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学校里是非常的热闹了,经常有不同政见的红卫兵在乒乓球桌上进行辩论,但终究是紧跟形势的这一派胜利了,而落后的那一派就在众人的一片吆喝声中滚下了台,或是被对方打下了台,——我已经不止十多次地看见了这种几乎有点惨烈的场面,但最终我因胆小,经不起惊吓而不再去凑那份热闹了。而且,我先前读书的念头还没有死灭,还记在心上,于是我像躲瘟疫般地躲避着人们——红卫兵,去寻找属于我的但并不知道在哪里的小天地了。
这结果,是我在接下的日子里几乎是天天到坎门中心小学——祠堂脚分校去,因为那里已做了红卫兵的仓库,收缴来的旧书籍全部被放进了教室里:我想看看而从未看到过的旧书籍。在那时,在红卫兵的眼中,我虽不是个很“革命”的人,但也绝非是很“危险”的人,因为我在祠堂脚分校是经常帮助他们将收缴来的旧书籍搬进教室里去,而从不会使书籍减少一本的。有了这结论,我便可以自由地出入祠堂脚分校了。而且,红卫兵并不经常来这里,只是到了送“战利品”——旧书籍的时侯,才会来,因而这祠堂脚分校并不是天天能见到他们的,有时三四天都不见他们的人影,这就使我有幸躲避开人们的眼睛而去目睹那些旧书籍了。再说,存放旧书籍教室的门既不上锁,又没有帖封条,因为大概是红卫兵觉得这旧书籍迟早要被烧掉的,因而保管不是很严格,因此,我想去拿旧书籍来看并不是件十分困难的事。大概是怕被人发现吧,我第一次进教室去是随便拿了最外头最上面的一本书来,即刻便离开继而躲进学校最里头的一个教室——隐蔽的角落去了,觉得是不会被人发现,我才打开书来看,原来是一本长篇小说——《青春之歌》。起先,我对这本书是存有戒心的,生怕被毒化,因为我先前曾从红卫兵的嘴中听到过“这是本有毒的书,是禁书”的口训。但当我看了十几页后,我就深深地被它吸引住了。我惊奇了,我哪里知道在这“垃圾堆”中居然还会有这样的“禁书”——好书。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新鲜。我的心中是一片的光明……。看完了《青春之歌》,我便到那教室里去调书,是《上海的早晨》,当然,后来接着的几回,我挑了《红日》、《红岩》、《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甚至是《红楼梦》,还有巴金、老舍、丁玲和肖红等人的作品以及不少的自然科学知识的书籍来读,读了这些书,我像是走进了一个色彩缤纷,广袤无垠的世界中。我终于找到了几天前还在找而并不知道在哪里的我的那个小天地了。这小天地使我暂时忘却了失学的痛苦,使我走过了那坚难的岁月……
然而,大约是大几个月后,具体日子已经记不清了,总而言之是到了我觉得差不多已经看完了我认为是应该看的那些书后,红卫兵便来搬走那教室里所有的书了,不过,他们是搬去烧掉的呢?还是移交上级部门?我就不清楚了。但不久,我便从我所认识的一个红卫兵的口中知道了那些书的下落:原来那些书并没有烧掉,也没有移交给谁,而是被红卫兵瓜分到各自的家里去。——大抵他们也觉得这并不是些坏书,而是好书吧。——原来他们只是些道貌岸然,偷鸡摸狗的家伙!也会干这种事!然而我却愤愤不平,而且非常的后悔:既然如此,当时我为什么就没有多长一个心眼,把我所看的书留下来呢?那怕是一本也好!
接下的日子,我便不再去祠堂脚分校,因为那里已经不再有我所需要的东西——旧书籍。我的小天地终于又毁灭了。自然,我还是回我的学校——坎门区中心小学,——去领受那些红卫兵冰冷的眼色了。然而,当我到了学校便听同学说:我们校的一位老师因偷看了几本禁书,被红卫兵抓走关起来交待问题了,没过多久,该老师受不了便上吊自杀了。自杀后,还被戴上了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听了这消息后,我吓得脸色有点白了,因为我在祠堂脚分校里看过许多禁书,幸而没被发现,要不然,我是要走该老师那条路,至少会成了坏人。我真走运。我暗暗庆幸自己躲过了这一难。从此,我再也不敢去看那种书了,当然也没有了这种机会。而当我再次看到那些书已经是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的时侯了,当然,那都是刚从书店里买来的新书,而不是原来的旧书籍。
因文化大革命,我自那次看过那种书后,便整整十年时间没有再看了,几乎荒废了我的小半生。然而,我在动乱的年代中偷看了许多书,找到了我的小天地,这不能不使我感到幸运了,而且它对我日后的人生道路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因此,我至今还记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