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样男人

第一章

　　下午2点40分，李阳钻到了梦驼铃水吧里。

　　李阳下午1点50分到的机关。李阳长期养成一个习惯，提前十分钟到单位。在机关工作早到十分钟与晚到十分钟大不一样，一个积极，一个拖沓。再说李阳是办公室主任，早到是应该和必要的，早到十分钟，可在领导到之前把该考虑的事情提前考虑好，把机关一些碍眼的东西，如乱放的报纸等放置好，一切都会因这十分钟变得舒舒服服。李阳到机关时，办公员小李已经到了，李阳提前十分钟，小李则总是提前半个钟头到。小李两个月前机关面向社会公选人员考进来的，大学中文系毕业。小李适应机关很快，勤快机灵，进机关的第二天起就自觉地把办公室内务给包了，提水、扫地、擦桌子，干得很欢实。李阳到机关后，心思没在单位，坐着没动脑也没动手干平常提前量的工作，发了一会儿呆，两点钟就到了，机关人员也就陆陆续续到了。

　　坐到２点30分，李阳出办公室倾身看了三个副部长的门，三个副部长下午一个都没来。不知从何时起，市里部门的领导们下午除星期一（星期一是一星期的第一天，事总是相对多些）没什么事一般就不爱到单位。党政机关里的事说到底是闲多忙少，每天用半天处理处理足够了。一般的会议都是安排在上午召开，中午领导们在酒桌上的多，一喝酒下午只能休息了。另外，近两年搓麻将风刮得猛，没人不搓的，领导们下午你邀我应许多都忙在麻将桌上。同志们呢，也乐意领导不到机关，领导不在，毕竟神经放松，可以串串门，侃侃大山，胆子大的或出去逛街或搓麻将，自由活动了。

　　李阳估计三部长十有八九下午不会到机关，就回办公室对几位自己的兵交待说，去图书馆了，有事打手机。出了大门，李阳没有犹豫，往东一拐到解放大街，径直走到梦驼铃水吧门前，见四周没有相熟的人，一闪身钻进去了。不坐办公室，欲出外，就说去市图书馆，这是李阳最近想出来的理由。你想，市委宣传部的同志去哪儿最合适，图书馆呀，说自己去看书，谁也没说的！在机关干，你是说不成实话的，你说你出去泡吧、打麻将，多难听！

　　李阳今天穿的是蓝黑色雅戈尔西服，蓝色衬衫，系一条银黄色的领带，脚穿时下流行的窄方头皮鞋，整身打扮一个十足公务员的形象。在大机关工作，衣着打扮必须讲究。李阳到龙城市市委机关5个年头，置了三身价格不菲的衣服，平时轮换着穿。李阳凭经验理解：在机关工作，穿着非常重要，穿得讲究，领导看得起，下边来人不敢小瞧，自己自信心也会无形中增强。至于属于私生活范畴的住和吃，就不那么重要了。住什么房子，单位的人没人去关心。自己就住6楼，家里没冰箱，彩电是小屏的，房子没装修，就从没人过问。吃嘛，机关的人，用老百姓的话说是“嘴扎在外面”，三天两头的在外面吃饭店，什么没吃过，小意思了。李阳今天的打扮与昨天其实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头发上班前打了一些摩丝，湿润光亮，脸上搽了大宝发亮面膏，显得气宇轩昂。

　　按说李阳今天下午是没心思打扮的，中午吃饭时妻子张一兵差点没把他给气死。

　　中午，他11点50分到家，火急做饭。儿子上初二，中午学校给的时间太短，饭必须在12点10分前做好，凉5分钟，12点15分儿子准时到家，端起碗就吃，吃完12点25分，坐5分钟定一下神，让饭在胃里放踏实， 12点30分一路小跑10分钟赶到校，一分钟也耽误不得。今天中午12点整，李阳已经把饭做好，但做的简单，烧番茄紫菜鸡蛋汤，把早上买的剩油馍热了热。

　　刚把饭端到桌子上，打开电视调到中央一套欲看午间新闻，妻子张一兵回来，用钥匙打开了门。张一兵一看桌子上的饭，脸色就拉下来了，说：“这就是中午的饭？你一做饭就咋简单咋做！不知整天心操在什么上！”

　　“……”李阳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张一兵在市三小教书。女人爱唠叨，小学教师爱训人，是人们私下公认的两个社会现象，李阳每天都在同时感受，现在他已基本习惯了，计较是计较不起的。张一兵毕业后一直教小学，已十八年，工作性质使然，无形中见谁都不自觉当小学生对待，严格、认真，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据说有一次段考后张一兵开家长会，一位家长和另一位家长说小话，张一兵在讲台上看见了，就不高兴了，正好这时这位家长手机又响了，掏出手机要接电话，张一兵生气了，说，打手机那位给我站起来！那位家长一愣神，真的一下子站了起来，顿时全教室的人都笑了起来。那位家长来了幽默，说，张老师我错了，顿时教室的人笑得更厉害。据说这件事在市里的几所小学中被传得人人皆知。

　　李阳不吭声，张一兵并不因此而停止数落他，谁让他不精心做饭呢。李阳心里不舒服，右手食指猛用力按了下电视遥控器，电视节目跳到了市电视台节目，12点正好也是新闻，市新闻。

　　“市新闻该看，说不定一会儿就出现了你李阳的光辉形象呢”。

　　“有可能！”

　　“有可能，有可能也是跟在领导屁股后头给领导拿包，哪一回你要真能站在市委书记、市长的位置上上电视那才叫本事！”

　　李阳此刻肚子里差不多灌了一肚子气，他不想再说一句话，因为儿子已经回来，正在吃饭。张一兵这时停止了数落李阳，向李阳交待了一件事，下个月她要到大市西阳市参加骨干教师培训，时间一个月，让早点考虑家里咋安排。

　　“聪聪，最近表现怎么样？没有什么劣迹吧？”妻子转而和儿子说话。

　　儿子可不依不饶，说：“妈，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没有什么劣迹吧，你就不会说一句让别人高兴的话？”

　　“咳！你还想教训老子！”妻子张一兵脸一下子变成了吹胡子瞪眼模样，“我教训你一下，怎么了？嗯？”

　　“吃饭吃饭。”李阳忙缓和气氛，“参加培训是好事，我们全力支持，家里我会考虑安排的，你不用担心。”

　　饭后，儿子“咣”一摔门上学去了，到了1点钟妻子带着长期不满情绪，生气地关门，“咚”，上班去了。

　　中午不用洗碗，按分工应是张一兵洗，李阳12点半躺床午休。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春夏秋冬，中午一定要小睡一会儿。可是今天怎睡得着呢，这个家实在是烦心透了！李阳在床上叹气。躺到一点半钟，李阳忽然决定下午见见曾冰，俩人两个多月没见面了。一想到见曾冰，李阳一跃而起，在卫生间对镜打扮了一番。

　　梦驼铃水吧消费不贵，有音乐听，坐小单间，一杯碧螺春茶喝半天收十元钱。李阳进去，吧台小姐轻轻招呼了一声来了，把李阳领进了他爱坐的临街的一小间。小间有四平米，内放一张玻璃桌子，四把铁椅子，一个布艺沙发。沙发设置得有些暧昧，是一头有枕的那种。

　　李阳嘬了两小口茶后，掏出手机。当他翻到曾冰手机号要打时，老毛病一下子又犯了，犹豫起来，迟迟下不了决心按拨通键，犹犹豫豫半个小时过去了。终于，他心一横，自言自语一句：男将，就要像个男将样，打！按下了曾冰的手机号。

　　“男将”，是李阳老家对男人的称呼，据说这个称呼与明农民领袖李自成有关。李阳的老家距市130华里。龙城市虽是一个县级市，却是一个大市，面积大得超过一些地方的地级市。地处豫西，多山。李阳的老家灌河镇与商南接壤。相传，李自成起义初期，长期在这两不管的地方招兵买马，训练队伍，据说那时当地男人们都被李闯王征了兵编进队伍。为壮军威，男人都被称为“将”，自此，男人有了另外一个称谓“男将”，就这样一直叫了下来。“男将”听起来男人味十足，铿锵、阳刚、壮气、豪放，好像比男人更男人。李阳老家的女人鞭策男人，长辈教育晚辈，往往就是一句话：男将就要像个男将样！到底怎样才是男将样呢？李阳上大学后好多次想到这个问题。李阳发现，“男将”一词涵义简直太丰富了“有种”是基本要求，还要胆子足，要敢作敢为，要能吃苦，有办法，有能耐，混得不错……

　　曾冰的手机关着机。李阳提到嗓门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手摸额头，汗津津的，不知是不断喝茶的缘故，还是心里紧张。

　　曾冰关机，李阳坐在那儿发呆了，不知往下该怎么坐。正发呆，手机突然在桌子上振动起来，李阳着实吓了一跳，第一个反应是曾冰电话打过来了。

　　忙翻开看，是汪小晶的号码。一看是汪小晶，李阳把手机又放下，叹了一口气，不接。

　　手机三次振动，不屈不挠，李阳没办法，接了。

　　“老李，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电话那头娇滴滴的语气里带着生气和霸气。

　　“噢，放在振动上，没感觉到，怎么了晶晶？”

　　“晚上你请我去一个地方吃油泼面吧，我也是昨天才听说我们这儿也有这饭，怎么样？嘿嘿。”

　　李阳顿了半天，扯了个谎说：“晶晶，我现在在郑州呢，怎么请你？回去请。”

　　“什么？你在郑州，前天你还在街上溜达。”汪小晶问。

　　“我昨天来的，”李阳说着无意间站了起来，眼瞧大街，不瞧不要紧，一瞧惊得赶紧猫腰下蹲。汪小晶竟站在窗外给打的电话，嘴一张一张的。李阳忙侧到窗户边上，放低声音说：“电话漫游，费贵，回去就跟你联系，怎么样？”

　　“你去郑州怎么不带上我呢？我半年都没去省城了？”

　　李阳一听，知道说去郑州骗住了汪小晶，汪小晶没瞧见自己，直起腰，说：“给报社送稿子，一行三人走得急给忘了，挂了吧。”

　　“好吧。”对方不吱声了，李阳赶忙挂了电话。

　　5点钟的时候，手机再次振动，李阳打开来看，是常务副部长常木办公室的电话，常部长下午在单位？李阳心里又紧张了，“李阳啊，你在哪儿，回部里有事”。

　　“我在图书馆看书，马上就……”还没说完，常部长的电话已经收线了。

　　李阳猛喝了两口茶，出来付了钱，一溜快跑回到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