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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河

作者: 莲子不谢 完成状态:已完结

女人河

  这是一个有岩有水的地方。从有火种能烤熟鱼虾那天开始,就留下了这古而又古的名字——岩湾。

  岩湾,孕着一条河。河水湛蓝湛蓝,透明如女人的眼,柔顺似女人的心。这条河,有个动人的名,叫女人河。

  阿龙好生纳闷:女人河,好深奥难解的迷。阿龙十八岁了,他问爹:“啷个叫女人河?”

  爹把长长的竹烟竿往鞋底一磕,瓮声瓮气道:“水象女人,女人象水。”

  “这啷个叫岩湾?”

  “男人是岩头,管他坡顶洼谷能自立;女人是水湾,莫得岩头就莫消柔顺婉流。既有男人有女人就叫岩湾。”

  岩湾的男人们没啷子喜好,只喜受这条女人河。用它灌田,朝它撒网捕鱼;伴着余晖赤条条一身溺个光溜澡。

  岩湾的女人们没啷子喜好,只喜爱女人河。用它濯菜,用它与捣衣的姐妹们嬉戏欢娱;夜幕降临,姐妹们三五成群盈盈入水,脉脉露出凝脂般的丰腴的肩头。

  爹咳嗽厉害,躺在床上,双眸黯然,被旱烟烧得焦黄的牙在蠕动,想说点什么。

  “爹,有啷子话,你留下吧。”阿龙凄然。

  “我对不起你娘,她、她死在女人河里……”

  “爹——”阿龙心酸,啷个攀十年前的旧事?

  “龙儿,我看不到你找媳妇了……日后,就找后山的阿莲;莲妹仔漂亮本份,会是个好女人。”

  女人河起风了。往常,女人河的风总凉爽爽的,啷个今晚的风格外燥热闷胸。阿龙是个好孝子,他没扯动衣领,任汗流浃背,纹丝不动跪在爹床前。

  爹试图欠欠身子,床沉重地嘎吱了一声。“龙儿,男人是岩,刚;女人是水,柔。水需岩头,你要好、好生保护她,某个时,由她发发脾气……春夏的女人河还发拍天大水哩……”

  刹时,爹的手无力地悬在了床沿边。

  阿龙继爹之后,又成为岩湾的头号男人。身材魁梧板扎,油光黝黑的胸膛和臂膀上,尽是岩头般的肌腱。

  他找个女人很容易。他只找了后山的阿莲。阿莲极标致,鸭蛋形的脸,象女人河里的鹅卵石。一双圆而透明的眼,妩媚若女人河里的水。满头的青丝,分明就是涓涓女人河。

  亲友们来贺喜。不讲吃喝,只要阿龙表演水性。

  阿龙穿条裤衩,走出大门,俯瞰三丈崖下波光粼粼的女人河。他一憋气,腾地跃起,轻盈盈一个空翻,似“打鱼郎”(水鸟)直入河中,入水处,美妙地绽出一朵水花。

  约莫十分钟了,尚不见人浮起。亲友们乱了方寸;阿莲脸煞白,吓出了一身毛毛冷汗。

  乌云沉沉地压下来,压得河面静悄悄的,压得亲友们喘不过气来……压,压得直觉窒息。

  呵,阿龙哟。他终于笑吟吟地从彼岸爬了出来,口里还衔着条两斤多重的鱼。

  呵,阿莲的心平坦了。她乐滋滋地给叔伯兄弟婶娘姐妹们斟酒敬糖。她甜蜜蜜地叫着“伯伯,请用酒……”“婶婶,请吃糖……”

  呵,好甜好醇的酒哟。不知是用女人河水酿制,还是用阿莲那一对酒窝装盛的缘故。

  天黑了。这是岩湾女人们下河沐浴的时间。豆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阿龙用汗巾抹着身上从女人河带回的水珠,侧身道:“你快去吧。”

  阿莲低着头,窘迫地:“我真个没会游水。”

  “那啷个行,阿龙的婆娘不下河,老母狗都笑脱座牙!”他把汗巾甩过去,“去吧,浅水边泡稳也行,溺不死的!”

  女人河飘来了女人们沐浴时的朗朗笑声和放纵的歌声……

  豆油灯阴沉沉的。阿莲捏着汗巾的手湿浸浸的,她看到了男人那堵山一样的脊背,虽说内心极不情愿,但还是缓缓站起,出门去了。

  水嘛,柔顺为质;岩头嘛,刚毅为本。男人的高大,一半是靠女人的浮力。自古如此。

  有一句话,阿莲憋了好久,总觉得没适当机会说,现有了娃崽,她觉得时机已成熟。

  她娇怩地攀着男人的肩头,“嗳,我们换个屋场好么?”虽是夜半,看不清男人的眼睛,但她感到了男人猛然一颤。

  “啷个呢?”

  “这河坎上不安全。每年春夏,女人河任性发大水。”

  “哪个讲的?”

  阿莲没吭声,憋了憋,还是说道:“十年前,你娘……这屋子,你家修了好多次了。”

  阿龙猛然撑起身子,“呸,这是祖业,背叛不得!”房梁震颤,仿佛十年前塌房一样。旋即,他复躺下,抚着阿莲的脸,声调抑郁道:“那年夜半涨大水……爹没在家。现在,我不离开你,夜夜保护你。”

  阿莲坦然了,不说了,将头埋进了男人温存的丰厚的腋窝。呕,好浓烈的男人味,酒味汗味血性味,叫女人壮胆舒心的味。

  象演戏似的,岩湾突然涌来了许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戴眼镜的不戴眼镜的;衣着蛮花哨,长的短的紧身的宽松的露胸的袒背的,有黄有红有绿有蓝有白有黑有灰蒙蒙有亮闪闪……

  居然不是演戏,是建一个大型化工厂。阿龙被聘了工,上了岗;阿莲也想去。

  阿龙喜欢这分工作,但不喜欢些机械的约束的限制人性的规矩与程式。他喜欢那些女人漂亮的服饰,蝉翼似的半透明凸凸凹凹的大曲线,但他不喜欢她们情切切的眼,他更憎恨那些年轻男人色迷迷的眼。

  他呷着酒对阿莲说:“你莫出去,莫去做工,那没好也没快活,就在家煮饭引阿毛。在家里,安逸。”

  阿莲一愣。她盯着男人火一般的眼,没吱声,仍旧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她崇拜他。

  阿龙最喜欢自己的女人河,静悄悄地,终年柔顺地流淌。

  哪么子叫美?阿龙说:“只有女人懂得美,女人会美。女人的本质就是美。”

  阿龙突然发现阿莲不在身边,回头望。

  阿莲还在柜台前,凝视那只深蓝色的乳罩和米黄的暗花的真丝衬衫。

  阿龙忍忍心,“哗”地掏出了两张百元大钞。

  日光灯绿莹莹的,光线柔和,比豆油灯强百十倍。阿龙心里这样。当工人比当农民强。

  他惬意极了。满足地躺在爹生前常躺的竹椅上,半睡半醒半睁半闭地欣赏着着乳罩着透明衬衫的阿莲。哦,迷人的女人河。

  阿莲举着菱花镜,左照右照上照下照,象今天才认识自己。两个酒窝好深好圆哟。她娇柔地蹲在阿龙身旁,头俯进男人的怀中。

  哪来的这股清凉的夜风?是女人河送爽么?阿龙心酥了。

  下班了。

  在河滨路上,阿龙发现一个秘密:众多男青工,向一个女人行注目礼。

  啧啧,那女人的背影就够俏的。村妇的蜡染裤,臀部丰满,步态轻盈潇洒。往上看,浓密的披肩长发,米黄的真丝衬衫,醒目地透明出深蓝色乳罩……

  啊!阿龙震颤,心宛如被马蜂一蜇。深蓝乳罩、米黄衬衫……莫不是阿莲么?

  不,绝不,阿莲仍留村姑式长辫,不是披肩发……但他惴惴不放心,大步追上去。

  果然是她!阿龙潮血灌顶颜面紫红,怒吼:“你你、你滚回去!骚货!”扯起膀子往回拽。

  女人倒在床上,好委曲,泪眼盈盈。

  男人手捧脑袋,忿忿然坐在门槛上……半晌,点燃烟,大口大口地吞,大口大口地吐。

  女人从床上蹦起来,叉腰挥手跺脚,“我没是你的玩物,没是你的供品,我也是个人,我要穿,偏要穿,明个还要穿上街!”

  男人也蹦起来,砸出烟头,汹汹然戳向女人鼻尖:“你穿,老子剥你的皮,穿上街就剁断你的腿!”

  咣啷一声,斧头滚落在了女人的脚前,他“嘭”地带上门,走了。

  女人河,是条柔顺的河,是条任刀砍斧劈的河。祖上老太爷都这样说。

  阿莲再没说自己没是丈夫的玩物和供品,她再没穿深蓝乳罩和透明衬衫上街。在家煮饭。在家引宝贝儿子阿毛。偶尔,在门口看河里的人游泳,那些年轻女工爱穿三点式泳装,皮肤好白好红润。她想:我的保准比她们更红润些。

  男人也有忧愁。阿龙躺在竹椅上,他想起了爹。爹垂危时曾说:“某个时,由她发发脾气;女人河春夏还发大水哩……”他痛恨自己,对婆娘发喏大的火。婆娘也是人,应让她戴乳罩穿透明衬衫上街。女人都想美。可现在,婆娘只是睡觉穿它,给丈夫看,满足丈夫的一双眼。

  阿龙发誓改悔,决定给婆娘买三点式泳装。

  婆娘躲躲闪着,不愿穿这三点式。

  “当真没愿?”阿龙急了,似乎手足无措。

  阿莲没言语。她太想穿了,因她是女人。

  她羞答答地穿好了。满脸绯红,两眼恐惧和狐疑紧贴丈夫。

  阿龙坦然了,终于还清了良心账。他喜,他笑,他要让婆娘也下河去,看看吧,我阿龙的婆娘。他抱起儿子,拽着阿莲:“走,下河去。”

  河岸那百十双眼,一齐向自己射出欣羡,阿龙飘飘然……刹时高大起来?唔,不不不,这些眼,都是捧给阿莲的!阿龙如芒在背如火在胸。女人河的风啊,啷个喏么热?他满头冒汗了。他怕婆娘暴露的三点式,他憎恶那百十双长着手长着牙能撕破一切能咬碎一切的眼。

  阿龙心慌腿软,他蹲下身子,双手捂着腹部,呻吟:“我肚皮痛得凶……”

  女人似乎早料到男人会暴病似的,一点不惊诧,俯下身,十分体恤温存地说:“当家的,莫急,我没洗了,回去吧。”说罢,抱起娃崽,挽起男人的胳膊,走了。脚步很轻很轻,没有半点犹疑,没有半点惋惜。

  女人河无声,依旧流着,簌簌的,象泪。

  暮春,一个雷电交加的深夜。

  三个人睡得极香。突然,阿龙醒来,只听得“哗哗”的流动声进了屋里。情知不妙,拐火了,洪水已漫在了床沿边!

  他跃身而起,来不及穿上衣裤,左手搂起儿子,右手挟起婆娘,猛地冲向房门……

  “嘎嚓——”闪电中阿龙瞥见……原来,原来婆娘仍穿着那巾巾吊吊的三点式泳装。

  他丢下她,吼道:“快,快点先穿好衣裤!”他挟起儿子夺门而出。

  把宝贝儿子阿毛放在一个高坎上,他急返身去救婆娘。

  “哗啦——”屋子被咆哮的女人河卷走了。

  他失声高喊着“阿莲——”,扑进汹涌的波涛之中。

  第二天,人们在下游打捞起一具女尸。衣裤鞋袜穿戴得十分整着。

  有人说:好象阿莲。

  一年后,在冲净的废墟上,又建起一幢新房,是钢筋水泥的。

  岩湾边,女人河还在流动,仍是那样柔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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