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他也只有三十多岁吧?
四叔比我大两岁,和我是一年级的同学。比我才大两岁,为什么就喊他叔呢?因为我们是庄乡辈,既不同姓也不同宗,是从老辈传下来的辈份,就该这样叫法,谁也没有异议的。但我不想喊他四叔,我只叫他的名字——怀德。按照家乡的习俗,在前面还应该加一个排行的,准确地来说乡亲们都叫他四怀德。可忽然有一天,他不想叫怀德了,想要改名字叫怀牛。问他为什么要改叫怀牛呢?他就说他天天劳苦,吃不好,还尽受人欺负,像一头牛一样,就应该叫怀牛。村里人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就叫他怀牛。可这个名字叫的不响,因为大家一来是习惯了叫他四怀德,二来是本院里的一些弟兄不同意他的改名,对他擅自改过的新名字不但家里人不叫,同时也不允许别人叫,就没有叫起来。
四叔比我大着两岁哩,怎么又成了一年级的同学了呢?这里面是有原因的。一是我早上了一年学,二是四叔降了一次级,所以就成一年级的同学了。四叔降了两次级,也就是说,他上了三个一年级。等我上了二年级了,他还是一年级。所以,四叔的同学比我们都多,比我大一岁的孩子跟他是一年级的同学,我跟他是一年级的同学,比我小一岁的还是他一年级的同学。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呢?听老师说,四叔是猪脑袋,要么里面装的不是脑子,可能是榆木疙瘩,要么就是脑浆被烧坏了,成了变溲的泔水了。老师讲课的时候,四叔只顾一股劲地点头,以为他学习很认真呢,仔细一看,却是睡着了,哈喇子流出好长,在课本上汇成亮晶晶的一摊。一个学期下来,别人的书本还是很新的,四叔的书本却早已四分五裂,连书皮加封底都不见了,露出里面的彩图,花哩胡哨的很别致。把书都学飞了,成绩一定会好吧?那你就错了,四叔上了三个一年级,还是几乎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四叔上了三个一年级,换过三个老师,一个男的,两个女的。在四叔的作业本上,男老师写的是王四,年轻的女老师写的是王怀德,有了孩子的女老师写的是王怀牛。可四叔不知道这三个名字有什么区别,因为,他始终认不明白那几个字。四叔上学上的晕,都晕出名声来了,王怀牛和王怀德看不出区别来倒也算了,可王四是两个字,比王怀牛和王怀德都少了一个字啊,他还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这以上就是四叔上学的历史。全村人都知道他这段辉煌的历史呢。
既然确定了不是那块料(这是四叔他爹评价四叔的原话),那就不上了,在上了三个一年级后,四叔就永久地毕业了,在家赋闲。因为那时是人民公社生产大队,四叔还没有成长为一个劳动力,那就只有赋闲了。
四叔生来体质很差,就像个姑娘一样。我们放了学之后都会聚在村头打四角(学名叫打纸包,就是用两张纸对折,再把四个纸角折成直角开角形,两张叠好的纸相迭,再把四个直角三角形交互插入,就成四角了。两个人各持一个四角,先猜拳,输了的把自己的四角放在地上,让赢了拳的用手里的四角去砸。如果地上那个四角被砸得翻了一个身,就归对方所有了,就要再拿出一个来,放在地上继续让对方砸。砸不过来呢?被砸的一方就拿起地上的四角,去砸对方的。反来复去,直到把其中一方的四角赢完才算罢休),或者弹泥球(农村孩子是买不起玻璃球的,就撒尿和泥,团成泥球,放在窗台上晒干了来弹),或者打线弹(就是用线团缠起来的球,如果嫌轻,有的还把砖块或石子缠在里面,玩的时候在地下画一个一间房子大小的城,一个人用棍子使劲把线弹打出去,另一个在远处护卫,要眼明手快,把飞行中的线弹用棍子往回打,打到“城里”就赢了,就占领那个城,和另一方换角色,再玩,也是反来复去,直到兴尽为止。这有点像是西方国家的垒球体育项目,攻守双方都要眼明手快的,一不小心让线弹打在额头上,会马上起来一个好大的包。但大家都遵守游戏规则的,被打中的一方绝不许哭,也不许回家向大人告状),但四叔只有在旁边看的份儿,他抡不动棍子,也掌握不了打四角和弹泥球的技巧。
因为如此,村里的孩子们就都有些看不起四叔,也不跟他玩。但谁也不敢欺负四叔,因为四叔有黑子做他的保镖。黑子是一条大黑狗,很凶很恶,谁也不敢靠近它。四叔他爹在自己的院子里种着好多杏树和桃树,还有梨树,一到结果子的时候,我们全村的孩子们都惦记着,没事就在果院边上活动。只要等四叔他爹中午睡晌觉去了,大家就七手八脚地攀上墙头,爬上果树,一会的功夫口袋里就满了,树底下也满是残枝烂杏。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七八岁到十几岁的孩子,上墙爬树的本领可有多么高超,不要说偷杏摘桃不在话下,到榆钱成熟的时节,我们还会熟练地攀上高出屋顶许多的榆树,在小手臂这么细的枝条上摇来荡去,还能伸缩自如地腾出手来捋榆钱,直到把树梢上的榆钱也捋得干干净净,像是脱光了毛的猴儿屁股。话说我们的偷盗行为终于被四叔他爹发现,老头子就跺着脚地在院子里大骂。别看老家伙年纪一大把了,骂街的声音可真是宏亮,不去当说书的有点浪费了。我们一边躲在墙角里吃杏吃桃,一边向院子里偷看,几个调皮的孩子被骂恼了,甚至还会拣起地上的土块,向院子里砸过去。土块飞处,只听院子里一阵怪叫,那个老头跑了出来,吓得我们没命似地狂逃。四叔他爹这么大年纪了,当然追不上我们,于是他就让他的外甥给他抱来一只狗,那就是黑子了。以后我们要是想再偷杏儿桃儿什么的,还没挨到墙边,就会听到那老家伙声嘶力竭地喊:“黑子,黑子!”黑子就忽地窜了出来,把我们追得鬼哭狼嚎。
黑子在不担任看护果院任务的时候,就承担起做四叔随身保镖的职责。所以,虽然四叔普遍被我们这些孩子看不起,但因为有了黑子,他的身份也就随之上升了不少。四叔要看谁玩,谁也不敢说不许,甚至还要递上一张讪笑的脸蛋去。我跟四叔关系好一些,不但可以吃到他时常装在兜里的桃子杏子,甚至还可以被允许摸一摸黑子的背。就凭这一点,就让我在伙伴们面前增加好大的威望呢。
快乐无忌的童年就这样过去了。四叔就像是这副图画中的远山勾勒,淡到几至于可有可无的,是因为那条雄纠纠的黑子,才让他存留在我们儿时的记忆中,无法磨灭。在我上到初中的时候,四叔的老爹,那个给我们留下很多可怕记忆的老头终于老实了,他静静地躺在棺材中间,不再骂人了。说也奇怪,那老头死后,黑子就再也不到街上去了,整天趴在门洞里,不动也不叫了。胡同里的孩子先是绕着它走,再就是从它身边走过,再就更加放肆一步,甚至拣起土块砸它,它也不动一下了。老头死后,我们好像就没有看到黑子吃过东西。
没有过多久,黑子就死了。这条忠心耿耿的黑子,放心不下它的老主人,毕竟还是随着到那边去了。我们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果园,有没有淘气的孩子攀墙爬树。反正自打老头和黑子死后,那满园的果树也没有人管了,往往还没有到果子成熟的季节,桃儿杏儿就被比我们更小的孩子摘去了。我们都是大孩子了,都上到初中了,就把偷桃偷杏的荣耀让给了新生代的孩子们。可他们却再也享受不到黑子追赶着我们的时候,那种惊险万状的刺激了。
黑子死的时候,四叔好像哭得比他爹死时更痛一些。可能是吧,谁知道呢?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可那又有什么呢?黑子毕竟是他唯一的伙伴,使他避免于受同类的欺负,还陪伴他走过了整个难忘的童年。
四怀德有三个哥哥。是啊,要不他怎么会叫四怀德呢,这总是有由头的,就是因为他有三个哥哥。他还有个大姐,早嫁人了,姐姐的儿子也就是四怀德的外甥都差不多和四怀德一般大小了哩。咱们前面说过了,那条忠心耿耿的黑子,就是这个外甥送来的。有意思的是,这个外甥管四怀德的三个哥哥都叫舅舅,可不叫怀德舅舅,他管他叫四怀德。
家庭人丁的众多一般说来就预示着一个结果:穷。四叔的三个哥哥最大的四十多岁了,最小的也有小三十了,可还没有娶上一房媳妇。有一天,我本家的一个弟弟跟四怀德吵架,四怀德三个哥哥都出来呵斥我那本家的弟弟,弟弟抵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哭着回家告状。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本家二叔亲自上阵,大吼一声:“你们兄弟能!你们能,怎么都娶不上老婆呢?撑,有什么好撑的?一家五口,四条光棍杆子!”说四怀德家五口人,是因为他们的老娘还健在。这一下可说到他们兄弟四个的痛处了,都瘪了嘴巴。只有老三的口才还好,回了一句:“你们家能。我们娶不上老婆,让满世界的大闺女都到你们家去!”但想想毕竟算不得胜利,就和弟兄几个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好半天不愿出来。
二叔的话给这个光棍家庭以剧烈的冲击。哥几个暗暗定下一个伟大的计划,他们把全部的财产都集中在一起,让老大带着去了四川,两个月后,老大带回了两个姑娘,就给老大和老二做了老婆。鲁西的农村,那个时期有很多娶不起媳妇的光棍汉,都是采取这个方法,挪借几千块钱,到四川去买媳妇。为什么到四川去呢?原因只不一个,那里比我们这里更穷,人口更多,更难以生存。到处是连绵的大山,连小独轮车都没法通行,交通基本靠走,运输基本靠挑,种庄稼基本靠手,收成基本靠天。听说到平原去,一马平川,对于大山里的川妹子来说,那是一个令人向往的梦境。离乡背井,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至少把自己卖出去,还可以给家里添一笔收,少一张嘴吃饭的。买卖人口?开玩笑,她们都是自愿的,谁要是想多管闲事,要把她们解救回乡,她们还不乐意呢。
当然,在我们那里,娶四川妹子作媳妇的人都是低人一等的,都是因为穷或者没有本事,才到四川去领媳妇的。王家四兄弟一下子娶回来两个四川媳妇,已经是很了不起了,忠厚的村里人不再看不起他们,甚至,还多了一份崇敬。就连那些还在为娶个当地媳妇而艰难地攒钱盖房子的准贫困户们,看着王家那两个虽然个子不高但长得水灵灵的、肯下力吃苦干活的川妹子,也不由得心里有些动了。
新媳妇娶到家了,还没有闲三天半,就都换上粗布衣裳下地干活去了。她们是真的能干!学做庄稼活极快,学本地土语也快,不到半年,里里外外一把手,本地村言俗语也讲的似模像样了。老大媳妇除了种庄稼还种棉花,因为棉花能卖钱;老二媳妇除了管好自留地还帮着丈夫管理起桃园,因为桃子也是能卖钱的。我们那时是把庄稼和棉花、果树严格区分开来讲的,因为后两者能换来钱钞,是属于“经济类作物”的。老三也跟着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地拼命,一家人都长在田地里,他们要赶快攒钱,好给老三尽快娶上媳妇。
这些就显出四叔的孤单来了。他的体质很弱,咱们前面就说过的,他没有力气和哥哥们一样做庄稼活。他有他的想法。他不想让哥哥们帮他攒钱娶媳妇,他想自己来。他甚至不想娶四川媳妇,因为两个哥哥已经让村里人看不起了,不能哥四个都让人看不起,他要自己挣钱,而且要用自己挣的钱娶一个本地老婆!
于是,四叔开始实行他自己的娶妻计划,因为他不想和哥哥们一样,他的体质也不允许他和哥哥们一样。于是在我上初中的那几年,每到星期六下午从学校回家时,我都会看到四叔在离家三里外的桥头上卖糖酥棍。糖酥棍就是玉米面通过澎化后做成的空心棍子,吃起来很甜的,又比糖块便宜,深受农村孩子的喜爱。四叔推着一辆破旧的大金鹿自行车,货架的两端各捆着一只尼龙袋子,袋子里插满了黄澄澄的糖酥棍,在夕阳的映照下,就像是一根根金条。每次在桥头见到四叔,他都是灿然一笑,颇为豪爽地问一句:“吃糖酥棍吧?不要你的钱。”我很想吃,但知道四叔是在虚让,也就每次说:“不了,你先忙吧”,赶快跑离他的身边。到我离开乡中学升到县高中的时候,四叔就从桥头上消失了,据说他还没有赚够娶媳妇的钱,而且嫌赚钱太慢,就到淄博去挖煤去了,下矿井,那可比卖糖酥棍来钱快的多了。
再后来,听说四叔的三哥也娶上了媳妇,我见过的,是个胖乎乎的寡妇,曾到我家来认过乡邻的,不笑不说话,一笑傻乎乎的样子。很敦实的,但看起来比三叔要大的多。从三叔这里,结束了他们哥们买妻的历程,应该是一个进步了,可怎么着说来也是一个寡妇,算不得跨世纪的改变的。
四叔出去混事了,而且离家三百多里,那是一个了不起的新闻,从此四叔的身上,在村子里的人们心中也就闪烁了脱离农民身份那一族的光环。那一年放寒假回家过年,见到四叔,很是意气的样子,见人就发烟,还说着一口的外地泊来口音。我们那里的人都说是抽烟的,不论到谁家去拜年,主人都会有玉菊牌泉城牌或黄金叶牌的香烟送上,并使劲往你手里塞,嘴里说着:“啊,起得早啊。不用磕头了吧。抽烟抽烟。”可四叔发给人们的却是带过滤嘴的烟,好像是大前门,或者竟是琥珀牌呢,嘴里让着:“来来来,吃一支,吃一支。”让烟的口吻的不同凡响,再加上“吃烟”的重声语调,就大大显出了四叔的与众不同。
那一年四叔回来,好像给两个小侄子买了不少东西,还给三个嫂子各扯了四尺花布。那一个年啊,在我们村东头各家人的嘴里,四叔可就成了传奇式的人物了。
也就在那一年,我才知道四叔早就有了意中人,那就是我们村的三妮。三妮也是我一年级的同学,从小就傻乎乎的,学习成绩不好那是肯定的了,人也长得不怎么样,好像连一句整话都说不清楚的。四叔连着上了三个一年级那是在全村都出了名了的,可三妮到底上了几个一年级,甚至上了几年学呢?大家都不记得了,反正她是很早就辍学了的,为什么,没有人记得。
那为什么就知道三妮是四叔的意中人呢?因为那年四叔从淄博回来,是买了四份花布的,其中三份送给了三个嫂子,另一份据说是送到了三妮家里。三妮家里的人得了花布,都兴奋得不得了,却又有些慌乱,不知道四叔送布的意思是明确地求婚呢,还是什么别的用意。那时不管谁人要求谁人家的闺女,都是求媒人上门的,当然东西也要媒人代为传递的,哪有男人自己送上门的道理呢?而且,就算是找了媒人,也是要跑上几次腿,明确知道了女家的想法,才商定彩礼多少的问题的,又哪有不问人家女家愿意不愿意,就送花布的道理呢?那时的花布可是相当贵重的礼品,没有明确意向,是没有人舍得随便送的。即便是女家同意了,男家舍得送花布了,若结婚前女家反悔了,男家还是可以把花布讨回去的。
可四叔不管那些,他也不心疼那四尺花布。他喜欢三妮是有道理的。四叔在还没有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跟三妮在一起玩了,那时他们还都穿着开档裤,四叔异常清晰地记得,三妮的屁股很白,不像一般村里的女娃子们黑黑的,没有任何特色。在上了三个一年级之后,四叔有十岁了吧,三妮也有九岁了,大家都不穿开裆裤了,可有次四叔和三妮去田里割草,三妮躲在草丛里拉屎,就又让四叔看见了,除了三妮白花花的屁股,好像还看到了三妮的前面,也是白白的,中间一道粉红色的沟沟。
于是,三妮连同她那白花花的屁股,还有白白的带有一道沟沟的前面,就植根于四叔的心中了。要不说他为什么不肯和他的三个哥哥一样娶个四川妹子呢?四叔是有着他的道理的呢。
可是新年很快就过去了,四叔的想法也没有对三妮家的人说出来。四叔以为,送花布是容易的,可婚姻大事,还是要找个媒人出面的。可没等过完正月十五,四叔就要去矿上了,所以就没有来的及筹划这件事。
等四叔再次回到村里,是被矿上的人用车子拉回来的。矿上的人说,四叔干起活来不要命,可他的力气头又不行,只是一味地要强,别人干一份活,他干两份。在井下十多个小时,铁人也受不了啊!于是有一天,上面有一大块煤块砸下来,四叔没有听到别人的呼叫,没有躲开,就被砸坏了脊梁骨。村里人都去看四叔,见他在炕上趴着,脊背肿起老高,还对嫂子吩咐着:“乡亲都来了哈。嫂子,请大家吃烟,吃烟。”
哥哥们和众乡亲都劝四叔到县医院去,只要脊椎没有折,这点硬伤还是很好治的。可四叔不肯,连说没事没事,躺一躺就好。
三妮也听说四叔出事了,回到家里来了。三妮很担心,就装作闲逛着玩儿,到了四叔家的柴门口。可见到院子里站着那么多来看四叔的乡亲,三妮害羞了,就赶快转身回到家里,也不敢打听四叔的病情了。
再过了十几天,四叔还是不肯到医院去。他背上的肿渐渐消了,可嘴里老是咳血,咳了几天,就死去了。临死的时候,四叔拿出一个纸包交给三嫂,里面是三千多块钱。
这些钱呢,正好够买一个四川媳妇。
四叔怎么就这样死了呢?他也才只有三十岁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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