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是假的

真的不是假的

　　当时，张飞正好站在我的身后，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书中是这么描写的，实际上就是很凶狠的一个人，并且声若巨雷、十分夸张：

　　1、你他娘的作为一个男人不想想为国出力假模假样叹的什么鸟气？

　　2、要不然，你就是吃多了在这儿喘气——和一条夏天里的老狗有什么区别？

　　（记得，那年的夏天是出奇的热……据说是20年来历史上最高的温度，有人把鸡蛋拿在手里只不够屁大的功夫，鸡蛋就已经熟了。）

　　3、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你能改变吗？

　　4、你不就是一个小屁孩儿吗——在上帝的眼睛里，你还能怎么样？

　　5、对了，大家都知道你在长期的痛苦中学会了编织草鞋，学会了流汗——汗滴手中鞋，双双皆辛苦，学会了胡思乱想——你木瓜似地蹲在地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其实你在很纯粹的做思考呢！狗屁。

　　6、你的思想很复杂，你敢说不是吗？

　　7、你在把复杂的思想都编织成实用的草鞋了，同时，你好像在等待谁？

　　8、有人问你，特别是拾粪的村姑问你——你总是故作神秘的说，快了，快了，其实你也不知道什么就要“快了”，可是，你蹲在村头故意把舌头伸出来，好像很激动似的，其实你能激动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来？

　　9、狗改不了吃屎——说的是不是就是你？

　　10、你再怎么穷酸都忘不了杞人忧天似的假装优越，其实你有什么？

　　11、当你从街头逛到街尾的时候，你脖子上的草鞋晃荡来晃荡去，大家一看到你这个样子没有人不说你——特别是村里的老人都摇头叹息说：真是家门不幸啊！

　　12、你号称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姓刘名备，你以为你是谁？

　　13、你幼年丧父，事母至孝，大家几乎都认为你将要有大作为，大手段，大手笔，可是28年过去了，你除了熬出一双好色的眼睛之外，你有什么能耐？

　　14、虽然，有相面的看了你一眼，吓得尿了裤子，说见鬼了，怎么在荒野之中也有枭雄？后来，你就自以为自己是枭雄了，狗屁。

　　15、一个相面的话怎么可以相信？但是你相信，并且以为你只是时机未到，其实，你要是有出息的话，你屙屎屙在我坟莹顶上吧，让我们大家也臭臭……

　　16、即使臭，我们大家也为你高兴啊，毕竟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不是吗？

　　17、告诉你，我们大家都希望有这么一天。

　　18、因此，你这个不争气、只知道卖草鞋的家伙不去想一想当前，想想我们的国家危机，不想想为国出力，你敢说你是男人？

　　……狗屁。

　　我吓了一跳。

　　说老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一个人的喉咙这么大——简直和意大利的著名男高音帕瓦罗蒂一样……

　　同时，话又这么罗嗦，简直和小脚奶奶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我还不能不听！

　　他的拳头那么大；又是血盆大口，而且是吃了大蒜没有漱口的。

　　我除了紧皱眉头还能怎样？

　　虽然我一向不反对别人唱高调，但是一瞬间我还是心有芥蒂的。

　　因为——讲话者毕竟是针对我的。

　　旁观者完全可以漠不关心，但是我不行，我太爱面子了，太爱记仇了。

　　要知道，我只是“嘘”了一下就受到了如此严肃的关注，我不服气。

　　我当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又不是一摊软泥，看见女人就熊包。

　　我才不会呢，当然，我并不是反对女人；女人是另一个问题。

　　在此，我不想和你们探讨那个问题；换句话说，尽管我比较肯定女人的作用，但是现在，我没有时间涉及那个问题，因此，我的观点是我毕竟是长期从事买卖的人，谁能说我卖草鞋就不是做买卖了……

　　有人做买卖是为了发财，我不是。

　　我做买卖是因为我正好没有什么节目，没有什么行情；我又不是一个守株待兔的人。

　　我总不能空等着吧？

　　因此，我的意思是我在发火——特别是对一个正在发火的人发火，对正在发挥的人发挥，并且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就叫他打住！

　　那黑胖子正在兴头上，准备展开或者补充一下，准备来一个长篇，我断然叫他打住简直就是找刺激。

　　我当然要找刺激了；就像在夜总会里吃摇头丸，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甩着长发，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能够感觉到她的美丽。

　　当然，这是不太正常的美丽，就像我内心的秘密，我能说什么呢？

　　秘密的事情就是我到底要什么？就比如我对雪儿，我们之间……

　　我在叹息，吐气，芳香如兰；还有可爱的啤酒气息，这有什么？

　　我经常扶墙而归，在每一个相似的门前徘徊，对所有的女人叫老婆，受到高低音质不同的漫骂，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不就是如此嘛！

　　因此，我只有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友好的微笑。

　　面对着张飞，这个著名的大眼睛，我温柔地笑了一下，这有什么？

　　即使，我的心里再有气，再有火，我也没有必要和他计较的，问题是，在黑夜的深处，我的出现毕竟不是什么好的现象。这至少说明，我也是耐不住寂寞的；在黑夜里我编织草鞋，想象自己站在夜的边缘，忽见一辆三轮车停在了我的面前。

　　一个大汉从车上大踏步走了下来，他对我说，大哥，上车吧。

　　我知道他叫关羽。在三国时代，他就是关羽。与我而言，这些并不重要。

　　于是我说，去哪里呢？关羽说，只要向前就行。

　　我说，天要亮了。

　　关羽说，不是天还没有亮嘛。

　　是的，天还没有亮，梦就没有醒。我喃喃自语。

　　因此，我的寂寞是可能的。这一点雪儿知道。

　　据关羽讲，有一个叫雪儿的女人因为我的寂寞认识了我……

　　她的存在，因此也是可能的。

　　可是，天没有亮，我就不能叫出她的名字。

　　在梦里我叫出了她的名字：雪儿，我们做爱好么……

　　但是，女人根本就不认识我，这是事实，这是另一种可能。

　　再就是，我认为自己的脸很白。雪儿的脸更白。

　　有的时候，其实我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一场混乱的跳舞，和麻木的狂饮之后，在凌晨的雾气里，大家草草地收场了，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秘密的住处……

　　各自在凌晨的雾气里低下头来……雪儿也低下头来了。

　　她垂落的长发挡住了她的害羞的眼睛。疲惫蔓延全身。

　　我等心里苦啊……

　　可以想象，那三国时代的张飞突然见到一个两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如冠玉的书生模样的人和在他微笑，不由得呆了。

　　这和凌晨时的情形有甚区别？梦里不知身是客。

　　我在梦里想着，雪儿低下头来苦笑。

　　按照三国时代的逻辑，我的笑就是帝王的笑，雪儿的相貌就是貂婵的相貌。

　　张飞怎能不吃惊？

　　虽然狗日的长得十分的健壮，我还是发现了他的小腿肚子在抽筋。

　　狗日的终于有要和我交朋友的意思了。

　　就像关羽总是在强调：走路算什么？拉板车算什么？。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又一次强调。

　　当然，他是在给自己打气。我理解他。出于革命的低潮阶段么。

　　此时此刻，我就听见那张飞在自我介绍——天啊，又是一个讨厌的展开来讲的长篇。

　　我们有的人，特别是我们熟悉的某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经常会坐在我们的对面，并且和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对我们意味深长地说，我不想展开来讲……

　　我就简单说几句吧：

　　我叫张飞。我的名字和歇后语有关。比如，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

　　张飞为什么要穿针，从来没有人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就是我们时代的语言——有的时候，时代的语言难道不就是大话吗？

　　大话西游。

　　大话有什么不好，说的过瘾，听的轻松。

　　因此，我们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我心里真是不高兴啊。我为什么要高兴，我能高兴起来吗？

　　雪儿的老公来了。及时赶到。他消灭了即将发生的男女关系。

　　别以为我的要求很低，看起来像一个饥不择食的家伙。我对雪儿说。

　　其实，我的要求可是挺高的，我不仅仅吃米，馒头我也吃。

　　我不太喜欢吃肉，在我们这个时代，不喜欢吃肉就必然没有力气，这与我的形象极不匹配，我不吃肉，必然有人要说三道四。

　　因此，我总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形象出现，这是我的悲哀。

　　也是所有胖子的悲哀。难道一个黑黑的胖子也有权利不吃肉吗？他们会笑掉大牙的。

　　因此，我再怎么在心里恶心，再怎么难受，就像无数的公猪或者母猪，被我的尖刀一挖，血流成河啊，我也要在我家门口的猪肉案板上，把大排、小排、腿肉、肚肉摆得整齐划一，等着你们在每天的早晨，左手挎着菜蓝，右手挑三拣四，嘴巴里还要叼着烟头……张飞跟在我的后面继续发挥。

　　什么东西，难道这种形象是有出息的形象吗？张飞说。

　　是的，当然不是。就像我在深夜里一边编织草鞋一边胡思乱想，其意义是一样的。

　　我姑且一说，你就姑且一听吧。

　　尽管我心里有想法，但是你们怎么会想到那么多，你们在东街头会面，穿着西装短裤，要知道我最恨穿这种衣服的男人了，他们把大腿上的黑毛露出来，自以为很性感，其实，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左手还挎着菜蓝子呢！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这就是现象的实质。这就是要害。

　　（我深深地知道，故事发展到现在，所有的不和谐其实都与我无关的。为此，我只有咬牙坚持，坚持在早晨的阳光里，在街头出现了……）

　　按照张飞的说法，我的形象其实并不好，长长的脖子上挂着草鞋呢，东游西逛，毫无疑问，我是在地推销着呢。

　　然后，我在烧饼摊子上停留了下来。我的左手攥着几个硬币，汗津津的。

　　雪儿，记得我们之间唯一的深吻吗？

　　我的右手接过烧饼，张嘴就是一口。

　　然后，我取下斜跨在身上的葫芦来，那里面盛满了凉水。

　　我拧下葫芦的盖子，吧唧一口，啊，真甜啊，真清澈啊，这就是水啊，我感叹。

　　然后，我就继续大口大口吃烧饼。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认真的一个人。

　　那厮的皮肤好白，张飞说，哪像现在，乌漆八黑的……和我一个鸟样。

　　我知道张飞在嫉妒我。与皮肤白其实无关。

　　我是不是说得很细致，你不要不高兴，好话让人笑，坏话让人跳。

　　我的话不好也不坏。

　　反正我既不会讨你的欢心也不会故意气你。我为什么要气你呢？难道你一生气我就发笑，不，我只是关心你的生意，你怎么那么不在意你的生意，说了你不要生气，你似乎更在乎你的烧饼，你每天只要把烧饼的钱卖出来，你就什么也不顾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你就没有我有眼光，这就是我的生意比你好的原因。张飞说。

　　你可能要说，一个人不可能天天换自己的草鞋，但是一个人要天天吃肉，因此，卖肉当然要比卖草鞋强，人民那么爱吃肉。

　　所谓“三天不吃肉，嘴里淡歪歪”，特别是骨头上面的肉，人民真的会吃，会吃难道有什么错么。

　　会吃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关键是我因此发财了，我每天要数多少油腻腻的票子，这就是我的命运，我与油腻腻的票子有关。

　　后来，我终于有钱买下了桃园，如前所述，桃园不是我一个人的，至少她不应该属于一个杀猪的，因此，尽管是我一个人出的钱，这又怎么了，钱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是桃园里总得有一个背着手唉声叹气的白皮肤的家伙才行啊。

　　我到处寻找，终于，有那么一天，就是今天，我发现你了。

　　难道我们的认识不是天生注定的吗？

　　我虽然并不是在心里特别的欢迎你的加入，然而，没有你，这里还真的不协调呢，因此，我决定认识你，我想，你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吧。

　　我把话都讲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我要讲的第二个问题是——我的眼睛是不是有点儿大？

　　这个问题不讲清楚的话，我想我们的故事就只能是平面的，按照专业术语来讲，就叫做“平铺直叙”，现在，我的看法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眼睛大是我引以为荣的优点，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眼睛大就成了我面部的不足之处。

　　还有胡子，你仔细看看，我满脸的胡子像不像杂草，不，像钢针你不要紧张，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想多和你说几句。

　　我总在思考这样的一贯问题，难道一个人因为相貌粗鲁内心就不丰富了吗？

　　这是不公平的。雪儿，你这样对我是不公平的。

　　试想一下，我要是和你讲话时，采用彬彬有礼的声音，你会有什么感觉？

　　因此，我只有对你粗鲁一点。可以这么说，粗鲁是我的必要特征，粗鲁是我的唯一选择。

　　我同时还很黑。我想黑一点没有什么关系。

　　黑本身不是缺点。当黑与我这种质地的皮肤结合在一起的时候，黑就是一种可贵的魅力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认为？我应该有这个权力。

　　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权力。

　　也许我这种说话的方式你可能不习惯。

　　但是我总在想，你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吃西餐的。你开始不习惯不要紧，你一开始就习惯，我反而害怕。

　　好了，我就介绍到这儿，我希望通过我的介绍我们之间的阻力为零。

　　张飞终于把他的车轱辘话说完了。

　　我感到很好笑，因此就懒得回答。

　　虽然我的脖子上还挂着草鞋，整体形象因为草鞋的关系要打一点儿折扣，但是我的反应还是算灵敏的。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的这种与生俱来的素质已经充分说明了我是有来头的。

　　我想了一想，还是决定说几句：

　　认识你我很高兴。

　　被一个普通人一下子认出来，我除了感叹我们有缘分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28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将会沉默下去，直到化为泥土，化为烟，好象我没有来到这个乱纷纷的世界上一样。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知道自己肯定是带着什么特别的任务而来的，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我就是斯人！

　　我能回避么？我当然不能回避。

　　雪儿，我们没有回头的路。

　　因此，我除了苦笑之外，就只有叹气。

　　我为什么要叹气，我为什么要那么累？谁给我倒碗水？是谁？

　　我不就是皇室后裔而已么？

　　这不算什么吧？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当今世界，我不报国谁去报国？我不爱雪儿，谁去爱雪儿？

　　我能够躲得掉么？你告诉我。

　　说完了，我就拿眼睛瞅张飞，心里暗自窃笑。

　　我的意思傻瓜都能听明白，我虽然没有你张飞有钱，但是我的出生好，也就是说我的身体里流的是帝王的血，这可是金钱买不到的高贵。

　　鉴于这个原因，我有足够的理由挺直腰杆和居高临下。

　　我将为了神圣的使命而打拼。这是现实。

　　诸位，这就是我的聪明之处，大家想想看，我能够把子虚乌有的东西说成真的，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够去做？

　　后来我自我总结到：

　　1、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前提。我的前提就是我是一个不寻常的人，虽然我表面上要卖草鞋，实质上我是在寻找一个真正的开始，一个不平等的开始。一个不平凡的开始。

　　2、每个人都是自相矛盾的。提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陈胜不是也要让人半夜学狐狸叫什么“陈胜王”吗？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何其多。

　　3、最伟大的吹牛者就是吹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比如我就经常这样想——大概，我真的是贵族后裔，要不然，我为什么那么懒惰呢？

　　虽然我出生平寒，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钱的意义。

　　从来没有安静地洗过碗。

　　难道，一个对钱藐视的人不是真正的贵族吗？爱不爱的无所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