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兔

作者: 燕北一杰 完成状态:已完结

宰兔

  大哥准备请客的想法已经酝酿好几个月了,还是在他张喽调动的时候,就把礼金连同请客的承诺都送给了人家。现在,调动的事情早就办妥了,就因为大嫂的单位老也不开支,她就不同意请。她跟大哥说:“别急,再往后拖拖”。大哥是个要面子的人,每天下班都会让帮他忙的那些人撞见,每次撞见他都觉得不合适,好象人家在争他那顿饭吃似的。其实人家什么也没说,有时点点头,他呢,有时也就把脖子一拧装没看见了。他跟大嫂说:“你就让我把头抬起来走路吧,行不行呵?”

  大嫂是个爽快人,可是在混日子上真不敢大手大脚的。一家三口人的开销都靠大哥的那点工资来维持;她本人虽说也上着班,但薪水太低了;不仅是薪水低,关键是不按时发薪水,这就让人很讨厌。讨厌归讨厌,工作该干还得干。横竖她所在的这个卫生院离县城比较近,孩子上学能有个好得学习环境。她张罗把大哥从偏远的乡下调上来,也不光是考虑夫妻两地分居的问题,主要是孩子要上初中了,从现在开始就得给他上发条,而这个上发条的人非大哥莫属。因为大哥是老师。

  “请就请,你订个日子吧。”

  大嫂同意请客了,但她反对大哥提出的去饭店请,因为饭店浪费不说也不实惠。

  “要是觉得我做菜不好吃,主要的压轴菜从饭店端回来。”大嫂说。

  大哥把请客的时间订在这周的星期六,他说星期六可以让大家好好喝喝。大嫂也觉得这个时间可行,只是提醒大哥说:“你请客要提前下通知,城里不比乡下,喊一嗓子就来了。”大哥问:“我礼拜五下午打电话行吗?”大嫂说:“不行啊,你就礼拜四晚上吧,这些人啊还想吃你,还要显出不在乎一顿饭的样子,可难请了呀!”大哥说:“别把人说的那么差劲,好象你请过人家多少次了似的。”大嫂提高嗓门说:“我没请过客,可我们单位请过客呀,我们院长请过客呀,你个土老冒刚进城,往后就知道了。”

  大哥嘿嘿地乐了,那样子真跟个种地的农民差不多。

  等到星期五这天大嫂就跟院长请假了,她说我明天要请客得回去准备准备。院长说请谁呀这么隆重?还要提前一天准备?大嫂就“嗨”了一声,说:“您那知道哇,那帮人都想吃兔肉,我得上市场逛逛去,看看有没有呵!”院长说:“那也没必要用一天时间去逛兔肉呀!”大嫂说:“用一天的时间我还怕逛不着呢!”院长现出疑惑的神态。

  大嫂说:“您想啊,市场上要是兔肉充足,他们还想吃吗?我就担心没有啊!”

  院长点着头就准假了。

  正向大嫂所预料的那样,县城的两个大市场都没有兔肉。一个卖冷荤的老板告诉她,今年的兔子特别缺,兔肉有好几个月没上货架了。还有一个卖冷荤的老板打听大嫂是干什么工作的?大嫂说我在乡镇卫生院上班。不想这个卖冷荤的老板嘲笑大嫂,说你们乡镇卫生院的医生也想吃兔肉?我看你们长得像兔肉!把大嫂给气得够戗,中午跟大哥抱怨,说:“我说现在不请你非要请,这日子口上哪弄兔肉去?”

  大哥也很着急,口头下请贴的时候人家就说了想吃兔肉,大哥说想吃兔肉还不容易吗!人家还一再提醒说就想吃兔肉,要是弄不来往后再请也不迟。大哥没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心想你跟我要熊掌我弄不来,一个兔肉还能把我难住吗!所以就满口答应了人家。看到大嫂这样的沮丧神情,他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便说:“实在买不到,我回老家买活的去。”大嫂说:“你说得是疯话,你现在回家得明天下午才回来呢,你跟人家说的是明天中午请客呀!”大哥嘬着牙花子,骂了句“他妈的”就显得一筹莫展了。

  这时,房东大婶过来收她垫付的水费,见大哥大嫂都是一脸的愁容就问了,说你们俩是不是拌嘴了?大哥说没拌嘴,便不顾大嫂一劲儿地挤眼睛给他的暗示,就把请客的事告诉了大婶。大嫂红着脸说:“让您见笑了,我们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呵!”完后狠狠地瞪了大哥一眼,说:“就你嘴快,怕别人把你当哑巴卖了呀!”

  房东大婶乐着说:“这有什么呀,不就是一只兔崽子吗,实在不行上我们家抱去!”

  大哥惊讶地问:“您说啥?您说您家里有兔崽子?”

  房东大婶说:“是兔崽子它妈,不过还没产崽呢!”

  大婶家里真有一只白獭兔,大哥大嫂跟着房东大婶来到一个小铁笼子旁边欣喜的观看,见那獭兔静静地趴伏里面,头前摆个空空的瓷碗,看那样子像午睡。大嫂问房东大婶:“怎么就养了一只啊?”房东大婶说:“不是成心要养,是我孙子要玩,你们急用就赶紧抱过去吧,要不我孙子回来该不干了。”

  大哥和大嫂相互对视犹豫了半晌;因为这只白獭兔是房东大婶孙子的玩物,回头她孙子回来找不到兔子可怎么办呢?

  “你们甭担心,”房东大婶理解地说,“他回来我就说兔子自各跑丢了,小孩子家好糊弄,你们放心吧。”

  大哥把兔子抱回来最先扣在一个空竹筐里,后来不知道怎么弄得就跑了,大哥大嫂全然不知。大嫂还跟大哥说呢:“这回好了,没我什么事了,我下午得上班去了。”大哥说:“你们当医生的都手狠,你就在家宰兔吧。”大嫂说:“你饶了我吧,那可是屠夫干得活。”说完看一眼当院扣兔子的竹筐,推着自行车走了。大哥看着大嫂的后背影就把菜刀捉到手里,心里嘀咕,这菜刀得好好磨磨!

  大哥磨完菜刀就朝扣兔子的竹筐走过去,走近才发现兔子不见了。大哥的脑袋轰的一阵晕,就像挨了一闷棍,直觉得天都跟着塌下来似的,额头上竟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子。他的肠子都要悔青了,他想我为什么不在筐上压一块砖头啊!于是就可当院迅速地寻找起来,旮旮旯旯都搜遍了,结果连根兔毛也没发现。他心里骂道,这个兔崽子,你这不是成心祸害我吗?就跑到前院房东大婶家里,问:“大婶呀,那兔子跑回来没有?”此刻,大婶正在屋里怀抱着那兔子亲热,听见大哥喊她就走了出来,说:“别再大意了,快抱走……”大哥发现房东大婶有点不对劲,好象后悔当初不该答应他而此时又不好反悔似的。大哥没再多想,就跟房东大婶说:“我现在就把它宰喽,您瞧好吧!”说得咬牙切齿,仿佛这兔子前世跟他有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大哥先把兔子的两条后腿捆牢实,而后放地上观察这个小东西挣扎时的苦相,嘴里还磨叨着一些碎话:“我让你跑!你跑得了吗?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吗?你知道你那么一跑我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吗?”大哥点上一棵烟抽了起来,现出得意的样子,可能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刚才他的不痛快。尤其是在房东大婶面前他自觉丢了面子,好象他是个没用的男人,居然连一只兔子都看不住,到这会大哥的脸上还发着烧呢!

  兔子原本趴在地上的,两个前爪不停顿的抓挠,由于后腿捆住无法配合运动,所以它的胸前挖出个不小的土坑,而身子却没有前进半寸。这是一只白獭兔,通体一点脏都没有,白得闪着亮光,还透着几分滋腻,尤其是向前挣扎的时候,肥胖的臀部与努力冲刺的头颅,非常配合地一缩一攻,一缩一攻。大哥开始并没在意这些,看了一会突然感到这个兔子实在可爱、好玩,刚才的不痛快也随之消失,便扔掉烟头,蹲下身子,用菜刀的刀柄调皮地划兔子的肚皮。此时,白獭兔表现的求生欲望在大哥眼里已经变成活生生的游戏表演。以至于他差点把兔子给放了,就在那一闪念里他想,如果把它的后腿松开也许会更好看。大哥放下菜刀准备解绳子扣的时候,准备宰兔的记忆突然复活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不是房东大婶的孙子,这只白獭兔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玩物。于是大哥拎起兔子,把它倒挂在当院的那棵红果树杈上。这时候的獭兔惊讶地叫了一声,猛地使出一股蛮劲,将垂吊的小头颅向上窜了几下,俨然要窜到树杈上去。红果树杈摇动起来。大哥说:“你算了吧,有人想吃你,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大哥是从农村出来的,对杀猪宰鸡这些活计虽然没有操过刀,但还是略知一二的。比如杀猪时刀子朝哪个方向捅,宰牛时要提前把牛头给捂严实,等等。与大牲畜相比,宰个小兔子对大哥来说不在话下。就在白獭兔勾着头朝红果树杈又要冲刺时,大哥用刀背在兔脑袋上冷不丁的就是一下,白獭兔立马就老实了。大哥怕它不死,又在原处使劲敲了一下。大哥以为这个兔子死定了,便在兔子的后腿处找切口。偏这时,白獭兔绷紧的腹肌把它挨了两下敲打的脑袋倏地勾了上来,两条前腿居然抱住了大哥掌刀的那条胳膊。大哥就像女人意外地看见蛇一样,“妈呦”一声就把菜刀扔了,同时一个蹦高向后跳出一米多远。这是屠宰中发生的意外,还是大哥对宰杀常识了解得有限?就连惊恐中的大哥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有些后悔了,真想放弃宰兔,并且今生今世再也不干这样的勾当了!可是……就算明天不请客,白獭兔也死了呵!大哥发现这会这兔子是真绝气了,眼睛虽然还那么固执地盯视着地面,毕竟嘴里正慢慢地往外渗着红色的血滴,血滴随着红果树杈的摆动,很快就在地上划了一条不短的红线。

  大哥长吁一口气,又连续抽了两棵烟,完后想,反正下次请客不会再盲目答应人家什么了。

  大哥这样想着就把丢掉的菜刀捡起来,分别在兔子的俩后腿上划开一个圆口,完后顺着这个圆口很快就把整张兔皮剥了下来。前后不足两分钟时间。大哥闻着腥热的气息,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了兔子的腹腔。他要把腹腔里面的脏东西扒出来,他要把腹腔里面的脏东西扒出来扔到房后的河套里去喂鱼。可是意外又发生了,这次发生的意外不仅让大哥突然晕厥,还使他终身忌荤了。这是因为,大哥在这只兔子的腹腔里扒出一堆稚嫩得小兔崽儿。起初,大哥还以为这些滑滑的、光光的、俨然黏液一样的鼓鼓包包们,是兔子的什么特殊器官,后来他看见了让他无法触摸的小头颅、比他手指还要短还要细得多的小爪子……

  大嫂晚上回来的时候大哥还在床上躺着。

  大嫂问大哥:“怎么样,活干得还利索吧?”

  大哥什么话也没说,就像跟谁生气似的耷拉着脸。大嫂以为他累了,便去厨房找兔子肉。没找到又回来问大哥:“我说你干得活呢?我可告诉你呀,扒了皮的兔儿光得用凉水泡着,要不吃起来有邪味儿!”

  大嫂话音未落,大哥就把头探出床头干呕起来。大嫂急忙问:“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

  大哥摇着手说:“我没事,你快去弄饭吃。”

  大嫂说:“你先告诉我你把那兔光放……”下面的话还没说,大哥又干呕起来。这样重复了几次,大嫂终于发现大哥听不进她说那兔子,只要提起就干呕得不行。一直到该睡觉的时候大哥才缓过劲来,他告诉大嫂,那只兔子让他给埋了。大嫂问她怎么回事?大哥说:“我不告诉你。”大嫂问为啥不告诉?大哥说:“咱俩不能都让这只兔子折腾出毛病来。”大嫂说:“我可没你那么矫情!”

  大哥还真不是矫情,有好长时间他都听不进别人说兔肉;那次请客时客人问兔肉呢,不是说好了吃兔肉的吗?大哥根本顾不上回答客人,早跑到当院吐去了。客人虽然不大满意,看在大哥被他们的馋相整得那么痛苦,也就不在说什么了。毕竟兔肉有得吃,这里吃不到还可以到别处吃,而大哥这样的人实在是属于个例。

  后来大哥基本上能够听进“兔肉”这个词,但绝对不可以吃荤。大嫂陪他检查过肝功能,各项指标都非常正常。大嫂就埋怨大哥,说:“你别老是想那个破兔子,关键是我们没吃它呀是不是?!”

  两年后大哥一家要搬到楼里去住了,临走的头天晚上,大哥一个人溜达出来去了后河套,那里是他亲手埋葬那只孕兔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总觉得应该到那里看看心里才塌实。两年多来,那只孕兔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大哥的脑海里。从孕兔出现的次数和面貌来分析,大哥感觉到自己已不再是罪人了。因为,从开始的残不忍睹的血肉模糊,到后来娇小轻盈的动感生灵,大哥体验到了那只孕兔在他脑海里的变化,并由此给他带来谢罪感的全过程。他此时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为孕兔开始的残相流泪,还是为它后来的妩媚感到欣慰。总之,那只孕兔就像古典聊斋里的故事那样,在大哥看来自己已经不是屠戮生灵的魁首……他想他明天就走了,要搬到离这里很远的开发区去住;而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件让他心惊肉跳、饱受心灵折磨的故事,即便是眼下,他依然要把那忏悔送到孕兔的坟包上去。此时星星早出齐了,一弧弯月刚出来就要沉没的样子,大哥感到面前潮湿而模糊,站在河坝上茫然的观望。可是,除了滔滔的水花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曾经埋葬那只孕兔的地方,早已经被夏季里的那场洪水冲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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