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命运好象和方号开玩笑,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走上了当官的职业,当然啦,算不上什么象样的官儿—当乡干部,在农村人看来,乡上的干部就都是当官的了,当了官,就是走运,就是祖坟葬得好,就会发家致富,就能光宗耀祖。
感到最惊奇的人就是方号的伯母,方号本是她捡回的一条命,现在居然成了一个当官的,真是不可想象呀,想想方号出世的时候,他妈从楼梯上摔下来,感到小腹一阵坠胀,不足七个月的方号就这样早早地来到了人世,头盖骨还是那么清晰可见,用他伯母的话说就是“头上三块瓦,是一个大一点的老鼠”。方号母亲看了看,连忙喊隔壁的伯母帮忙,想到家里穷的连锅也揭不开,从大到小一溜已有五个孩子了,这个小孩就是养恐怕也是养不活的。方号母亲心一横,不声不响地托起小方号准备丢到马桶里,伯母在灶房里烧好了水,正好送过来,见方号母亲的神色不对,也知道他母亲是怎么想的,她从方号母亲手上一把抢过正在大声啼哭的方号。不是伯母抢的快,方号就丢进马桶了,伯母狠狠地骂了他母亲几句:“死断寿的,再怎么说是个长着小鸡鸡的儿子吧,你不怕害性命啊,养着能活是他的造化,不能活是他的命苦。怎么能这样子丢了呢!”。本来心里就发虚的方号母亲没再说什么。就这样,方号就是伯母从马桶上抢回的一条命,这个故事打从方号读小学起就在听伯母说,这个故事对他讲过多少次,他也记不清楚了,但他从不感到厌烦,虽然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怎么是这样呢?但心底里早就把伯母当作自己的大恩人了。
方号从外表上看,不象是个当官的人,清清瘦瘦,文文静静,性格温和。打从小就好象知道他自己这条命来之不易,读书也十分用功,但上天好象不怎么照顾这个十分弱小可怜的孩子,在他13岁的时候,爸妈都去世了,一个年内,一个年外。在方号的记忆中永远也忘不了他母亲去世时的样子,在母亲弥留之际,她把方号和哥哥姐姐都叫到身边,没说别的,泪眼汪汪看着小方号说:“我死后你们别怕,我不会吓着你们的。”说完就没气了,眼睛也没有闭上,泪水布满了眼眶,方号读小学的时候成天搞劳动,读中学学校种有一片稻田和山地,连读书的课本也没有,成天批这个批那个,在糊里糊涂中度过了自己的读书时代,高中读下来,学了些零零星星的知识。方号也考过大学,当然是名落孙山,高中毕业,就回到家里种田当农民了,谁也没看出他会有什么大的出息。那样一个瘦弱身躯,种田恐怕也是吃不消的,谁还能想到他能当官呢,但这个瘦弱的小方号,可有些与众不同,除了上地干活,就是躲在自己的小屋里看书写字,有的人说他想当什么作家的,但到底他有什么想法,没有人知道,他这个样子,他的哥哥嫂子倒是很有些看不惯,认为他是不务正业,嫂子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常常在哥哥那吹枕头风,他哥哥也认为方号这样成天闷在屋里不是个事,能有什么出息呢,说过他几次,有两次差点动手打他,但一想方号可没有懒惰,种田还是很有心计的,只是不愿出门而己,也就算了。
二
事情有了变化是在方号回家种了两年田以后,村里的小学有个女教师怀孕要生孩子,得有一个人顶一段时间的课,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顶课也不是什么令人羡慕的事,但这个顶课啊,可是一次好的就业的机会,原来村子里有两个青年人顶上去了,一下子从农民成了教师,为选这个顶课的教师,在当时的村干部当中,可有一场明争暗斗,村支书想让自己房下的读了高中在家没事干的侄女去顶,而村主任的女儿也是读了点书在家没事干,两个人僵持住了,又都不好直说,结果还是支书的办法高,想了一个金点子,他明里说是村委会研究的办法是在村里的高中生中考试选人,但私下里却和小学的汪校长打了招呼,让他的侄女儿分数高点,汪校长虽然和支书是同一个村子的人,但他是一个正牌的本科生,由于大人的干预才回到村里来教书,大材小用,人可是有些正气,嘴巴上答应了支书,但心底里想,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在村干部神密兮兮的通知所有高中生考试之前,谁也没有想到方号会是个中人选。对方号这个人,汪校长早有耳闻,听说他爱读书,爱学习,心里早有好感,但不知他是不是有真才实学。在考试的那天,汪校长亲自监考,方号的那些高中同学都到他的身边抢坐位,因为同过学的都知道,方号的成绩是最好的。方号可怜兮兮的被挤在中间,校长看到情况不对,把方号一个人叫到前排的位子上,别的同学也没办法。
题目是校长亲自出的,他也有心想看看这些高中生中有哪个有点真才,特别是那些数学题,他是很费了一些心计的,那些在学校混日子的高中生恐怕只能是望题兴叹了。果不其然,卷子发下去,除了方号其他人都在那两眼望青天。方号一会儿就交了答卷,成绩出乎汪校长的想象,如果不是印刷印错了一个小题,方号会是满分的。汪校长心里实际上就只看中了方号一个,其他的人交头接耳不说,卷子也一塌糊涂,最高的也只得了30多分,汪校长想,再不能要那些不学无术的人了。年年本校会考得倒第一的滋味真是不好受。村里对教育的不重视,他早就有意见,他想好了办法,如何向支书说。汪校长不等支书找他,将考试的卷子带上,和几个阅卷的老师一起找到支书,说考分如何如何的悬殊大,又说选教师,乡教育组也干预了,情况都知道………,说得支书的脸成了菜色,支书半天没说话,最后也没有正式表态,只是说等村委会研究研究。汪校长出来后,故意把成绩说出去,但几天后村委会里还是无声无息,这个方号听说自己的分数高些,心想就是自己了,他根本不知道村里考试的真正目的,自己就有事无事地往学校跑,过几天就干脆和一个年轻的男教师住在了一起,那个怀孕的女教师也临产了,汪校长干脆让他顶上了课,村支书也不好收回成命,只得默认了此事。后来支书碰到方号,表情十分复杂地说了句:“你当了教师连个客也没请我们啊!”。方号笑笑,说真的,他实在是没想到还得请客,再说自己是考的还要请什么客呢,也没放在心上,。村小学自从方号去了以后,矛盾少了很多,也摘掉了原来的四个年级会考倒第一的貌子,汪校长心里也暗暗乐着。第二年,学校的民办教师减人,教育组的秦组长亲自考察过方号几次,认为这个小学不能少了他,方号不仅没有被减掉,相反教育组还想办法帮他转为了正式的民办教师。
三
一次盗听途说的机会又改变了方号的命运,一位邻村的教师到方号的小学来办事,闲淡中说乡政府在招干,条件是高中毕业后有四年的社会经历的社会青年或村干部和民办教师可以报考,明天乡里就要考试。别人不经意这个信息,方号听后就记在了心里。下午的课结束后,他跑了四个村子找到支书,说明自己想参加招干考试的意图,支书一听心里就来了气,心里想你个小东西不好好教书还这山望着那山高,但他嘴上还是说得很好听,他说:“啊哟,没想到你呢,村里己经研究了报了两个名了,我还以为你在教书再不会想去考了呢,要是你去希望要大些的呢”。又说:“这样吧,我问问乡政府看能不能再增加报名人数,要是行的话,我再通知你吧”。方号怕这个事落不了实,又找到村主任帮忙,没想到村主任一句话堵了他的路,说:“你怎么不早说呢,分的两个指标已经报了,再报不可能了”。方号知道再说也没用,时间紧急,明天就要考了,他知道村里再不会报他了,自己连夜赶到乡政府,找到了办公室秘书,秘书姓陈,十分热情,他问了问方号的情况,又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把他的名字写上了,叫方号明天直接到乡中学去参加第一轮考试,方号当时还不太相信,难道就这么简单吗!
第二天参加考试,在上厕所时碰到一个十分精瘦,干练的人,那个人盯着看了看方号问:“你就是昨天晚上找到乡政府要报名考试的方号吧,我是乡政府的王书记,好好考,只要有能力,我们欢迎!”接着他吐了了口唾沫说:“妈的!有些村干部真不是东西,报名分什么名额!去年就是送两个窝囊废,花那么大的精力,全乡剃了光头,你别怕,我今天亲自监考,听到没有!”方号满口答应,心想这个书记倒是历害,敢骂村干部,心里也油然生出浓浓的敬意。
事后才知道,去年也有这个政策,乡里也没分指标,很多村的干部就把这个政策内定给了自己的亲属子女,还说是乡里定了指标,方号他们村去年报的两个人,就是书记的侄女和主任的女儿,今年又是报的这两人,其它的村大概也是这种情况,结果是全乡一个也没考上,该选的人没选出来不说,乡干部在县上也很没面子,今年安排招考时,乡党委王书记还特别强调了这个事,要求一定不能象去年那样,叫陈秘书开好会把好关,要让那些有水平有知识符合条件的人都来参考,但通知下去,情况就走了样。那天方号把村干部说要乡里分指标的情况说了,秘书就和王书记通了电话,王书记当时就火了,要秘书连夜和各村打电话,叫只要够条件的想考干部的都来考,谁不让想考的参考,乡政府要追究责任。结果是晚上各村又补报了20多个人。王书记为这个事还不放心,亲自来督阵,看看哪个混蛋还敢使奸耍滑。
四
一路复习考试,经过乡、区、县几级的筛选,方号最后被选入了参加全地区的考试,在这个考试之前,对这些考生县里也十分重视,吃住县里包了,还专门安排了一个月的复习时间,请了几位拔尖的高中教师,为考生讲课,还时不时有县里的领导来看看他们,有时领导来了课得停下来,具说是地区组织部的人来目测过呢,长相难看的还不要呢,方号也不知是真是假,日以继夜地复习,准备最后的一次考试。
在他复习考试的时候,学校的课程就不能带了,也得临时请一个人顶课,没想到为他的顶课,有过一场小小的风波。方号在去复习考试前向村里支书和汪校长请了假,支书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什么。汪校长倒是很高兴,叫他好好复习争取考好,说:“说不定考上了,将来当了乡上的干部,可要重视教育啊!学校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会安排好的”。没想到,方号走后,村里迅速作出决定,就是再选一个顶课老师,至于方号,他去考干部说明他不爱教师职业,能考上就考上,不能考上教师也不能当了。这个决定也没有和方号说,只是同汪校长说了,汪校长把这个事瞒着方号,怕方号考试有压力,他把把这事和教育组的秦组长说了,秦组长一听说此事,火了!说这怎么行呢,方号能考上是你们村出了人才,也是你们村的光荣,也说明他个人的努力有了结果,这样做太缺德了啊!冲汪校长说了一通,好象是汪校长作出了错误决定似的。为这事,秦组长放下工作,跑到方号的那个小学找到村干部,不留情面地说了村支书一顿,支书也火了,心想你一个教育组长算个什么,这是村委会的决定,是集体的意见,改不了了。秦组长看他们执意要那样做了,最后就说:“你们的决定,我们教育组接受不了,现在教师是要减人不是要加人,你们就是加了人我们也不会承认的,国家的补助可是没有的”。再没有多说就走了,汪校长不敢直接和村干部唱反调,但他向秦组长出了个主意:让小学的那个读了初中的做饭的厨师代一段时间再说,反正方号考完了就回了,不会有很大影响的。秦组长马上同意,说:“就这样,不要村里管我们自己解决”。这个过程方号一点也不知道,后来考完了才听汪校长说的,他十分感激,但也只有在心里报答,这件事也使他看出了世事的艰难和人性的善良。他伯母后来听说了这个事时感概得泪也出来了,说:“那是贵人啦,贵人啊!你有贵人相助啊!”
在最后一次考试的一个多月以后,县里来了两个带着公文包的人,由乡里的秘书带着,对方号的家庭和社会关系的情况进行了调查,不多时通知就下来了,叫他到另一个乡政府报到,并安排了一个职务,村子里的人见了方号都向他表示祝贺,村里的支书和主任带着村委会一班人,跑到方号家里,说要送两场电影,要祝贺村子里出了个人才,叫他不管怎样要请他们的客,方号并没有觉得考上了乡干部就应当值得多么高兴,他还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当好一个乡干部呢,他在接到通知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请教一下汪校长和秦组长,还有乡里王书记,问问他们乡干部该怎么当才是正经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