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清晨,躺在床上的黄革里的眼睛被阳光刺开了,他揉捻着眼屎:呀!天亮啦?接着推了推身旁的老婆:哎,你哪能不早点叫醒我?
睡眼朦胧的女人不乐意地翻个身:烦煞了,哪啥人叫醒我呀?说着又自顾自睡了。
好好,我不烦你,晓得你这几天很辛苦,对不起!吵醒你了,你再好好睡吧。黄革里虔诚地哄着,可心里在想:你整天在忙啥呀?东搓西搓还不是搓麻将吗!说着随手看看钟:哟,辰光不对了。
他马上起床洗刷,做着每天的必修课:对着镜子穿西装。先把灰色仿毛衬衫套在泛黄破旧的背心上,然后再穿上藏青色毛呢西装,熟练地打上一根红底花领带。哼!要么不出门,一出门就要弹眼落睛的。
走到街上才感到腹饥,于是他就朝着点心摊走了过去:糍饭几钿?
加糖的,2元;不加糖的,1块5.操着外地口音的小贩挥了挥乌黑的纱布,头也不抬地回答着。
又涨了2角。黄革里嘟囔了一声:这么脏的手,真是便宜没好货。他极不情愿地付了钱,接过糍饭就边走边啃了起来。
在区政府门口,有熟人跟黄革里打招呼了:哟,你今朝又翻行头了啦?真是万变不离西装呀!唔,这件西装挺刮的,好象是意大利金狮牌么。
黄革里其实早看见对方了却装作没看见,因为这是个级别与自己脚碰脚的货色,于是就采取你不先招呼我,我也不招呼你的策略。等人家先招呼了,他仿佛象才看见人家一样,而反应却要比人家更热情:噢哟!你好你好!很长时间没看见你了,你比我忙呀!你刚刚讲啥?又要寻我开心了,象我这种人哪能穿得起名牌的?
你哪能穿不起名牌?你穿不起名牌,名牌就没人穿了。不过你今朝太节约了,你看看,马路上有啥人穿着名牌西装在啃糍饭的?。
我是千里难般吃吃糍饭的,本来一家门准备去吃广东早茶的,正巧昨天老婆做夜班还没回家,就只好算了。不过在我看起来,还是吃糍饭效率高,时间就是金钱么。黄革里脸涨得通红,急不可耐地向人表白,心里却想:蛮好吃光糍饭再进机关大门的。
机关大楼坐落在市内的东北角。原先这里是全市著名的棚户区,到处是破破烂烂的,屋连屋,弄接弄,屋内有屋,弄内有弄,打开一家老虎窗,四面八方可与邻居握手,活人进得去,死人却抬不出来。就是本地区的居民有时拐错一个弯也会身陷“迷宫”,认不得回家的路来。现在中间动迁了一块,造了几幢新楼,周围还来不及动迁的棚户简屋就用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广告牌遮挡着。嘿!这也是一种体面的特色,上海人不要太精明哟!
上班时分电梯挤,黄革里就借机会锻炼身体,一口气走上了十四层办公室。进了门,黄革里先摇了摇热水瓶:空的。他马上坐下来装作在赶写文章。等科员小高来了去泡了开水后,黄革里这才拿出茶叶,似乎刚刚才想起泡茶。
在美美地呷了口茶后,黄革里便悄悄地向主席办公室走去,表面装作是路过门口偶尔看见主席才似乎想起什么进去汇报的。这样省得别人背后老是说闲话。
正巧,主席在办公室。
噢哟!胡主席,你好你好!今朝你穿件衣裳漂亮的吗?一看就晓得是淮海路买来的,这种烟灰色穿在我身上是一点也不好看,穿在你身上是后生得多了,你看上去一点也不象59岁的人,到是象40多岁的人!黄革里的嘴巴真象那个花花绿绿的广告牌。
小黄,我是老头子了,还有啥个好看不好看的,再比也比不过你时髦呀!西装是不谈了,就拿这条领带来讲,多少漂亮!亮得我眼睛也睁不开了。
你专门唱唱我正好,我哪能好跟你主席比呀?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呀!黄革里是谦虚大师,说话是滴水不漏。
你本事还不大?机关里啥人不晓得你呀!死的能说成活的。
本事再大也大不过你主席呀!好了,趁你现在有空,见缝插针向你汇报一下工作:你昨天交给我写的文章,我写得不要太苦噢!足足写了七个钟头,一遍写不好再重新写,结果一直写到半夜里2点钟才写好。后来我干脆觉也不睡了,坐在床上看《邓选》了。黄革里汇报起来是头头是道、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唾沫四溅。
胡主席轻轻地擦去鼻尖上一星唾沫,宽厚地赞许道:辛苦了,半夜里还学习小平理论,精神可嘉呀!饮食公司请我们区工会下星期派人去讲辅导课,到时候就派你去啦!
一句话!没问题。
黄革里恨不得拍串胸脯。不料胸脯没拍串,到是将红花领带拍得飞起来了。
B
黄革里汇报完工作,回到办公室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工作的重要标志就是打电话,一个上午或下午短则二十个,长则四、五个,均有固定格式,也很具特色:
喂——你好你好!(永远是彬彬有礼)哟!长久不见了,牢想你的,(其实上星期刚见过)你还不相信?(啥人会相信)呶,你这种人太没良心了,我不想你,啥人想你呢?人家想你已经想出相思病来了,还讲没想你!(反正肉麻不犯法)啥?叫我到医院里去看,相思病看得好的?看不好哇。只有你看得好,我啥人也不要看,就叫你看,看得好也叫你看,看不好也叫你看,这辈子总归包给你了——啥?你死也不看?死也不包?(用手松了松领带)那我就只好死给你看了,你难道就这么残酷?这么忍心?这么不讲交情?(发嗲也敢使用排比句)你这个家伙好的,算我认得你,我们还是一个厂出来的呢?当年还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呢!你忘记了?中午总是在食堂里吃烂糊面,排骨也不舍得买一块。现在当然喽,排骨啥人吃不起呀?(寒酸永远不属于革里阶级)你现在还有啥个闲话好讲啦!不谈了,我这种人已经不在你的眼睛里了。(防守反击)你年纪又轻,是跨世纪的干部呀,以后再升上去就不认得我了,路上碰到睬也不会睬我了。我么,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再卖力领导也不会看中我喽!昔日黄花啥人欢喜呀?要被时代淘汰喽!(声东击西、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我花头浓?是你花头浓哦,你好好交比我浓呐!你浓,还是你浓,这有啥争头啦?你花头不浓我也不会来寻你来帮忙了。言归正传吧,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是兄弟总归没有闲话好讲的喽……
这是一间大办公室,几个科室坐在一起办公,现在给黄革里一只电话就打得半半六十日,其他人还能集中心思办公啦?大家是敢怒不能言,另两位科长早就坐立不安了,拷机连续在响,电话却给黄革里一人占着,不能回电,气得大家交头接耳小声骂着:
这个家伙又在打长途电话了,焉焉乎乎没完没了的,如果是自己家里的电话,舍得这样打吗?
一天到夜虚头虚脑,听得来我鸡皮疙瘩也起来了。这家伙老早肯定是个同性恋,一付娘娘腔!
噢!娘娘腔就一定是同性恋啦?他老婆早就讨好了,结婚比你还早呢!女儿也在读大学啦。
不是同性恋,就是双性恋,我敢打赌!
其实,黄革里知道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管他呢!一个人活在世上,能不给别人说闲话吗?
这时,常副主席走进来了。
老黄,上半年的工作计划写好了吗?
分管宣传工作的常副主席是个刚刚提拔上来的年轻干部,对黄革里还是比较尊敬的。
黄革里听了常副主席的查问,开始愣了愣,虽说这个任务早就布置给他了,可他早就忘记了,现在冷不防提起来,他到是有苦说不出,不过反应还是蛮快的:噢,是那个计划呀,我啥地方有空呀?昨天夜里胡主席叫我写那篇文章,写得我好苦,一直写到半夜里两点钟才写好呀!一夜天也没睡好觉,你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今早起来,胸口牢闷牢闷的,弄不好心脏病又发了。
常副主席听他这么一说,反到不好意思了,也只好鼓励鼓励:老同志到底是老同志,值得我们年轻干部好好学习呀,那你就忙别的吧,《计划》就由我来写吧。
黄革里闻声而动,赶紧将一字未动的《计划》大纲还给了常副主席。这种下级回头上级的做法令同事们惊诧不已,可黄革里脸不变色,心不跳。怕啥呀?姓常的资历浅根底薄,老子做科长时,他才刚进机关呢?现在提拔他为副处,还不是因为他运道好么!有啥了不起的?还想来差差我?帮帮忙!
常副主席刚走,胡主席进来了。
胡主席说:小黄,市总工会刚来电话,准备要在我们区开个全市性的“再就业工程”现场经验交流会,希望我们区作为第一个介绍发言。我们的任务又来了。
平时显得温文尔雅的黄革里竟一下子跳了起来:噢哟!这可是个好机会呀!再就业工程现在上头最重视了,现场会又在我们区里开,这不是明摆着给我们区一个面子,让区里头头扎记台型呀!
你到是蛮有头脑的,政治意识很强么!胡主席赞许地点点头。
这还不是你平时教导我们的吗?黄革里既显得谦虚,又讨好了胡主席,真是一举二得。
胡主席心里很乐,但马上又犯起愁来:现在关键问题是要替领导的发言稿认真准备好。小范不知跑哪里去了?找也找不到,真要命!
你准备让小范来写这篇稿子?黄革里垂涎三尺。
是啊,以前不都是他起草的吗?
这可是让区委书记发言的稿子呀!小范怎么行?开国际玩笑?得找个高手来操作。黄革里连连摇头。
那你说让啥人来写?胡主席不懂他的意思。
再就业工程的情况么,啥人最熟悉呢?黄革里松了松领带,似问非问地自语着。
胡主席也皱起眉头来:是啊!啥人最熟悉情况呢?
再就业工程是个系统工程,光了解面上情况还不行呀!黄革里有意斯理慢条地说着,弯下身用手指弹去皮鞋上一星灰尘,显得一点也不急。
对,要找个熟悉全面情况的人。胡主席受到了他的启发。
要熟悉全面情况,得信息多。黄革里象似在进一步启发。
信息多的科室就数办公室和宣传部了。胡主席似乎看到了曙光。
光信息多还不行,得会分析问题和归纳、总结情况,最最重要的是思路要清爽。黄革里不由瞪大着眼睛,屏着呼吸望着胡主席,就象看着鱼儿朝着鱼饵游过来的那紧张的一刻。
胡主席总算彻底开窍了:要掌握全面情况,信息多,又会思考问题,那就是——你了!你是我们这里头子最活络的了。
黄革里终于谦虚地笑了。循循善诱之下,必有知己呀!
你为啥不早讲呢?谦虚当然是好事,但太谦虚了就会误事呀!胡主席嗔怪道。
黄革里得意地理了理领带,心想:要善于处处给领导做选择题,随机应变才能轧准苗头。然而,真的揽下了任务,他又装出一付为难的样子:不过么……
胡主席刚刚表扬过他,忽然见他又萎萎缩缩了,反倒急了:哪能啦?有啥困难就说么!不要再兜圈子了,我年纪大了,圈子兜得太多血压就升高。
只是……目前我手头事情太多,恐怕……黄革里当然懂得,在这个时候跟领导讨价还价是最容易的。
我当是啥事情了,这有啥个不好办的?其他的事先放一放,把要紧的事全力以赴做好,晓得哇?我不知说过多少次了,工作么,要有个大局观念,什么事抓得起,什么事放得下,脑子要拎得清!胡主席到底是主席,说话就是有水平。
是!是!黄革里象得到上方宝剑似的,使劲地象鸡吃米点着头:可不是吗!我们工作就是要有大局观念,可有些人就是不懂,有啥办法呢?
这个星期你就不要做其他事了,全身心写好这篇文章,晓得了吗?有困难直接找我。
我晓得我晓得,要讲写东西么,别人怕,但我就不怕,你没听人讲么?基层同志最爱看我写的东西了,讲我不仅是……
行了行了,你现在就开始准备吧!胡主席知道再不打断他的话,这个饭泡粥烦起来是没完没了的。
不过还有——黄革里似乎还有难与启口的事。
胡主席已将走到门口的步子又停住了:你讲么,我还有要紧的事了,真是急死人。
大事到没有,就是一点小事——上次跟你讲过的。黄革里还是坚持用“循循善诱法”。
这次胡主席被“诱”得发火了:你同我讲的事多了,啥人晓得你要讲的是那件事呀?
就是我——房子的事。黄革里吞吞吐吐终于挤出了心事。
噢,是你分房的事,我会帮你去争取的,你只要一心一意把工作做好就行了。
当然当然,工作最重要的。黄革里的头象鸡吃米似的,眼角里闪过一丝别人察觉不出的狡诈。
C
中午的机关食堂象是农村中的“赶集”,繁荣极了。各部门的人平时难得见面,唯有这时候有机会聚会在一起。
黄革里买了盆五香烤夫和素什锦,挑了只偏静的位子坐下,独自吃了起来,吃得很文雅,头颈伸得很长,时时注意着不让油星沾污着西服。
呵!黄革里,中午也这么节约?光吃素菜是为了减肥,还是老婆把你的私房钿卡得太紧了?几个熟人开始调侃他了。
开玩笑?家里的开销都是我管的,老婆每月发工资都要交给我的,我不卡老婆的私房钿就蛮好了。黄革里一边嚼着烤夫一边急着申辩,由于口腔动作过快,烤夫里的油星被挤喷出来,溅到了他西服的前领上。他心疼得连忙擦了起来。
真的?熟人还是没放过他:大家都讲你是最怕老婆的,你不要骗我们,我们要到你家里去核实的!
小阿弟,这你就不懂了!其实呢,怕老婆是文明社会的重要标志,没啥可以坍招势的。不过呢,我离这样的程度,还有一段距离。等你们讨了老婆就晓得了。黄革里变退为进,似退似进,左右逢源,滴水不漏。
那你老是吃素做啥?大家紧追不放。
我讲你们不懂就是不懂吧!现在吃素是最时髦的,吃荤容易发心脏病寿命短,你们晓得哇?前几天晚报上还有介绍呢!黄革里见对方入了套,就越发得意地发挥起来了,接着他又讲了一大通有关吃素的科学道理。
有个同事偏不信黄革里那番“科学道理”,非要他承认怕老婆事实不可,说:你把皮夹子拿出来看看,让大家亮亮底!
黄革里死活不肯。
大家也横竖不依。
结果,黄革里的西服被人家扯得皱皱巴巴的,他气得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小高来为上司拉圆场:算了算了,这样难看么?都是机关干部,成何体统?
大家总算放了黄革里,黄革里也无心把饭吃完就悻悻走了。
小高见他走远了,悄悄告诉大家:黄革里袋袋里从不会超过十张分的。
饭后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大家照例聚合到文娱活动室。黄革里本不想来,却被小高硬拖了来。
文化娱乐活动室不是很大但很精致,随着悠扬的音乐起来,大家也都忘了刚才的一些不愉快。
白科长首先唱了个《中国人》。
会计小区唱了《何日君再来》。
年龄大而不失活跃的胡主席也唱了个《毛主席的战士》。
小高流行歌曲在行,点了《花心》。
其他人都轮唱过了,就剩下黄革里是空白了。白科长对他说:既然来了就唱一个吧!让大家都高高兴兴。
黄革里谦虚了好久,一会儿推说,不会唱;一会儿说这里的音响不上档次;一会儿又说没有他爱唱的影碟。小高说:我知道你喜欢唱啥,我去放。说完就朝音响室跑去。
顷刻,一首熟悉的旋律响起来了——
黄革里果然精神为之一振,抖了抖西服,理了理艳红的领带,走到台中央亮开喉咙放出了尖尖的声调: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着日出送走晚霞……
大家又暗暗议论起来:
他哪能老是唱这个歌?我都听得老茧也听出来了。
不唱这歌,他会唱啥个歌?
你们不要笑话革里,他唱得还真有点特色,还是男高音么。
啥个男高音?是花旦唱腔。
啥个花旦唱腔?是太监唱腔。
注意点!人家可是后备干部,是未来的副主席人选。
黄革里不会牵马,而是喜欢拍马。
白科长起先不作声,这时说话了,说得绝了:啥人讲的?他是先拍马然后再牵马!
熟悉的歌都唱完了,小高放了几首舞曲,大家开始自由结合成双捉对跳舞了。
几个女伴抢着邀黄革里跳舞,舞场上最讲究衣冠楚楚了,啥人的噱头有他好呢?可黄革里的舞技实在平平,不是踩着姑娘的脚,就是差点把人家绊跤。急得白科长连呼黄革里要怜香惜玉。
渐渐地,女伴们都向黄革里摇头摇手拜拜了。黄革里苦笑着耸耸肩,重新朝座位上扫描着,突然眼睛一亮,朝着小区走去。
舞厅里奇迹出现了——
黄革里和小区的舞步,此起彼伏,舒展奔放,时而如青蜓点水,时而如梁祝放飞,腾挪有序,穿梭有节。这舞步虽说不上精湛,但绝对够上娴熟了。
两人的舞姿把大家看得目瞪口呆。小高借机训起另几个女同胞:
谁说黄部长不会跳舞的?你们看看,是他不会跳,还是你们不会跳?
女同胞们脸红得比黄革里的领带还要鲜嫩。
到是白科长显得还算冷静,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呀!
D
下午是每周科长例会。
胡主席主持会议,各科轮流汇报工作,并发表对下周工作的计划安排。黄革里象往常一样,在一旁正襟危坐,尽管弓着腰,但他不让笔直的领带有稍微的扭曲,默默地盯着自己乌亮的皮鞋尖,静静地听着别人发言。看了他那付认真的样子,谁都会感动。其实他在吸取别人的长处,盘算自己如何发言。
保障科白科长汇报了再就业工程进展情况,成绩谈得不多,困难谈得不少。时而被胡主席插话批评,诸如力度不强啦,开拓不够啦,成绩不显著啦之类。
经济科李科长谈了三产情况,叹了不少苦经,如市场不景气、原材料涨价、银行不肯贷款等。也被胡主席括了鼻子:到底是市场不景气,还是你们不争气?原材料涨价的消息早有耳闻,为啥不早作准备?银行那里为啥不去多找找路子,攻攻关?
其他几个科室的汇报也是被胡主席否定的多,肯定的少。众人面色一片严峻。
黄革里尽管表面也挺严峻的,内心却有些得意,此消彼长么。最后一个发言的优势就在这里。他开始汇报了:
我们宣传部过去一周的工作是在胡主席直接领导下开展的,小的方面我就不讲了,反正大家都看见了,为了节约大家时间,我就汇报大的方面工作和主要工作,我昨晚思考了很久,一直思考到半夜里两点钟,初步有这么几项,讲的不对请同志们批评指正……
黄革里要么不说,一说起来就象黄河决堤,滔滔不绝。
众科长只好耐着性子听,开头一些汇报还马马虎虎,听到后来其他科长却越来越听不懂了:黄革里怎么把与其他科室共同做的事情和成绩都计到自己一个人身上了?而且他门槛也太精了,汇报的每一件事和成绩都说成是在胡主席的指导下取得的。谁敢指责他的不是?指责了黄革里,不就是指责了胡主席吗?再说,他黄革里取得了成绩,不也归功于胡主席的领导有方吗?这样的汇报,胡主席有什么理由可批评他的呢?
黄革里终于汇报完了。最后,胡主席作总结发言,果然他大加赞扬黄革里的工作,要求各科下周的工作要向宣传部看齐。
黄革里一动也不动地认真听着胡主席的总结,还一丝不苟地做着记录。他当然知道别人正在背后窃窃私语发泄着对自己的不满。哼!不满就不满,能把我哪能?我黄革里从来就没想过让这些人满意,也不需要他们满意。做工作么,只要领导满意就行了。
胡主席这一褒一贬,把大家弄得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散会后,黄革里装作还有事要向胡主席汇报,留在办公室里,耳朵却竖起着,努力偷听着门外别人的议论,只听见李科长感慨万分的声音:
做人呀,就要做黄革里这样的人,一张嘴巴两层皮,尽管翻,不要怕会打架,翻得让死人变活人也可以。
不过,你得承认,黄革里确实有一套,在机关工作就是要这种水平,脸皮厚不怕别人戳脊梁骨,眼里只要有胡主席一人就行了。白科长诡密地拍拍李科长的肩膀,接着凑近他耳旁悄悄地道:听说了吗?胡主席要升区委副书记了,外面都在传说黄革里要升副主席了,提处级干部了!
我也听说了,前些天基层同志来联系工作,都开始叫他“黄副主席”了。我亲耳听到的。李科长不安地说着。
E
下班铃声已响过好久了,黄革里仍没有走的意思,仍然正襟端庄地坐着看文件,时而提笔写着什么。
小高收拾清桌面,准备回家了,但抬头望望黄革里那付认真工作的样子,实在不忍心独自走掉,于是劝告说:黄部长,明天再写吧!要不把它带回家写?
黄革里头也没抬,仍旧看着写着,顿了一下说:你先回家吧,我的事多,就是一天有48个小时也做不完。再说,我是领导,哪能好走在你们前面呢?
小高只好先走了,心里却在嘀咕:上班时不是打电话,就是不见人影。到了下班时间,却有工作要做了。真搞不懂!也许要升官了,得加倍卖力点。
天黑了,机关大楼里人声渐渐稀少了,只有工会宣传部的灯光还亮着。黄革里面前的纸仍然是空白一张,对面的书到是翻了不少,可惜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时而望着手表,一直等到7点钟。隔壁办公室胡主席也关门走了,临走时还来劝黄革里回家,黄革里又推说事情来不及做,做完了才可回家。可他等胡主席走了五分钟,也夹起皮包回家了。
一走进家门,黄革里就嚷了起来:噢哟!好香呀,烧了这么多好菜,辛苦辛苦!
老婆见了他刚想发火,但看到他那付殷勤谄媚的模样,火也发不出来了,只是咕了一句:你还想着回家?今天的会又开得这么晚?
当然,会议一结束,我就赶快朝家里跑。还有啥事要我做的?黄革里脱下西服,抖了抖灰,挂在衣架上。
算了算了,噱头不要太好噢!我都烧好了,就等你吃饭了。老婆没好气地望了他一眼。
等一歇再吃饭,我给你看一样东西。黄革里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一套鲜艳的时装,往老婆身上比划。这还是他上班时分溜到商场里去买的。
老婆果真眼睛亮了——
这是件新潮春秋女装,天蓝色,镶边青果领,前右片辐射褶裥设计,平口垫肩明贴袋,下面是同色半膝套裙。
老婆说:好看蛮好看的,只是太新潮了,我哪能穿得出去?
哪能穿不出去?人家五十多岁老太婆比这还时髦了,还涂脂抹粉呢?
人家穿得出,我穿不出。老婆还是摇摇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衣服。
啊呀!你这个人哪能死脑筋呀?这种衣裳你一穿,人家就晓得你档子不一样,是上只角出来的人。
上只角么,又哪能呢?
你这也不懂!黄革里急得摇头晃脑,三七开头发变成一开也不开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比如讲,在单位里,为啥有的人领导喜欢,而有的人领导不喜欢呢?
你穿得好看,是为了讨领导喜欢呀!
再比如,你到商店里买东西,为啥服务员对有的顾客热情,对有的顾客就不热情呢?
也因为你穿得好看不好看?
当然啦,比如我们女儿穿得好看吧,走在马路上,回头率就很高么!
十三点!亏你真是想得出来的。
这不是十三点,是美学!你懂吗?时装是门最讲究的美学,不光是生活美学,而且是社会美学中一个最重要部分。只是目前研究的人很少。
那你去多研究研究。老婆感到很好笑。
那当然咯,啥人研究得越透啥人就走在社会前面了,现在的人内心越来越难看透,所以就越来越注重外表。这叫印象分!
我啥个分也不要,快吃饭吧。老婆不耐烦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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