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鳏夫黄铁匠

鳏夫黄铁匠

作者: 岳山岳 完成状态:已完结

风流鳏夫黄铁匠

  黄铁匠手艺祖传的,好酒天生的。

  老家住马颈坳镇上。父亲是苗乡远近闻名“一把锤”,当年曾为地方军阀“湘西王”陈榘珍师长打过马鞍。十岁那年,偷尝父亲搁壁橱那坛“包谷烧”,许是天生好酒,他只觉香淳,不知深浅,直喝得嘴冒白沫,醉死过去。吓得母亲呼天唤地,急请仙娘杠仙喊魂。十四岁时,跟父亲打下手学艺,便也正式取得喝酒资格。每日收工后,不论何菜,父子对饮,划拳行令,好不快活。新婚宴请,架不住劝,他喝得烂醉,跌跌绊绊闯入洞房,一个踉跄扑翻床上,四脚朝天,呼呼大睡。吓得新娘龟缩床角坐了一夜;也害得躲在外面偷听“壁角”的儿时伙伴们,待到半夜,冻得要死,却只听到如雷鼾声。

  五六年合作化,黄铁匠入了县五金合作社。许是常年烟薰火燎,他个子不太高,皮肤黝黑,身子象被炉火蒸发得略显干瘦,眼睛有神,目光柔和,能让人感受到性格的豁达乐观。他成天踢踏双烂布鞋,更平添人物几分邋遢滑稽,其实,那是为职业而然:打铁时,铁屑火星溅落鞋里,只需一提脚,便能抖落。

  我和他长孙同龄。儿时小伙伴们青石板街面上嬉戏,常拍手起哄,唱儿歌取笑他家:“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两家都租住东门垅一幢老宅里,一家一间厢房,中间堂屋做公共厨房,横七竖八,各家用土砖砌满了灶台,足有五、六口。

  黄铁匠老伴已去世,没负担,帮了儿子家一起过日子。地方人观念:只要肚里流油,不要身上穿绸。每日下班后,他仍踢踏着那双烂布鞋,菜场称二三两鲜猪肉,稻草扎了,一路呢喃着提回家。拌点青椒或豆腐干炒了,香气满厨房窜,惹得这帮孩子直眼馋,有事无事凑拢去,眼珠吱溜溜盯着锅里肉转。情绪好时,黄铁匠也偶尔拣片把肥肉分我们尝尝,然后一甩手,“走走走,一边玩去!”自己端张小凳,搁上菜,取出酒,就蹲在灶弯里,自斟自酌起来。他抿口酒,吧咂下嘴,夹片菜,塞嘴里,微眯眼,慢慢嚼,仿佛咀嚼无尽享受。

  吃完饭,带点酒意,肩搭条纹麻布浴巾,他哼着阳戏小调,高脚低脚,从河坎下到锁岩码头去洗澡。地方风俗,夏天,男人们都是到河里洗澡的,赤条条一丝不挂,且号称:河里×,无人管。夹河两岸,随处下水,或陶醉地把身子浸在水里,慢慢沉下去,浮起来,不紧不慢游上一圈,偶尔也奋力拍打几下;或湿漉漉爬上岸,河坎兀岩,迎着晚霞,毫无顾及地擦拭肥皂,霞光剪影,如素描勾勒出男人雄性赤裸健美身材。今天码头还有洗衣女人,来此男人只好远远蹲着等候。黄铁匠不管,他哼哼哈哈径直下到码头,只象征性侧过身,便若无其事脱掉裤子,赤条条扑通跳水里,水花溅落女人身上,气得她直骂“背时的老鬼!”赶忙收拾衣服,拔腿就走,棒槌还忘了拿。黄铁匠一个汆子起来,抹一把脸上水,嘿嘿地笑。

  洗澡回来,他摇一把脱边棕叶蒲扇,晃晃悠悠散步去广场。那年代,精神生活贫乏,广场是晚饭后全城最热闹去处。球场上,每天有篮球赛,各单位自发相邀举行的。围观者密匝匝好几层,后排的踮起脚看,或干脆扛来凳子,登高袖手更觉逍遥。黄铁匠转了两圈,挤不进去,便索性转悠到广场东南靠车站一隅草坪坐地。那里已是人声鼎沸,三五成群,或蹲或坐,直等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民间自发山歌对唱便会开场。歌手多附近乡下农人,中老年为主。黄铁匠最喜欢听的,还是情歌对唱,调侃逗乐,嬉趣横生。歌者手托腮帮,噢呵起兴,“噢呵呵——,恋姐恋得好糊涂,天天吃饭没着肉,不信脱衣送姐看,皮是皮来骨是骨。”歌声未落,又起女声应和,拖哀怨长调:“劝哥高坡莫种田,劝哥路远莫相恋,不如近处恋一个,早也相逢夜团圆。”“对得好!”黄铁匠跳起来喝彩,激起一阵响应掌声。他快活地环顾众人,咧着嘴笑;坐下来,卷炊草烟“喇叭筒”,划火柴燃上,吸一口,吐一道烟圈,抬眼望星空,不由想起那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女人……

  那是三年困难“苦日子”时期,家家扳着指头过日子,缺粮断炊,“水肿”流行。城里铁匠生意清淡,他下到寨阳公社替人打农具,十天半月进城打趟牙祭。那天,包了“狗屠肖五佬”一副狗杂,邀几个朋友喝酒,酒过五巡,烂便宜红薯酒容易上头,他便觉有些昏昏沉沉。看天色将晚,他踉跄吆喝着要赶回去,顺手荷包揣了两个蒿菜粑,跌跌绊绊踏着朦胧月色上路了。只觉身上躁热,他脱掉满是补丁上衣,着衣袖绑在腰间,象穿件花花超短裙,高脚底脚,随屁股一扭一扭摆动。行公路到狮子庵,抄近道沿河小路而上,迎面扑来远处大坝流瀑声音,有萤火虫在空中闪烁飞舞,河风轻拂,顿觉凉爽惬意。他打了个饱嗝,酒往上涌,哇地吐一口,稳不住身子,一个踉跄跌坐路旁,天昏地转,眼睛花花的,头一歪,呼呼睡去了。

  醉梦中,田坎上,草垛旁,他梦见儿时陪表哥翻山越岭去苗里山寨约会。表哥文不行,武不能,山歌唱得特好。他两躲在寨子对门斜坡田坎草垛中,无聊等太阳落山,看牛羊归圈,暮色弥漫,月儿又从后山树梢升起。表哥猫腰学几声布谷鸟叫,口吹木叶起兴,脱口逗情迷人山歌:“月亮出来姐莫忙,打把金钩勾月亮,月亮挂在金钩上,郎等姐来等得慌。”黄铁匠也替表哥期盼,翘首月色朦胧山寨,隐约现石块砌就农舍错落,一湾溪水绕小寨淌过,溪中跳岩模糊有人影晃动。一会儿,他听见坎下草丛有悉悉嗦嗦声音,表哥忙悄声迎上。月光下,一位端庄秀丽苗家大姐,花花衣袖,花花裤脚,踏青嫩绿一双花花鞋。大姐荷包拿出姜糖给他吃,甜甜的,辣辣的,还透着大姐身上余温和气味。表哥和大姐偎依靠坐草堆,说些卿卿我我他听不懂的悄悄话,声音象山涧涓涓细流,缠缠绵绵没有尽头;又象催眠小夜曲,轻拂而柔和。黄铁匠口含姜糖,带点笑靥,躺在草丛中睡着了……

  半夜里,大地回凉,山岚起了雾,露水带些凉意,把黄铁匠从梦中冷醒。还是睡意正浓,他勉强睁了睁迷迷糊糊的眼,似梦非梦,朦胧见苗家大姐好象就睡在身边,舔一舔嘴唇,仿佛还残存姜糖甜蜜,便挪挪身子挤拢去,拱在大姐怀里,嘴里不觉喃喃:“大姐,我冷,睡进去点罗!” 偎依相挤,鼾声又起。

  清晨,雾蔼缠着山腰飘浮,鸟儿在崖隙枝头跳跃嬉闹,叽叽喳喳把黄铁匠吵醒。他睁开眼,揉揉额,见有淡淡霞光穿透云雾洒落。模糊记起昨晚事,隐约感觉身边好象确实有人,不由回身一望,怎么真睡着个苗家中年妇女:衣衫褴褛,面呈紫色。莫非还是梦里?掐一掐大腿,活生生痛;揉揉眼再看,“呸啾,见鬼了!”黄铁匠一蹦跳将起来,拔腿就跑,却听见仿佛从幽深峡谷传来一声微弱低吟:“大哥,救救我!”黄铁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他好奇地收住脚,回转身,猫腰四处探望,除躺地上女人,鬼影子没一个。再细看那女人,身子好象动了动,嘴唇微微颤抖,眼皮耷拉勉强撑开点缝,“大……哥……,行行好,我这是饿的……”黄铁匠挠挠头,仿佛明白了什么。唉,造孽啊!这年头,逃荒要饭,饿倒路旁也是常有的。他麻起胆子,试探着慢慢凑拢去,手臂轻轻扶起女人,掏出荷包蒿菜粑,掰开,一点一点喂女人嘴里。她实在太虚弱了,嚼都没有力气,嘴巴动了动,咽下去,却哽在喉管里。黄铁匠赶忙跳到坎下,爬树摘两片桐叶,就近捧来山泉,合手慢慢倒进女人嘴里。

  吃了两个蒿菜粑,女人回了些精神。她霸蛮爬起,扑翻跪倒直磕头,“大哥,好人啊!”黄铁匠平生哪受过女人这般磕拜。想起昨晚,硬挤着人家睡了一夜,怕她回过神来责怪,他嘴里推说没事,摇晃双手,身子偷偷后退,打算瞅机会一转身开溜。见黄铁匠要走,女人只是跪着不起,喘着气央求道:“大哥,好人做到底。带我走吧!给口吃的,我可以帮你洗衣,做饭……”冷不防一句,黄铁匠楞住,半阵没缓过神。蓦的触动一丝隐秘心思,却不敢细想,只是惶恐地摇头,“大妹子,搞不得,我一个寡公佬,不方便的!”“大哥,就当救人一命,莫把我丢在这没人野地啊——”话听着心软,黄铁匠想想也是,荒郊野外的,不如先把她带出去再说。帮人帮到底!这样想着,便不由挪步拢去,扶起女人,搀着她一歪一拐往山坳走去。

  有了女人,破烂铁匠棚有了小日子生气,黄铁匠也品味着一种久违的人生快乐。

  女人不到四十,圆脸大眼,眉毛按苗家女人习惯,修扯得弯弯细长;有了吃的,单薄瘦弱身子慢慢恢复,逐渐丰满起来,打补丁蓝家织布满胸衣,遮掩不住透熟女人起伏流畅线条。清晨,从河里担水回来,她把洗脸水端到铁匠身边,转身又去劈柴发炉火。先就炉火弄了早饭,匆匆刨几口,便手拉风箱,抡大锤帮铁匠打下手。铁锤叮当,山河回应,奏着欢快和谐节奏。中午,铁匠困倦打个盹,她端了衣服去河里洗。忙碌一天,夕阳西下,铁匠卷炊草烟,拣煤火点燃,蹲炉边,缓口气,慢慢吸,她忙着炉上架一鼎罐,就打铁剩余炉火做饭。菜虽简单,几片萝卜蒸饭上,火烧青椒撕碎蘸盐,黄铁匠也忘不了喝两口。晚上,女人盘坐地铺床沿,就着小油灯,为他纳鞋底。铁匠斜靠枕头吐着烟圈,眯眼看墙壁上女人剪影随灯光扑闪窜动。说几句逗乐玩笑话,女人咯咯笑,惹得兴起,铁匠一纵身,搂腰抱住,两人就顺势滚倒床上。

  逢矮寨赶场,铁匠和女人担了些农具去卖。好久没打牙祭,黄铁匠买了一小腿烟薰胀猪儿爆烟肉,回来合柑子叶炒香,一小锅煮了。女人支上小桌,帮酒杯满上;黄铁匠拖蒲墩乐呵呵刚坐下,门外闯进一条大汉,扑拢来照他就是一拳。黄铁匠没提防,仰天一跤。狗日的,哪来的杂种,敢打老子!他滚地侧身爬起,顺手操扒炉火铁锨,挥舞着就要冲上去拼命。女人扑上来拦腰抱住他,“大哥,莫乱来,他是我男人!”男人,她男人!?一句话,比刚才那拳更重,狠狠砸在黄铁匠心上,他楞住了。女人回转身,身体护着铁匠,冲男人嚷道:“你个背时砍脑壳的!讲是进城打工挣钱,鬼影子没见,晓你是死是活?屋里连撮糠都没有,伢崽得水肿病死了。我去县城找你,又寻到州里来,饿晕死在路上一夜,不是大哥救我,你还得见婆娘!”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自己没本事,哪怪得别人。汉子答不上,吞吞吐吐嗯一声,一拳砸在自己脑门,蹲坐下去,“哪找得到工夫,我也是有餐没餐的呀!”

  女人到底是人家婆娘,黄铁匠争不得。铁锨咣当掉落,他垂手慢慢蹲下,茫然不知所措。他舍不得女人离去,又无法留住。女人从里屋取出刚做好的布鞋交他手里。她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想安慰铁匠几句,嘴张了张,没出声,泪水在眼中打转,扯衣袖抹了抹。他不忍再看铁匠,一扭头,跟了自家男人出了门。黄铁匠蓦地窜起,追出去,却挪不动步子,软软斜靠在铁匠棚柱上。看女人跟着男人,沿棚前斜坡下了乡间小路。铁打汉子,不觉眼睛有些模糊了,突然看见女人回身向他狂奔过来,他激动地迎上去,一晃动,却见夕阳霞光中,两个人影渐去渐远,慢慢淡出在弯弯山道尽头。

  女人走了,黄铁匠心里也象这没了女人的铁匠棚,空荡荡的。怏怏躺了两天,无心开炉,无心弄饭,冷火秋烟,睹物思人,他收拾行头,回到了城里。

  没几年,轰轰烈烈“文革”开始。黄铁匠出身硬梆,革命主要依靠对象,厂里一帮小青年响应号召,组织造反派“战斗队”,硬要推举他当队长。他没文化,不会写大字报,也没本事广场口与人辩论革命道理。只是三天两头上街游行,他喝二两酒壮胆,负责扛红旗开路;欢呼“最新最高指示”,他也盲目地兴奋,脸上一边抹一坨红胭脂,腰缠红绸带,右手高举“红宝书”,左手配合着屁股,脚杆一颠一递地街上跳“忠字舞”。“战斗队”小战友武斗打死人被抓了,他带几个小兄弟去探监,不让进,便爬到监狱后山头,跟着小青年们嗯哼,冲监狱铁窗慷慨激昂唱《红梅赞》。

  上海“一月革命风暴”,迅速席卷全国,厂里“造反派”也夺了权,印把子(公章)理所当然由黄铁匠掌管。他不会也懒得理闲事,恰好上面有精神,他一声令下:“停产闹革命”。自己揣了公章,每天到河里去捞下酒菜。厂里有公务急需加盖公章,只得派人骑单车,沿河找他。即使寻到,他连看也懒得看,荷包掏出塑料草烟袋,烟丝中摸出公章,拣去粘印油上烟末,照嘴连连呵几口气,文件搁膝盖上,公章死劲按下,手掌压着还揉了揉,拿起来,能模糊现一点公章轮廓。他赶忙轰走来人,眼睛专注盯着河中动静。

  黄铁匠一手“打团鱼”绝活。盛夏时节,他蹲躲桐木潭岸边草丛中,手提根十多米长绳,绳子另头,是鸡蛋大坨圆形锡球,环锡球伸出十来根细绳,均长约五十公分,细绳尽头系有带倒嵌大钓钩。夏日炎炎,河水温度高,团鱼水里憋久了,时常要浮出水面换气,只要一露头,黄铁匠瞅见,手中锡球照准砸去,锡球往前,带得周遭钓钩细绳散开,足有簸箕大一团。锡球落处,只要团鱼在此范围内,只需手中绳子迅速往回一拉,那十来支钓钩收拢来,定能团团将团鱼勾住。每每这时,黄铁匠笑呵呵往回拖,快活地收获着一只硕大团鱼。

  毛主席发号召,“抓革命,促生产”。县里派来“工宣队”,权被交了回去。黄铁匠不在乎,反正也没过到什么官瘾,还多些累赘。考虑快到退休年龄,厂革委会没让他再打铁,只是负责上下班敲钟、收发,顺带烧点开水。靠厂门边搭个牛毛毡小棚,兼做他的值班室和卧室。

  那天,敲完下班钟,黄铁匠懒得弄饭,他踢踏着烂布鞋,过团结路,到和平食堂去砍馆子。客人不多,他拣张空桌坐下。要了碗肉丝面,柜台打二两酒,拿筷子刚要吃,一只破碗伸过来,“大哥,讨点啰!”一个中年妇女,背个背篓,补丁衣服,头发蓬松,眉毛弯弯细长。“你——!”黄铁匠差点惊叫出来,“还记得我吗?”女人茫然摇摇头。再仔细一看,黄铁匠才知道弄错了,不由触动那份心思。他让女人坐下,把面移她面前,递上筷子,“快吃,你吃吧!”自己另叫了一碗。女人太饿了,几下就刨完了,她站起来,直给铁匠叩头。铁匠摸摸口袋,掏出仅有三块多钱送给女人。“大哥,真是好人啊,我怎么感谢你!”“莫讲哪些,大妹子。要不,陪我坐坐,我太孤单了!”唉,女人欣然应一声,移凳子拢来。黄铁匠就面慢慢喝着酒,两人拉起家常。完了,女人跟黄铁匠回到他那牛毛毡小棚。

  也是活该倒霉。当夜监狱跑了名所谓“政治犯”,全城戒严搜捕,街道、单位家家“查户口”。一阵急促敲门声,捉奸捉双,黄铁匠被逮个正着。

  他被挂上“老流氓”牌牌,剃半边阴阳头,敲破锣,走街串巷游了阵街,人一下衰老了许多。更麻烦的是,他被工厂开除了。他把那双一直珍藏舍不得穿的新布鞋塞破棉絮里,卷铺盖,搭肩上,滚出了牛毛毡小棚。

  小棚出来,寒冬腊月,他不知往哪儿去。儿子前年车祸,丢下老小走了;自己一生潇洒,没积蓄,哪租得起房。他盲目往老街巷子走去,过关厢门,见街边有一空房,那是全家下放,人去屋空,四壁破烂陈家。他摸进去,下扇门板,垫几块砖,铺盖摊上,和衣躺下。半夜里,寒风带着尖叫从破壁缝隙钻进,他不时冷醒。迷糊中,几道电筒光照进来乱晃,又听恶狠狠声音:“谁!躲这儿干什么?”街道民兵查夜,为严防阶级敌人破坏,空荡房屋,一律不许留住,勒令明早必须搬出。

  第二天清早,我恰好家里出来,东正街糖铺前遇上黄铁匠:驮床破棉絮,破例穿了双新布鞋,特别扎眼。他明显苍老瘦弱多了,步子已不是迈而是挪动着,目光呆滞。我叫声“黄爷爷”,他没反应,不知是我有些长大起了变化,还是他已神志模糊。他从我身边过去,一步递一步下了十蹬坎。黄铁匠出身时,这里曾是所里最繁华商业街,八、九米宽的青石板街面,夹街相拥各种商铺:南杂百货,五金副食,炸“灯盏坨”油粑粑小卖,最兴旺的当数桐油商行。街尽头,也有家小小铁匠铺,每日铁砧叮铛伴和着各种叫卖吆喝声,闹哄哄却不失一种原始和谐。望着冬日早晨清冷石板街面,摇晃挪动着的,只有黄铁匠颤巍的背影。顺街往下,朝右拐,是转回城里下河街;直走不足百米,下坎到渡船口,过渡船,是回老家马颈坳的路。我不知他要往哪去,却仿佛突然看见一群小孩围着他,拍手唱起那首古老童谣: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我要回去学打铁……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鳏夫黄铁匠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