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章

　　杜耀华被关在公安局城区治安巡警大队居留室里，一个大白天没有人问没有人管，两顿饭都是两个馒头一碗白开水。到了晚上依然无人理睬，他使劲对着紧锁着的房门又踢又骂，要见领导。一会儿开门进来两个不是抓他的警察，凶巴巴地说：“放老实点，进了这里边还没有撒野的！”

　　杜耀华问：“你们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警察说：“放心，不会关你十天半个月。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人跟你谈，你想住这不掏钱的旅店还不让你住。老老实实呆着，再吵再闹我就把你铐到窗子铁棍上！”

　　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杜耀华只好不再做声。深夜，他困得实在支持不住，也像那三个人一样，狗似地躺在脏乎乎的破草席上。直到第三天早晨八点多钟，杜耀华才被唤去问话。问话倒还客气，没有像审讯犯罪嫌疑人那般姓名、年龄、民族、籍贯明知故问，也没有做笔录。

　　“你叫杜耀华？”

　　“嗯。”

　　“省报记者？”

　　“嗯。”

　　“那你为什么在旅馆登记单上填写省药材公司？”

　　“工作需要，无可奉告。”

　　“我们要说你是隐瞒身份预谋犯罪呢？”

　　“你们怎么讲都可以。”

　　“好了，经过多方调查知道你确实是省报记者。因此，我们对这个案子采取了十分慎重的态度。现在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怎么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女人什么时间怎样进到我的房间，我一无所知。”

　　“照你这么说是有人栽脏陷害？谁在这么干，为什么要这样干？请你给我们提供线索，我们一定认真追查，还你清白。”

　　“我……没有证据，不能信口开河。”

　　“唔……这就难了。两天来我们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没有找到你实施犯罪的确凿证据，但是也没有找到你没有犯罪的证据。根据法律规定，我们只能传讯审查四十八小时。这件事只好留待继续深入调查后再做结论。你可以走了。”

　　“就这么完事了？”

　　“你说不这么完事，还能怎么完事？”

　　杜耀华泛不上话来。

　　走出治安巡警大队，时间已是上午十点多钟。杜耀华又困又渴又饿，全身上下脏乎乎哪儿都不舒服。他在街道边的小摊子上买了五根油条两碗豆浆，狼吞虎咽吃了个一干二净。杜耀华心里明白，自己被作为嫖娼嫌疑其中大有蹊跷。他顾不得休息，决定立即到旅馆取回随身携带的旅行包，结了帐就去六合乡。他决心把“三不”收税的问题一查到底，既有现在的违法乱纪者，又有造成这一问题的始作俑者，彻底揭露这一违法乱纪事件的真相，狠狠刹一刹这种不正之风。如果能够揭开一些妨碍记者调查的黑幕，将来的文章会更有杀伤力。

　　杜耀华回到旅馆，唤服务员打开房门取了东西，然后到前台结账。长得蛮漂亮的前台小姐却板着脸，要他再补交两天的住宿费。杜耀华脸红脖子粗地说：“小姐，你知道我这两天晚上在哪里睡着？是在你们治安巡警大队的居留室，你还要我交旅馆费？”

　　前台小姐依然冷冰冰地说：“对不起，先生！你没有办理退房手续，我们就要按规定收费。”

　　没办法，杜耀华只好补交了房费，然后才气恨恨地离开旅馆，来到汽车站，登上开往六合乡的班车。他告诉售票员，他要在进入六合乡以后的村子下车，请到达后唤他一下。

　　班车开到刘江先前采访，而后沈大头看见群情激动场面的村子，售票员唤杜耀华下了车。杜耀华下车后看见一堆人在一家小卖部前，正围着一个手里拿着报纸的人议论什么，便走上前去，掏出记者证自我介绍了一番。

　　有个人说：“咱们六合乡热闹了，前脚后脚地来记者。”

　　杜耀华问：“听说你们乡上不实事求是，按照过去虚报的枣树数字，强行征收农林特产税。还公开提出什么不讲政策、不讲道理、不讲方式，抬东西拉牛。在你们村里有没有这种情况？”

　　有人回答说：“有么，好多家都招过这个祸。”

　　杜耀华又问：“都抬过谁家的家具，拉过谁家的牛？”

　　又有人回答说：“那多咧，队队都有。我们队就拉了瑞林家的奶牛，抬了成坤家的缝纫机，抱走了德功家的彩电，还有得胜家的自行车，枣花的嫁妆，刘林他爸的棺材板，反正见什么拿什么。粮食几乎家家都被装过……”

　　手里拿着报纸的人打断话说：“现在还问这事干啥？”

　　杜耀华说；“党中央国务院三令五申减轻农民负担，他们这样做是违法乱纪，我们报纸要替农民说话。”

　　拿报纸的人说：“还要说什么话？问题纠正了，东西退了，牛拉回来了，就行咧！”

　　杜耀华说：“他们都敢公开提出‘三不’，还能自觉纠正？大家不要有这种幻想。”

　　拿报纸的人说：“你还不知道？省报都登了，你看这不是么。” 说着，把手里的报纸递给杜耀华。

　　杜耀华接过报纸，看见头版头条通栏标题下一篇大块文章：

　　令 行 禁 止 有 错 必 纠

　　××县委严肃查处一起随意加重农民负担的恶性案件

　　县委书记王蕴才被群众誉为实事求是的模范

　　本报讯 〔记者深沉 通讯员李源〕××县委坚决贯彻执行党中央国务院千方百计减轻农民负担的指示，县委书记王蕴才亲自动手，严肃查处一起公然提出不讲政策、不讲道理、不讲方式，强行征收增加给农民不合理的农林特产税的恶性案件，受到群众的拥护和称赞。

　　×月×日，记者在××县六合乡亲眼目睹到一幕动人的景象。该乡领导带队来到实行过“三不”的村庄，公开向群众赔情道歉，把抬去的家具拉走的牲畜送还给农民，围观的数百名群众拍手叫好。他们纷纷称赞心里装着农民，一心为群众着想的县委书记王蕴才……

　　文章接着叙述县委书记王蕴才在得知六合乡公然提出和实行 “三不”强行征税后，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他亲自来到六合乡召开干部大会，代表县委向受到侵害的群众公开道歉。他痛斥违法乱纪的“三不”行径是不能容忍的国民党作风，严重损害了党和人民政府的形象。严令立即制止和纠正，并要求对有关的责任者予以严肃处理。文章引用群众朴实无华的生动语言，夹叙夹议，有情有景，热情地赞扬了王蕴才的模范事迹。一个党的领导干部关心群众疾苦，一心一意为群众谋福利的感人形象跃然纸上。

　　“三不”的始作俑者成了备受称颂的主人公。

　　杜耀华读罢全文，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联想到自己被关在治安巡警大队居留室的四十八个小时，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他问周围的人读了报纸后有什么感想？

　　一个人说：“感想？没啥感想。”

　　杜耀华说：“增加农林特产税不就是因为王蕴才过去虚报枣树栽植数字造成的，现在纠正过来倒成了他的功劳。你们不觉得这有点滑稽么？”

　　又一个人说：“农民嘛，只要不问咱多收税，少挨点挫就行了。管他谁造成的，谁纠正的。”

　　杜耀华说：“我想请你们谈谈一些具体情况，再写篇文章，揭穿王蕴才的鬼把戏。”

　　刚才拿报纸的人走过来从杜耀华手里要过报纸，说：“你是吃饱了撑的！”

　　几乎所有的人都“哄”地一声笑了，随即四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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