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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和他的古铜色梦境

作者: 燕北一杰 完成状态:已完结

二叔和他的古铜色梦境

  就这样,二叔又在他营造的梦境里看见了二婶。像他连日来晦暗的心情一样,二叔的梦境充满了阴郁与潮湿。惟一的亮色,是二婶在他的梦境里的身影。

  二婶穿一身红,红裤子红夹袄,脚下穿的红布鞋,鞋帮也是走了红线的。最初,二婶的这身装束叫二叔心里十分难过,因为她穿的是妆老衣服,它时刻提醒着二叔,二婶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看到的这位二婶,只不过是他思念的影子。二叔就哭了。二叔哭的时候,腾出一只手来认真地触摸二婶的身体。二叔这样做,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记忆是错的。二婶耐心地接受二叔的触摸,并且不停地变换着姿势。

  二叔问二婶,你真没死吗?

  二婶回答说,只要你活着,我才不死呢。

  二叔兴奋地蹦了一个高;由于用力过猛,一只脚下落的时候扭了一下,差点在梦的边缘跌到。二婶扶稳他,说你别老是跟孩子似的。二叔“嘿嘿”一乐,真的显出孩子态来。打那次以后,二叔不再以为二婶真死了。尽管白天看不见她,梦里她还是穿那身红衣服,二叔固执的认为,二婶白天下地干活回来晚了,他只能在梦里等她了。

  二叔的每一个梦境的底色都很重,总是不断地重复着压抑又低沉的基调。因为二婶活跃进来,她那身红彤彤的颜色,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把那梦境就染成了古铜色。二叔沉醉里面,宛如坚定自己的想法没错似的。不是二婶提醒,他连二婶的头七纸都给忘烧了。二婶没说她死七天了,她问二叔说我有几个白天没回家了?她真怕二叔陷进绝望的深渊里去。二叔却显得很镇静,大咧咧地对二婶说,不就是一把纸钱么,到时候我给你烧去。二婶高兴了,她想,二叔终于接受她死去的这个现实了。

  二婶不知道二叔的白天是在思念里度过的。责任田里的活他根本不去干;村里有人告诉二叔,说今年的雨水那叫好,棒子正是抛花吐穗的时候,水份供得足着呢,可是地里的草也长疯了。言下之意是让二叔赶紧下地薅草,可他对别人的提醒不予理睬。每次二婶离开他的梦境时,他对她的留恋都比地里的草疯长得还要快。二叔的那个古铜色梦境诞生之初,他还把木栅门拉开,观望一番房前屋后的景致。没几天他就不出院子了,房门也不开,甚至连窗帘都不摘下来。就在光线暗淡的屋子里孤独地踱步,脑子里却在营造他那古铜色梦境,专等日沉西山入睡后的尽情释放。那段时间,村里很少有人知道二叔是怎么活过来的,有体谅他的终于去拍打他的门板了,叫他出来去地里薅草。二叔听见竟生出愤怒的情绪,还把这情绪告诉梦境里的二婶。

  二叔说,他们都是吃饱了撑的,自己家的事还管不过来呢,跟我指手划脚!

  二婶说,人家也是为你好呀,横竖得有吃的不是。

  二叔说,那也不能不让我想你呀!

  二婶说,你都这大把年纪了,咋就没点出息呢?

  此时,二婶正居梦境的中央,用几根粉灰色的短秸杆数数儿。二叔看着疑惑地靠过去,眨吧着眼睛说,我有没有出息你甭管,告诉我你这是干啥呢?二婶头也不抬地告诉说,昨儿个你不是跟我说,咱养的那五只鸭子丢了么,我算算它们还能回来不。

  二婶说的那五只鸭子是在她死后没几天丢的。当时天都黑透了,二叔并没有去河边找,而是熄灯钻进被窝盼着与梦境里的二婶约会。等他看见了二婶,只顾说些心里的苦处和烦恼,没告诉二婶她生前养的五只鸭子晚上没回来。二叔不想让二婶知道,主要是怕她着急。二婶年轻时因为一场疾病丧失了生育能力,本想弄些猪呀鸡的热闹一下小院,偏偏养猪猪死,喂鸡鸡亡,真是养啥啥不着。用二婶自己的话说,除了丈夫,没她不克的,她把这一切归结一个字:命。二叔脾气犟,不服这个“命”,从口里的一个鸭场买回来二十几只鸭雏儿,他跟二婶说,别把它们当孩子养,死光了我再买去。二婶听出这是宽慰她的话,心里越发不好受,更觉得对不住二叔,就盼着鸭雏健康地长起来,下蛋好给二叔作下酒菜。事情的发展不像二婶想得那么好,当然也没她担心的那么坏,二十几只鸭雏幸存下来的只有五只,却不产蛋。开始怀疑是公鸭,后来有人帮助检验了,说这五只都是母鸭。是母鸭为啥不产蛋?别人家养的母鸭都产蛋,可二婶养的母鸭就是不产蛋。几年下来,五只不产蛋的鸭子肥肥大大的,早晨下河,晚上回家,一路上扭着不畏人言的慢步,嗄嗄的叫声也是乐观向上的。二婶看着它们非常恼火却也无奈,跟二叔说,我说啥来着,我就这命了!二叔无所谓的口气说,你就把它们当孩子养,瞅哪个不是心头肉哇!二婶后来真就把它们当孩子养了,盼它们产蛋的心情也不执着了,倒是它们的早出晚归成了二婶的一桩心事,这桩心事在她临终时更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她嘱咐二叔说,咋忙,别忘了找鸭子。

  鸭子是不需要找的,它们识得天气变化,懂得季节更替,该回家的时候从不给人过多的担忧。可是,就在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它们却没回来。二叔不想把这消息告诉二婶,二婶偏问了,咱的鸭子好么?二叔说好,就是还没有回家呢。二婶没有埋怨二叔,她告诉别忒大意,到河边找找。二叔没去河边,白天只在屋里猫着,二婶的话就当耳旁风了。

  二婶生前不识字,更不懂得研究易经易理,可她却在二叔的梦境里摆弄那几根粉灰色的短秸杆儿,还声称这样能知鸭子的吉凶。二叔觉得她可笑,就说,这样多麻烦,明儿我就知道它们死活了。

  二婶问,你咋知道呢?

  二叔说,到河西的鱼塘一打听,不就知道了么!

  二婶说,你这话说得不吉利!

  二叔从梦里醒来天光已经放亮,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回忆二婶梦里的话。河西的鱼塘是村长家养鱼的地方,谁家的鸭子也是绝对禁止去的呀!这样一想二叔竟出了一头凉汗,急忙走出院子,朝房子后面哗哗的河水声走去。河面上架了桥,木结构的桥桩断开两扇窗,二叔老远看去心就有些虚,觉得那两扇窗就像一双质询的眼睛,不仅看透了他的心事,还强硬地抖擞威风。二叔站到桥上的时候腿终于有些软了,向前迈出的步子迟疑地停下来。他听见桥下游的鱼池旁有人说话。他看见村长老婆和她的小儿子正往池水里撒鱼食。二叔就想转身返回来,到别的地方找鸭子。这时,传过来村长老婆的问话声,嘿——你是不是想吃荤腥儿啦?二叔拟懂非懂地摇摇头。村长老婆又说,你媳妇刚死几天呀,就忍不住啦?我可告诉你,憋难受了上河东找小寡妇去,别往我这儿凑份子。

  村长老婆跟二叔开玩笑呢,二叔心里放松了,也以玩笑的口吻回敬,说,我真想往你这儿凑份子,又怕别人说咱俩的闲话。村长老婆夸张地撇撇嘴,说,甭往自个鸡巴头上挂红领巾,闲话说天边去,能轮到你头上呀?二叔说,那可不一定,这会我那家伙硬着呢!二叔说完这话就有些不认识自己了,他不知道这个早晨他咋变得这么放肆,居然敢跟村长老婆撒野拌荤。村长老婆看上去也乐意接受二叔的这些荤话,脸上洋溢起来一小片粉红。二叔镇定自若,倒背着手走到水池旁边,那种神态很像个视察的领导,来回踱步显得挺郑重。

  村长老婆撒完鱼食,从小房子里拿出几根鱼杆儿,嘱咐她小儿子在钓位上摆放好,自己又捧一大把鱼饵给几个小铝盒均分了。她问二叔,你钓鱼不?二叔说那不是咱干的活。村长老婆说,你说的也是,这活一般人真干不好,别瞅我养了这么多年鱼,一条也没钓上来过。二叔说,你是舍不得鱼上钩。村长老婆说,你说得不对,我是说咱对钓鱼没琢磨,要说干这活,顶数乡政府的那几个王八头,哪次来都是多半水桶,我真服他们哩!二叔说,那还不好吗?给你增加收入呢!二叔说话就看见水池的泄水口旁边堆了一大片鸭毛,鸭毛溅进了水花,辨不清原来的颜色,不是定睛细瞧,还以为是一堆湿土呢。

  二叔不露声色地问,你这哪儿来的鸭毛?

  村长老婆一改刚才的和善,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样子,说,我早就有言在先,凡是靠近我鱼池的鸭子,甭指望它活着出去。

  二叔气愤地说,你的鱼池都建到河套里去了,能挡得住鸭子不过来么?

  那我管不着,村长老婆蛮横地说,我只管我的鱼。

  二叔断定他的鸭子让村长老婆弄吃了,又不死心,就问村长老婆弄死了几只鸭子。村长老婆没告诉他,只是说我一年吃的鸭肉多了,谁记得住呀!继而她问二叔,你的鸭子丢啦?二叔打个愣说,我的鸭子没丢,我想找点鸭毛扎掸子。

  二叔走到鱼塘的泄水口旁边,找一根木棍看那堆鸭毛。村长老婆这时递给他一个食品袋儿,说,扎掸子讲究鸡毛的,我可头回听说用鸭毛。

  二叔把那堆鸭毛装进食品袋儿里,拎回家,用清水洗净摊到当院阳光下晒。二叔没有走开,守在鸭毛的跟前看着水湿渐渐地蒸发。这天夜里,他捧着晒干的鸭毛让二婶看,边问,你瞅,是咱家的鸭子么?二婶看着鸭毛就哭了。二叔呆呆地愣视着二婶,半晌才问,你敢肯定就是咱家的鸭子?二婶点点头。这日子没法混了!二叔悲愤地说着就把二婶的脖子抱住了。两个人相拥一起哭起来。二婶一边哭一边数叨着自己的不是,生前没给二叔搁下一男半女,让他一人守着小院孤独寂寞的。二叔却骂起了村长老婆,说她仗势欺人不得好死。此时,二叔的梦境出奇的黄,在深远幽暗的背景后面,浮动着几缕白色的雾丝,它们淡化着黄色,试图把笼罩在梦境周围的一层坚固的锈色浸蚀掉,让那古铜色的釉彩鲜亮起来。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二叔对二婶说,我知道你死了,可我就是不相信,我劝不动我自己呵!二婶说,你得皮实点,要有个男人样儿。二叔说,老天跟我过不去,我真不想活了。二婶说,别说窝囊话了,你死了咱的地谁种?二叔说,那也不是让我活着的理由,咱那几分破地我早他妈种腻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还要说下去,忽见梦境的左上方飞起一片朦胧的白色。二叔低头看怀里,鸭毛不见了,便喊鸭毛飞了,鸭毛飞了。倏地站起身,便从那个釉彩愈加鲜亮的古铜色梦境跑出来。

  二叔站到当院,发现昨天洗净的鸭毛正被一股不小的气流鼓动着,纷纷腾上高空,飘过房脊。二叔高举双臂惊慌地追出去,乱步在草稞虚掩的小路上凹凸着前行。猛然脚下一沉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当他站起来时,看见左腿的裤角咬着一只乌龟。那乌龟有尺盘大小,四脚陷进沙土里,头尽量藏住稍上扬,眼睛张得异常得亮。二叔可以从那块亮处看见身后河水的影子,同时感觉到左腿像坠着沉重的辗轱辘。

  把嘴撒开,二叔说。

  不撒嘴别怪我手黑,二叔又说。

  乌龟没有松口,仍然是那副固执发狠的神态。

  二叔赌气坐下使劲掰乌龟的嘴,可是无论如何也掰不开,便仰头寻找那些鸭毛。空中没有鸭毛,只有一片宽敞的粉红色光线照到对面的半山坡上,那是从东山口映过来的晨霞。

  二叔泄气地低下头,冲那乌龟说,你不在河里猫着,大清早跑来碍我事干啥?你知道我心里多苦么?我媳妇死了,她活着的时候不生养,就养了这么五只鸭子,我们都把它当身上的肉去疼呵!说到这里二叔就说不下去了,眼睛湿漉漉的像草叶上的露水珠。这时候他听见“咕”的一声叫,那只乌龟松开了嘴,艰难地从沙土里往外抽脚。二叔说,晚了,鸭毛早让风吹没影儿了。

  乌龟贴着二叔的腿不显声色地靠过来;它走路的姿势很难看,背上俨然扣着一口小锅,随着前移的步脚,那口“锅”总有一种要翻过来的意思。二叔就担心了,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去护了。乌龟体会到了二叔的那份呵护,主动停下来,把紧缩的头探出一点点,在二叔青筋毕现的手上摩了摩。没等乌龟停下,二叔就感觉到一股电流似的东西,通过前臂涌遍他全身。他激动不已,小心地将乌龟捧到手心里(沉甸甸的还有些晃呢),叹口气说,唉,跟我回家吧!

  二叔把乌龟捧进屋搁在炕沿边上。早起时被子没顾上叠,窗帘更没打算拉开,满屋子都是浓烈的霉味。二叔意识到了就跟乌龟说,你先在这儿呆着,我把屋子归置一下。说完就炕上炕下忙碌起来,这回他不但拉开窗帘,还支起了一扇木格窗。屋里亮堂了,发霉的气味也被窗外涌进的新鲜空气融解了。二叔就把乌龟捧到炕里,以观赏的眼光打量它,看了一会儿现出淘气来,用烟锅儿轻触乌龟的硬壳,督促它迈步。嘴上还说呢,走两步让我瞅瞅。乌龟就朝前走了。炕上的苇席挺光的,乌龟迈步老打滑。打一次滑跟失了一回险儿似的,停下来静息。二叔说你走吧没事的,就又用烟锅顶了乌龟一下。连续顶了几次,乌龟肥短的脚爪就适应了苇席的光滑,不等二叔再顶,步子就能连续下来,笨重的身子也显得积极活跃了。真他妈好玩嘿!二叔想。二叔这么一想,郁积心中许久的块垒倾刻间坍掉了,显出畅快的情绪来。他以双膝当脚,两手撑在头前。乌龟前头走,他就后面跟着。帮助乌龟掉头的时候,二叔没留神将它弄翻了个儿,露出白光光的肚皮和爪心。乌龟掀翻时的情形,跟人在众目之下强行扒光衣服的表情差不多,二叔明显感到乌龟的那种羞臊程度,以及它为了尊严而苦苦挣扎的无奈,急忙帮它翻过身来,惭愧地说,我不是成心要摆弄你,真的。

  乌龟惊魂未定,紧缩的头恨不得埋进肚里。

  二叔很想把这些细节连同喜爱乌龟的心情告诉二婶,并问询养活乌龟的方法。二叔对乌龟的习性知之甚少,只知道它喜欢水。然而这天夜里,二叔的那个古铜色梦境没有出现,于是他就没办法同二婶说话了。

  二叔的心里自然不痛快,不过这样的心情在天光闪亮之后就淡去了。他想二婶没办法告诉他,还可以去问别人嘛。

  二叔先奔河边拎回一桶新水,再从空荡的鸭子窝上面取下木制洗衣盆,涮了里面的尘土摆在屋地正中,那桶水便倒了进去。乌龟在水桶里呆了一宿,二叔觉得那不是它呆的地方,看不出去憋屈的慌,就把乌龟捧进洗衣盆里。

  这家什敞亮,二叔说。

  二叔的话变成一股分散的气流,喷到洗衣盆里的水面儿上。薄薄的水面儿动了动,起皱褶的地方隐现出龟背。龟背并不是接收声音的器官,可它像是感受到了二叔的那份热忱与关怀,竟冒出一串珍珠样的气泡泡。二叔就以为乌龟听懂了他的话,说,好好好,你别乱动,我给你找吃的去。

  村里有个人称乌龟王的叫韩老七,两脚丫子成天在河里泡着,结冰的季节用铁锤震石块,开化的时候耍两股钢钗在河里乱扎乱捅。河里的乌龟天生就是给他生养的。他靠乌龟养家也靠乌龟发家。二叔请教韩老七,本想从他那里得个权威性的答复,如果讨些乌龟的食物回来也算解了燃眉之急。不想,自私阴损的韩老七连告诉都不告诉,还把二叔嘲弄了一痛。说,就你那德行还想养王八?当王八都没资格,别他妈指望跟我争饭吃!

  二叔气愤之极却又无可奈何,羞惨地回来,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地说,老这样下去,可就没命了。

  二叔身边没有亲人了,他过去的喜怒哀乐全靠二婶去感受,这天晚上临睡前,二叔往洗衣盆里倒了半碗粥渣,冲里面潜伏的乌龟说,试试吧,不顺口可别吃。二叔做完这件事先把门关严实,又拉紧窗帘捂好被窝,却没有马上钻进去,而是在漆黑的炕头坐下来,想把二婶生前的音容短暂地回忆一下,然后再钻到被窝里面去。这次不知道怎么了,二叔居然看见了少女时代的二婶:瘦黑的肤色,圆凸的双眼,后脑勺儿扎俩犄角花。这画面立刻让二叔变成了给生产队放牛的愣小子。接下来二婶的胸部隆起来,说话时的声音也好听得像鸟叫。二叔也不含糊,漆黑的小屋里,他竟然能看见自己向二婶炫耀胳膊上的腱子肉时的情景。那时候才叫棒呢!二叔不打算评价自己那时候的模样,只想马上结束对二婶的回忆,赶紧到他的梦境里面去,他仿佛看见二婶在那个古铜色的氛围里正等他了。然而,这一夜二叔却是在漫长的回忆中渡过的。最初只想短暂地回忆一下二婶的念头,不知道是他回忆到生命的哪个阶段消失的,他放纵起自己的思绪,在黄土地和山的背景下,滋养了多少代人的河水成了他狂放而又温情的地方。而这一切,又都是在一双女人的眼睛里舒展开的。

  正当二叔领着那女人走进新婚的小屋时,屋地正中突然发出一声怪响,响动近似泼水声,把二叔从梦境般的怀想中拉出来。他张大眼皮眨巴几下,发现身边像水洇过的一张白纸,色调黯淡,隐约衬托着小屋旮旯里的黑。

  天亮了!二叔无比懊恼地想。

  二叔去地里拔草,有人看见他,说你不想混日子了吧?媳妇都死这么长时间了,为啥现在才想起下地干活?二叔羞红了脸无言以对。

  地里的草又粗又厚,远瞧近瞅都像没撒种的落荒地。二叔看着心里犯急,于是就像饿疯的汉子挥霍丰盛的美餐,整个上午都是狼吞虎咽的架势来消灭那些杂草。中午回来并没有觉得有多累,蹲那洗衣盆跟前对里面的乌龟说,要不是因为你,我才懒得弄那点破地呢。

  潜在水里的乌龟似乎听懂了二叔的话,慢悠悠地浮出水面探一下头,一股水花扑向二叔的脸,他闻到一股粘腻的腥味。

  别生气,二叔轻摁着龟背说,也不都是为了你,我也得活着不是。

  二叔擦去脸上的水花,又说,后晌我把你也带上,省得你在家里没伴儿。

  吃过中午饭,二叔把乌龟捧到一个小饭盆里,添了多半盆凉水,搂进怀就走了。到了地头又把小饭盆搁坝墙沿上,尔后便疯狂的拔草。

  太阳快压山的时候,二叔发现小饭盆不见了,急得他团团转,竟不由自主地喊起来:嘿!你在哪儿?嘿!你在哪儿?高深的坝墙下面真的传出一串吃力又暗哑的回声。二叔听见了,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坝墙下面的乱草深处是一堆碎石头,二叔是在那上面找到乌龟的。

  二叔抱起乌龟,嗔怨的口气说,你咋弄的?准是在盆里不老实呆着!乌龟在二叔的手掌心里一动不动的。

  二叔发现龟背上沾了土,便轻轻地抹擦,完后给它翻过来,果然白光光的肚皮有道划痕,尽管不是血印,二叔还是心疼了。

  为了不再发生意外,也是提醒他自已,二叔每拔一垄草都把小饭盆放在不时妨碍他干活的地方。这样虽说耽误了活儿,心里却踏实多了。

  乌龟并不老在盆里趴着,时不时地探出脖子观望一下周围庄稼,感受夕阳的美丽光彩。二叔就想把它捧出来,可是,密集的杂草并没有全部连根拔出,有一些还留下了根茬呢。二叔想了想,觉得有必要给乌龟终缝制一件垫肚穿上,那样就不至于被根茬划伤肚皮了。

  傍晚,二叔收工回来,没顾上弄饭吃,给洗衣盆换完新水,就揭开板柜盖子,翻腾二婶生前用的布包袱。翻腾半天找到了针头线脑儿,还有一大块粗糙的红布。

  其实,二叔给乌龟缝制的垫肚并不复杂。那块经得住磨损的红布紧贴乌龟肚皮,四角分别订上绵软的布带,在颈部和尾根处交叉扎紧。二叔的想法是:不讲究美观只求实用。当他把乌龟从盆里捧到炕上进行试穿时,忽然发现这个朴素的垫肚,越看越觉得像他儿时穿的红兜肚。惟一的区别是:儿时的红兜肚上绣着一只机警的猫,乌龟的垫肚上没有。

  二叔被他自己的联想感动了,为啥要想起自己那苦涩的童年呢?他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对试穿后的垫肚反复查看,摘摘线头,平平布面,被乌龟弄湿的地方用滚烫的烟锅都熨干了。然而做这一切,并没有挡住时光同思绪的倒流,此刻,消逝的光阴真的化作了清亮的水在二叔端祥那件垫肚的时候,慢慢地蓄满了他的眼睛。

  二叔跟身旁的乌龟说,今儿我是咋的了?咋他妈跟女人似的!

  这时候村长推开了二叔的屋门。

  村长一进屋就瞄准了炕上的乌龟,咧开腮邦子一阵大笑。二叔怯怯的望着村长。

  村长说,乌龟王真他妈没唬弄我,该着那几个狗操的有口福!

  二叔懵懂地问,说啥呢村长?

  村长说,哪回乡里来人我都去求乌龟王,这回他他妈的不给面子,说你也养王八,该让你表现一回哩。

  二叔惊呆得合不住嘴。

  村长说,麻溜给我们炖吧,我们先打几圈牌,炖好喽给端村部去。

  二叔不知道村长是什么时候走的,当他清醒过来,便意识到乌龟有生命危险,得马上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保护它。家里肯定藏不住,放进河里等于白送乌龟王。二叔就想到离村百余里的白龙潭。那里是河的源头,也是庄户人家每遇干旱年景前往祈雨的圣地,二叔想,那里才是乌龟的家呀!

  一想到与乌龟的缘份就这样结束了,二叔的鼻子一阵酸楚。他因留恋而痛心,又因痛心而愤恨,同时也对自己的无助生出愧疚来。他颤抖着双手抱起乌龟,用干毛巾将龟身上的水湿沾干,就把刚才缝制好的垫肚给它穿上了,两处系扣都打了死结。

  不管你爱不爱穿,回到潭里都甭想脱下来。二叔抱紧乌龟似悲似怨的语气,眼泪就跟着流出来了。

  乌龟努力挺了一下粗短的尾巴,将脖颈缓缓的伸出来,顺着二叔的小臂拼命的朝手的方向缠绕。二叔感到乌龟的脚爪仿佛深深的扎进他的臂肉里,而它那沁凉的脖颈,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生长。

  二叔说,别这样,住后不管年景好赖,我都给你送吃的去。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二叔的那个古铜色的梦境终于出现了。在这个梦境里,二叔显得格外平静,他从容地告诉二婶,她生前养的鸭子没了,却捡回一只乌龟,那小东西好玩着呢,你吃啥它吃啥,………在这梦境里,二叔没有告诉二婶他已经把乌龟送回白龙潭了,更没告诉二婶他挨村长打的事。末了,只是说今年收成赖不了,棒子有镰刀把儿那么长,有小腿肚子那么粗………

  这年冬季里的一个雪天,二叔的那个古铜色梦境再一次降临,在这个梦境里,二叔告诉二婶,乌龟王韩老七变成了残废,双腿被一张巨大而锋利的冰块切去了,他媳妇从下游的河滩上,只捞回一只他捉龟时穿的黑水靴。二叔说,其实切断乌龟王双腿的不是冰块,有人看见了,说是一个透明的男孩。那男孩挥舞着一把锃亮的大刀,身上穿一件同样透明的黄坎肩。二婶一旁听着,居然令人吃惊地更正说,那男孩穿的不是黄坎肩,而是一件十分耀眼的红兜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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