开来。而桐柏山走完南阳地界后,接下来的就是自西向东的大别山。桐柏山——大别山一线,又正好把现在的河南与湖北分隔开来。这一条天然的分界线,犹如一个反着写的“S”。只不过这个反“S”体形实在庞大,要穿过去却着实要花些工夫。
在现代,由于科技发达,火车、飞机、汽车、轮船……各种交通工具不胜枚举,对我来说,印象中襄阳离义阳应该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应该算是很近了。可是走起来,我才发现自己错的厉害。自襄阳向东,大致沿着桐柏山脚,一路经过蔡阳、安昌、平林诸县,走了两天,大概走了两百多里,才到达江夏——颖川一线的官道。
见识过襄阳的官道,凉州的官道,我一直以为这里的官道应该也算是比较平整开阔的,可我最后发现我错了。险峻的山脉夹缝中劈开的官道,实在有副于“官道”这个称谓。大部分路段都是宽不到半丈的山路,崎岖不堪,只能勉强通行而已。只有偶尔有溪流流过,沿溪流而行的小段,还算平整。好在我本就是山区之人,自小便在山沟里摸爬滚打,要不这样的山路,还真是个大考验。
上了官道,再直向北走,发现地形越来越险峻了,地势也在不断上升,这附近的地貌也逾见眼熟。果不其然,当我气喘吁吁爬过一座山脊,一座关隘赫然屹立在面前。
这座关隘谈不上雄伟,却让人有种望而惊叹的感觉。关城以山为障,凿山成隘,凿山凿出的山石,则变成了厚重的石墙。关长只有区区一丈,关门不可并骑,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不在大,重在险峻。区区关口,四境安定,眼目之下,竟有近千兵勇守护,足见其重。心中顿时涌起四个字来:叹为观止。
即便是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此关的重要性依然不容忽视。以关口为中心,方圆三十里,驻扎了不少于五支营级以上的部队,职能类型涵盖油料、武器、弹药、后勤补给等诸多功能。京广铁路与107国道在此地交汇,更有甚者,想那京广铁路绵延2300余公里,所经之处,多是平坦之地,却只在此地有全程唯一的一条铁路隧道。此地之险之重可见一斑。
门洞上方的刻字昭示着这座关隘的名字:直辕隘。嗯?怎么不是武胜关来着?难道是我找错了地方?正诧异间,随即想到一些事情,既而释然。想那武胜关之名,亦是后来才改的,想必此时关名就是直辕隘吧。
天色渐晚,夕阳斜照,火红的光芒映衬着四下萧瑟的草木,除了些许不惧严寒的针叶植物外,大都已枯萎凋零,更给这座关口增添了几分壮丽。穿过关口,看着这渐暮的天色,晚上不如就在此地休息吧。
关口处于山脊中,下了关便是几座山峰之间的山坳了,只是这山坳山谷却要比两千年后深陷多了。因为为了增大交通流量,此关附近修建的107国道,把关口挖低,并且把关下的地基抬高了几丈,这才形成了仰角近10度的公路。而我此刻却不得不沿着险峻的山道屈曲盘旋到山坳里,这让我更加感受到交通的不便。
山坳中自然是有人家的。或许有很多不是本地居民,但是由于关口的存在,为驻关军士提供一些日常补给也便成了一种谋生手段,因此相较于来路的荒凉,此处倒还有百余户人家,或十余户一簇,或数十户一组,零散在山坳的几个角落,形成了大别山区这古老而悠长的居住特点。
本欲随便寻得一处庄子,解决了自己的食宿问题便罢,可没想到下了关才发现,官道下不远处最大的一个庄子竟然也颇具规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此地居然有一家客栈,想来是为了方便往来的客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紧要地带歇息打尖。想来这客栈的主人也真是个有趣的人。
受地形及客流量的限制,这家客栈可谓迷你,没有资金技术建豪华楼房,这店家只把几间茅草土墙房子连在一起,用围墙圈出一个院子,门口挂上一个招牌,这简略的速成客栈就这么完成了。
山野中没有什么奢侈的酒菜,时值冬日,更没有其他季节丰盛的菜蔬。不过习惯了这种侠客般的生活,我对饮食倒也不怎么挑剔,拣了道野味,加上些寻常下酒菜,要了一壶米酒,然后径自自顾自地吃起来。
由于历史上长久处于楚国的统治之下,加上地理因素的影响,这里的风情和南方的荆襄差别不大。这里也是我的老家,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感受着这里浓郁的乡情,感受着此地熟悉的话音,不由得心中感叹,回乡的感觉真好。
月儿很细,月初的月儿都是如此。一千八百年后的此地是我的故乡,那里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街坊,而我却在这个陌路时空与之天人永隔。我的父母还好吗?还有我的几位叔叔、姑姑、舅舅、姨妈,弟弟妹妹哥哥姐姐,再也见不到了。或许,还有她……
眼眶渐湿,心中一阵伤感。夜了,入冬后山区的夜晚是很冷的。米酒不暖身子,凛冽的寒风袭来,真的好冷。甩了甩头,试图摆脱这些复杂的思绪,发现全然无用。“哎……”,我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客房……
注:武胜关,乃是中国古代大别山与桐柏山之间重要隘口。位于今河南省信阳市南39公里,河南、湖北两省交界处。南锁鄂州,北屏中原,扼控南北交通咽喉。武胜关古称大隧隘道(一说直辕隘道)。南朝齐称武阳关。唐称礼山关,后复称武阳关,宋称大胜关。清始称武胜关。与东之九里关,西之平靖关,合称义阳(今信阳)三关。武胜关地处险峻,附近山峦交错,群峰环结,关城以山为障,凿山成隘,古以 “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骑”形容其险。历来为南北抗衡之地,行师必由之道。南北朝时期,梁、魏为取得关隘要道的控制权,曾在三关相持,反复争夺数十年。南宋开庆元年(1259),忽必烈率军渡淮河,攻大胜关,宋军凭关据守,攻不得克,后因戍兵弃关南逃,方越关南下直取鄂州(今湖北武昌),逼南宋求和,结“鄂州之盟”。今有京广铁路经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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