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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新闻

作者: 健涛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刘江

 

  村道上停放着一辆大卡车,七八个身着警服未戴警徽的壮汉正往车上装着电视机自行车一类的家用物件和粮食。远处,有两个同样穿着的小伙子,正在跟哭天叫地般嚎叫的母女俩撕扯一头花斑大奶牛。村道两边站满围观的群众,大家眼睁睁眺望着,没有一个人上前拦挡或者劝解……

  这是农民通讯员刘江此刻亲眼目睹的最基本的新闻事实。他把自行车停放在路边,向一位老头儿打问:“这是干什么?”

  老头儿转过头直直地看了刘江一眼,冷冷地答道:“收税。”

  刘江又问:“收税怎么抬人家东西拉人家牛?”

  “小伙子,听你这口气,你好象还能管得了这种事?”老头儿白了刘江一眼,没好气地又把脸转了过去。

  刘江感到这件事很有采访的必要。

  刘江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回到农村。凭着肚里有点墨水儿,常常把看到或者听到的新鲜事儿写成稿子,寄给报社或者电台、电视台。隔三岔五报纸上便有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屁股后边署着刘江大名。电台、电视台播出一句话新闻,播音员也要郑重其事地告诉听众或者观众:“这是通讯员刘江报道的。”于是,乡亲们便称他记者。三五年下来,刘江有不少的新闻作品问世,新闻单位就给这位热心的通讯员发个绿本本。刘江有了一个个盖有报社、电台、电视台钢印的绿本本,便越发觉得自己像个记者了。农忙之余,刘江骑辆破自行车四里八乡走村串户打问新鲜事儿。乡亲们说他是找人谝闲传,即东北人说的唠嗑儿北京人说的侃大山,刘江却称之为采访。新闻单位记者出外采访,拿着工资领着补助还报销旅差费,到了下边有人管吃管住车接车送,回来时大箱小包满载而归。刘江采访则是自己掏腰包,饥一顿饱一顿,常常还要一根接一根递给被采访者烟卷儿。刘江只是写出的稿子采用后,才有报社、电台、电视台迟迟寄来的几元钱稿费,连烟卷儿钱也挣不回来。刘江看重的不是经济效益,而是稿件发表后那种自我欣赏和陶醉的成就感。去年一位乡长的父亲去世丧事大操大办,唱戏的台子搭在小学校里,高音喇叭昼夜二十四小时响个不停,吵得学校的教师和学生晚上睡不着觉白天上不成课,只好放假三天。刘江听说后做了调查,写了篇题为《乡长他爸出丧,学校跟着遭殃》的批评稿,省报刊登后不几天,乡长就被免了职。这篇批评稿还在当年全省好新闻评选中获得三等奖。刘江因此更加声名远扬!不要说他们村的支书村长,就连乡上的书记乡长见了刘江,也不敢直呼其名,而是满面笑容十分热情地握住手连称刘记者刘记者。刘江时常想着,要是将来能当个真正的记者,那才叫真过瘾呢!

  刘江眼见得老头儿压根儿不相信自己,这是他平时采访时经常碰到的现象,也不介意。他伸手从衣袋里掏出绿本本,扯了扯老头儿胳膊,说:“大叔,你看看我这个。这事我兴许还能管得了。”

  老头儿接过绿本本,仔细地看了看,说:“你是报社的通讯员?”

  “嗯。”

  “报社通讯员是干啥的?”

  “是给报纸写稿的,就跟记者差不多。”

  “记者?”老头儿似乎知道记者是干什么的,登时喜形于色,转身对着围观的村民大声说道:“喂,这儿来了个记者!这儿来了个记者!”

  聚拢来的村民一下子把刘江围在了正中间。

  “你真的是记者?”

  “我们干的事儿跟记者一样。”

  “你能把这事写成文章登在报纸上?”

  “我要先把事情问清楚,看是怎么回事儿。”

  “咳,这还用问?你都看见了,哪是共产党干的事儿!”

  “根本就不讲个理儿,说多少就得交多少,不交就拉东西装粮食,跟抢劫有啥两样儿!”

  “旧社会土匪抢劫还抢富不抢贫,现在是贫富一齐抢。政府指派的人干,你告状都找不到衙门。”

  ……

  人们七嘴八舌,刘江却没有听出个所以然。后来老头儿领着他去见村长,村长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这里是地处渭河岸边的六合乡,自古以种植红枣闻名于世。极左路线时以粮为纲全面砍光,传统的红枣生产已不复存在。改革开放后有了党的好政策,红枣之乡重现生机。村村建枣园,户户栽枣树,十里沙土地,处处枣花香,红枣生产成了六合乡农民脱贫致富的骨干产业。国家开征农林特产税,县政府按照乡政府历年上报的枣树栽植株数,每株每年可产红枣数量,每斤红枣能卖多少钱,除去投资成本,再根据国家税率向六合乡下达了农林特产税任务。乡政府依法炮制分配到村组,村组再依葫芦画瓢分摊到各户。岂不知六合乡政府过去上报的枣树栽植株数是水分十足的运动数字,差不多的户把每年收获的红枣连同枣树一起挖掉卖了也交不够农林特产税。县政府对乡政府实行财政包干,县财政拨付的行政事业单位经费和干部教师工资扣抵了税款,乡政府收到税就开资,收不到税就干瞪眼。六合乡干部已有半年没有领到工资,教师欠帐更多。乡中学扬言再不发工资,教师就要罢课,学生就要放假,学校就要关门。这种严峻形势迫使乡政府下了决心,昨天上午召开全乡干部大会,乡长在讲话中公开提出“三不”,即不讲政策,不讲道理,不讲方式,无论如何要把农林特产税一个子儿不少收缴上来。今天乡政府派出治安联防队开始强行清收去年的拖欠,打响“三不”收税第一炮。

  最后,村长叹着气说:“刘记者,乡长书记咋能不知道这是违法乱纪?硬是把人逼得没路可走了哇!”

  刘江不明白:“怎能没路可走?他们向县政府实事求是反映,把原来虚报的数字更正过来不就行了?”

  村长说:“乡长书记不是不想更正虚报的枣树株数,是没有那个胆量。你知道那些数字是谁报的?是县委王书记在六合乡时一手搞的鬼,王书记就是靠那些数字升的官。你说那些数字是假的,不等于当面扇王书记的耳光?你这个书记乡长还想当不想当?”

  刘江终于弄清楚了问题的真相和症结。党中央国务院三令五申减轻农民负担,六合乡政府竟明目张胆采取非法手段公然顶风作案,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县委书记。凭着几年来涉足新闻报道养成的新闻嗅觉,他意识到这将是一条产生轰动效应的爆炸性新闻。不仅会成为各种媒体追踪报道的热点,而且很可能受到省市以至中央高层领导的关注。

  刘江在六合乡连续采访了三天,村长领着他实地查看了各户的枣园,对照分配农林特产税的株数清点了实际数字。刘江还去了六合乡其它村子,见到了那里的干部和群众,他们也是牢骚满腹怨气冲天,提供的情况跟这个村大同小异。刘江回家后当天晚上便愤笔疾书,写出了一篇题为《六合乡政府不讲政策不讲道理不讲方式强行征收农林特产税》的批评稿。笫二天一大早,刘江就去了县城,从邮局直接把稿子寄去了省报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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