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没有人参加的婚礼

没有人参加的婚礼

作者: 燕北一杰 完成状态:已完结

没有人参加的婚礼

  老石刚要吃晚饭,河东刘竟的孙子小保来了,他跟老石说,您求我爷爷办的那事他同意了,他让您明儿个就把太奶接过来。老石略显耳背的样子问小保,你爷爷还说别的没有?小保说,我爷爷就说明儿个让您把太奶接过来,别的啥也没说。老石迟钝的“哦”了一声,捧着饭碗的手不停地颤动起来。小保走后他不想吃饭了,看了看天色渐暗的窗外,就想到河东的刘竟家里走一趟,因为结婚不比别的事情,总有一些具体的细节要落实清楚。就拿时辰来说,什么时候起轿很有讲究,当然老石接的媳妇不可能有轿子坐。就算是脚打地走过来,也得定个时间呀是不是?此外还有新娘的妆束,穿什么样的衣服也是不可以忽略的。最为重要的就是酒席;河东河西的老少爷们,谁家有了大事小情老石也没忘了凑份子、随人情,这回轮到他有了喜事就不该置办一下、像摸像样地乐呵乐呵?

  要好好地乐呵乐呵呢!老石这样想着不由得兴奋起来,锁上门朝河东走的时候,居然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儿,走路的样子也跟他的年龄不相符,生眼人看见他那背影,非以为他是个二流子小青年在得意之中忘了形。等到看见刘竟家的烟囱,又慢慢地站住了,他想不能这样空手去,应该去小卖部买一箱白酒带上。刘竟当了好多年的村干部,养成的官僚习气到现在也没见收敛多少,总是摆出一副俯视人的架势,尤其是对有求于他的人,非得从人家的身上挤出点油水来,哪怕是一盒劣质烟卷。

  老石并不是抠门的人,但他最早听说刘竟阻拦他与刘婶结合就是因为“抠门”。刘竟跟村里人说,老石这人忒不会办事,不会说话也就算了,竟然连打点都不懂,女人嫁了他不等倒霉等什么!有人就把刘竟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老石,老石开始不相信那人传的话是真的,他想他之所以不能与刘婶结合是另有隐情的。传话那人一再强调说,刘竟那王八羔子啥德行谁不知道呀,你不信?不信你就别指望娶到二花。老石这才伤起心来,委屈的向那传话人诉苦说,要说我嘴笨不假,可我啥时候抠过门儿?远的咱不说,就拿那年修路来说吧,那年他当村长,乡里给咱村的摊派款多一半都是我卖牛替他垫上的,到现在还有没还我的呢!那人就点拔了老石,说你说的那个跟你娶老婆是两码事,人家刘竟挑你的礼了。老石想了想,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确实存在着失误。毕竟刘婶跟刘竟过日子,喝他挑的水,吃他老婆做的饭,住着村里最好的房子。要想把她娶家里来,不破费些钱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刘竟早就不是受气时候的刘竟了。老石感谢了那个人的指点,第二天就到镇上买了一个猪后丘、一箱高粱酒,用小推车推着送给刘竟。刘竟见了说,不年不节的买这么多东西干啥?老石说,我想干啥你还不知道?老石又说,别人都告诉我了,说你挑我的礼了,我当初想等这门亲事做成了再好好谢你。老石的脾气比较倔,当时说话的口气就像跟谁生气似的,刘竟有些不爱听。他往门外推搡着老石,一边说,你把我看得忒扁了,我是没吃过猪肉还是没喝过酒呀?你快把这些东西驮回去吧,我家里啥也不缺!老石送礼是真诚的,只是在言语表达上出了问题,他自己也明显得感觉到了。就跟刘竟说,咱俩是光屁眼长大的,我是啥样人你最清楚,就算我求你了行不?刘竟捋着下巴上的胡须沉吟起来,半天不说话。他的样子在老石祈求的目光里,越来越像是折磨人的机器,而老石的忍耐程度又是那样得不可理喻。后来刘竟终于吩咐孙子往外送送老石。老石临出门又央告刘竟,说,我们年龄都不小了,你就心疼心疼我们吧。

  老石说的“我们”是指他和刘婶。

  刘婶在很早以前叫二花,她是大地主刘殿臣——也就是刘竟他爹花几个银子买回来准备当小老婆的,因为年龄尚小没能及时圆房。等他想圆房的时候,社会却发生了变革。刘殿臣的家财不但被瓜分,就连他和他老婆也在一次运动中给整死了。没人知道刘婶在她还叫二花的年代里为什么没有选择离开刘家,只是看见她像姐姐一样跟刘竟相依为命。由于成分高得吓人,村里很少有同龄的孩子跟刘竟玩耍,只有一个叫小石头的愣小子不顾影响往他家里跑。为此他挨过骂,也挨过打,但都无济于事。

  小石头后来变成老石说明岁月残忍,而二花被唤刘婶就不是了,她是刘竟当了村干部以后,当着众人面喊出来的,准确地说是纠正过来的。他的理由是,不管二花跟他爸是否睡过,反正她是买回来准备跟他爸睡的。所以他告诉村民们,刘婶是他们家的人,希望大家像尊重他刘竟一样尊重她,不准再喊她二花了。上了点岁数的一时改不过嘴来,见面还二花二花地喊,为此全都挨过刘竟的严厉斥骂。刘竟的嘴很损,骂人的话比屎还要臭,可他听见老石喊二花的时候,却怎么也张不开嘴斥责他。因为,老石对二花的呼喊总是把他带到那个晦暗憋屈的年代里。那时侯没人理他,更不会有谁到他家里坐一坐,只有那个在河边放猪、后来给生产队放牛的石姓小伙子可以给他些许的慰籍。后来他看出来了,石姓小伙子别有用心,眼睛老在二花身上做文章。他感到非常意外,觉得这小子肯定有病,并且还病得不轻。先不说二花与地主有染,就是两个人的年龄也相差十岁呢!有一天他终于问他,你是不是看上了二花?石姓小伙子回答说,我一天看不见她就着急。他提醒说,她比你大十岁呢!石姓小伙子无所谓地说,岁数是狗鸡巴。他又提醒道,可她是地主的小老婆啊!石姓小伙子回答得更草率,也更认真,他拍着自己空瘪的肚瓜说,我真想当一回地主,不为别的,就为这小肠老肚。刘竟被感动了,他说服二花嫁给老石的最初想法很简单,就是在村里找个帮手,今后没人再敢欺负他们了。一个下雨的晚上,石姓小伙子又来家里的时候,刘竟把话跟他挑明了,说,你该成家了,赶快托个媒人来我家里提亲吧。石姓小伙子说,现在不行。刘竟问,那要等到啥时候才行?石姓小伙子说,要等到我爸我妈都死了才行呢。刘竟说,你胡说啥呀,你爸你妈还都那么年轻啊!石姓小伙子说,没招儿,他们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有一天,石姓小伙子趁刘竟不在家放弃了山上的牛群跑过来,跟二花做了不足十五分钟的夫妻。如果不是刘竟当场捉个现行,也许那十五分钟的夫妻会在后来的岁月里尽快得以延续。

  你别等你爸你妈死喽了,刘竟当时没有难为人的意思,说话的语气也很平和,赶紧托个媒人,把喜事办了吧。

  不行,石姓小伙子坚定地说,他们说了,这事不等他们死了就打折我的腿,你不能让我当废人呀。

  可你现在这样算咋回事呢?刘竟说,你们有一次就有二次,有二次就有三次,老是这样下去哪有不透风的墙?到那时候我们还活不活了?

  透不透风我不管,石姓小伙子说,反正我得先把这槽儿占下,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人了。

  你现在要是不娶她,往后是谁的人还不知道呢,刘竟说。

  这个你说了不算,石姓小伙子手指旁边抹眼泪的二花说,你问她,她刚才已经答应我了。

  答应你啥了?

  她说她等我。

  等你?刘竟说,她说话能算数儿吗!

  要不你就到大队主任那里告状去,就说我强奸了她,石姓小伙子把刘竟的话理解错了,以为是刘竟掌握着二花的命运,就现出无赖相继续说,不过咱得把话说头里,到时候她脖子上再挂个破鞋让人游街,你可别埋怨我。

  你……刘竟肚子都快气破了,冲石姓小伙子大吼道,别以为你是贫农就穷横,逼急了我啥事都他妈干得出来!

  那样正好镇压你!石姓小伙子也不示弱,过了一会他又缓和了语气,说,我不给你出难题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碰她,直到我爸我妈死了为止,但你也得答应我,不管我爸我妈死不死,你都不准让二花嫁给别人。

  不等刘竟开口,像面盆一样坐在炕里的二花哭了。两个男人都把头转过去,把疑惑的表情送给她。但她闭紧眼睛谁也不看,捂住了脸,埋下了头,像风摆树叶般的哭泣声包含了多少复杂内容,这两个男人怎么能够说得清楚呢!

  那个年代有几个人管二花叫二花呀?都喊她地主婆。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二花和刘竟的腰杆都挺拔起来了,二花的名字也在村里的每个家庭中熟悉、记牢了,不管老人孩子都那么直呼其名,就像后来面对刘婶的喊法一样,全没有年龄的界限。

  只有老石特殊,他不但嘴上喊二花,心里也惦记着她。刘竟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越来越不想给老石面子了。起初他还能容忍俩人见面,后来就不行了,让他老婆监视二花,更不许老石踏进他刘家的门槛。有一次老石问刘竟,二花现在干啥呢?咱俩过去说好了的事你没忘吧?刘竟说,咱俩过去说啥了?咱俩过去啥也没说过。刘竟又以训斥的口吻说,告诉你牛倌,今后二花这名字不是你叫的,跟我一样喊她刘婶!那是刘竟第一次以斥责的口吻对待老石,老石却笑着回敬说,你鸡巴的别小人得志,再好好想想。

  最让老石绝望的那次是在一个干旱的仲夏,那天刚过晌儿,暴烈的阳光持续地炙烤着各种农作物的兰色筋脉,那里的水分蒸发后完全仰仗河水来补充。刘竟正浇自家的菜园子,老石赶着牛群过来与他搭讪。先是把老天爷臭骂一顿,而后就往死里恭维刘竟。刘竟那时还当着村长,又娶了个儿媳妇,也翻盖了老房,样样如心事争先恐后地眷顾他,他确实也劲得住老石说的那些恭维话。刘竟却显出不耐烦来,说,你老石也不赖呀,生产队的那些牛,花两个小钱就都成你的了,知道不,现在的牛肉贵着呢,尤其是那牛鸡巴,城里人都爱吃。老石没听出这里的火药味儿,说,我买牛那会儿可不是想找便宜,分给谁谁都不愿意要,我不能眼瞅着杀牛分肉吧!刘竟说,你那点牛本钱早就回来了,还说没找便宜?老石嘿嘿地乐了,然后仰天长叹一声,哎——人呀不长后眼不行啊!

  老石在他爸妈相续去世以后托媒人提过二花,刘竟当时没同意,他跟媒人说,我刚结婚,我媳妇屋里屋外的活啥也不会干,得让我婶儿教教她。刘竟说的是实情,他成分高,找的那个媳妇确实不大透灵,不过半憨不傻的女人没影响生育,连续两年生了三个孩子,头胎是儿子,儿子还没摘奶又来个龙凤胎,要不是计划生育抓得紧,那个半憨不傻的女人只不定又要给刘竟孕育多少个接班人呢!老石常和村里人抱怨。他后来又几次托媒人去提亲都被刘竟挡了回来,理由是大人们要下地干活,家里不能没有人照料孩子。老石是个非常实在得人,他对刘竟摆出来的各种理由都能理解,甚至还给予支持。他曾偷偷地跟二花说过,等着吧,谁让你那个傻侄媳妇能养活孩子呢!这个家没你还真不行。这样的话老石说过不下一百次,不过哪次说完他又必须给二花吃颗定心丸,别急,早晚你是我的人。老石说完心里不免有些沉重,他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舍去一条腿,要么就把双亲都气死,背个逆子的骂名也认了。

  刘竟早看出老石的悔意,老石仰天长叹说的那句“人呀不长后眼不行啊”,实际上就是在后悔当初,与生产队分牛时有没有人愿意要关系并不大,他只是借题发挥而已。可是刘竟还是不想成全这桩婚事、不想给老石面子。尽管,老石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是他精神世界里的一块亮光地,可那块亮光地拿到现在根本就不算什么了,而他所承受的那些屈辱,到什么时候也很难卸下去。他甚至再想,老石那时侯不是在亲近他刘竟,他刘竟只不过是个借口,是一味不值半文的药引子,老石通过他想得到他想得到的女人。顺着这个思路刘竟曾在自己的屋子里,面对半憨不傻的媳妇更加恶毒地想,老石是那个时代的代表,他没把他当过驴骑、当过马跑、当过狗崽子狼羔子,可他拒绝过他,他的拒绝就是伤害!他要报复,他要把那些年所有的屈辱、愤懑、连同他不幸的婚姻所带来的感情创痛,碰上目标就要淋漓尽致地发泄出去。老石就是这样的目标之一。

  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刘竟站在河边说,自己弄脏的屁股,只能自己擦,谁都不是孩子了!

  老石说,你不心疼我,也该心疼一回你婶,她这辈子不容易呀!

  跟了你她就容易了?刘竟挖苦道,你以为你还是小伙子吗?都那么大岁数了,还要当馋嘴猫,丢不丢人!

  老石说,我不是要当馋嘴猫,我对她的那片心你最清楚,俗话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你不该挡着她嫁人。

  刘竟有些恼火,说,你少给我指手画脚的,我挡不挡她嫁人是我们家的事,碍着你啥了?

  咋碍不着我啥?老石说,我从放猪的时候就惦记着她,都他妈快四十年了……

  你就死了那份心吧!刘竟狠呆呆地说,我不会让她嫁给你。

  老石也不退缩,用牛鞭子指着刘竟嚷道,礼我也给你送了,软和话我也给你说了,你还要我咋样?你再不答应,我就找乡长去。

  老石真就去乡里找乡长了,他跟乡长说,我和我们村的二花好了都快四十年了,刘竟说啥也不同意,想当初他求我娶二花,我没答应,现在我想娶了,他又反对,乡长你说这样的村干部还能当下去不?乡长不大了解情况,跟老石说调查一下再给他答复,让他等。这一等又是两年多,终于有一天,乡长找到老石,说刘婶都六十好几的人了,这么大岁数的老太太有必要往家里娶吗?老石说,只要她还有一口气,我就娶她当老婆。乡长感到很不理解,但他没有多说什么,临走跟老石说,那就让我再试试。

  刘竟的思想工作确实是乡长给做通的,要说真“通”了也不是,只是他不在村委会任职了,乡长的面子他刘竟又不能不给,他让孙子小保给老石送口话的时候,打心眼里也是老大的不高兴。看见老石抱着一箱酒出现在自家当院,就想把心里的火气再发泄一通,可是话一出口又显得没有底气了。

  我得祝贺你呀牛倌,总算如心了。刘竟怪怪的口吻。

  老石把怀抱的酒放在当院的晾台上,说,我今晚上过来,一呢是谢你成全我俩,二呢跟你商量商量啥时辰动身好,还要不要另择个好日子,有些细节事得说说。

  刘竟没让老石进屋,自己拿个板凳坐在台阶上,边吸烟边说,细节事我都给你想好了,日子是我择的,明天最好,时辰嘛赶在早饭前,别等太阳出来,这个时候你就把她接过去,骑驴坐车那就是你的事了,根据条件来,我不强求,不过你得记着一点,你们都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就甭瞎闹腾了,我嫌丢人!

  我娶媳妇光明正大,丢啥人?老石说,我还想请几桌酒呢!

  刘竟不住地摇手摆头,说,算了算了,你请酒别人也不会凑那热闹。

  老石说,我还没下通知呢,你咋就说没人……

  我说没人就没人,刘竟打断老石现出生气的样子,我理解你,你也得理解我,知道的是你老石重感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活不起她,往外撵她呢。

  老石有些不解又要说下去,就听西厢房里传出来一阵咳嗽声,是二花!她不希望俩人争论下去了,肯定也不想请酒了,岁数大经不住折腾了吗?要不就算了吧!老石在心里这样跟自己说。

  我听你的,明儿个一早我就过来接她,老石说,不办酒席就不办酒席。老石说完看了看没有亮灯的西厢房,很想进去跟二花说两句话再走,但是他没有。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村的牛倌老石就要娶媳妇了。他娶的那个媳妇比他大十岁,曾是大地主刘殿臣尚未圆房的小老婆,正式和老石结婚的时候,她的牙齿完全掉光了,白头发也所剩无几,更别提黑头发了。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女人,在那年春天的一个早晨,被老石从她的西厢房里抱出来,稳稳地放在屋外那架手推车上。手推车的木架子完全裹缠着红布,上面垫着缎面褥子,褥子也是红色的,车圈和辐条擦得那么亮,辉映着那个早晨特有的光彩,一看便知手推车被老石精心打扮过了。老女人刘婶——不——是牛倌老石的新娘子二花,穿了一身旧式的单裤夹袄,怀抱一个碎花布包袱坐在手推车上,脸上洋溢着复杂的神情。就要离开这个当院了,她转过头来,扫一眼身后的那棵香椿树。香椿树是她被买到这个家来的第二年亲手栽的,翻盖老房时差点被刘竟砍了。她说留下吧,刘竟就没砍。香椿树干又高有粗,老皮剥脱亮出新的肤色,树冠乍开的枝杈长满了香椿芽,散发的气味十分诱人。身边站着的小保说,太奶啥时想吃我给你送过去。二花就笑了笑。二花笑的时候又朝正房瞥一眼,正房里的人还都在睡觉;春天里的人都懒,这个时辰的觉又是那么香,只有准备去乡中学读书的小保起来的早。这时老石抄起车把,说了句你坐好啊——便吱吱哑哑地推出了当院。

  老石推着二花没朝去河西的小木桥走,而是在河东这几个胡同里往来穿梭。人们发现老石斜背个鼓鼓的大兜子;在知情人的讲述中,这个大兜子,是二花担心他放牛时坐凉地中病,特意缝制的既可以装干粮、又能防潮湿的屁股垫儿。现在这个屁股垫儿装得不是干粮,是老石专门准备的糖块和烟卷。他推着二花走到一家就把这家的门敲开,有三口人发三块糖,有五口就发五块。发烟的原则也是这样的,会抽不会抽的都留下一只。赶上锁门下地干活的勤快人家,他要把糖块和烟卷留给邻居,嘱咐邻居代他转交。光转交东西还不行,还要把老石的话一同转过去。其实老石并没有跟邻居们交代要转什么话,只是临走的时候跟邻居们说,别忘了替我说点客气话,有空了再请喝酒!那样子颇有几分遗憾,好象别人故意躲着他似的。

  河东的十几户人家都走完了,老石的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子,出气也有点不大均匀。二花就要求地下走,老石没同意。在这之前二花问老石,你发糖就发糖,为啥还要推着我呀?老石回答说,我就想气气刘竟,他凭啥反对我办酒席?他凭啥不让村里的人知道我和你结婚了?二花说,我们先回家,完后你一个人去河西发糖吧!老石问为啥?二花说,我一进那些胡同就伤心。老石便猛然想起了二花被众人拥着在那些胡同里游街的情景,心里咯噔一下,暗里说,我这是往她伤口上撒咸盐呀!随后很快就放松下来,无所谓的样子跟二花说,你过去就是地主的小老婆,游街活该,你现在又成了地主的老婆,“游街”也活该。二花被说乐了,问老石,你是咱村最富的人么?老石说,那也比他刘殿臣强,他知道啥叫电视么?连鸡巴电表都没摸过,跟他比我是最大得地主!这时候阳光从峡谷间泼洒过来,站高处目送老石的人们,发现他和他的小推车在河岸边锃亮的石子路上轻快地跑起来,还不时传来二花的笑声。

  就要上小木桥了,上桥要爬个斜度不小的慢坡。二花说我不用你推着了,我还要自己走。老石没有停步,继续着刚才的欢快节奏,一边说,你今儿个是新娘子,半道上鞋不准着土。说完这话老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马上屏住呼吸,他就感到胁肋和小腹鼓动起来了。他知道那是力气,他知道那是力气在鼓动他冲刺小木桥,于是他坚定着步伐,拿出十二分的韧性朝慢坡一步一步闯过去。闯上慢坡,过了小木桥,老石并没有感到有多累,但他还是停了下来,平静一会呼吸跟二花说,河东河西走了都快一辈子,属今儿个美!二花没有言声,只是慈祥地看着他,眼神里分明沾染着某种感动、以及对惦念她一辈子的人的由衷心疼……

  两个人从河西回来的时候快到中午了。进了当院,他们都觉得房前屋后静得吓人,连一丝鸟叫的声音也没有。多半天的折腾让老石终于感到了疲倦,他对这个本是他自己的房子产生了陌生感,就像个误入歧途的外乡人,面对眼前的这幢古朴建筑现出重重疑窦的样子。这时候的二花还在小车上坐着,她举着头的神情跟老石差不多,不知道是俩人怀疑眼前的现实,还是等待某种知觉在漫长的沉睡中渐渐苏醒。反正俩人看着看着就流出眼泪了,老石抱住二花,二花也在小车上侧过脸来搂住老石的脖子。这样相拥了有一分钟,二花说,快把我抱到屋里去。老石说,咱俩还得给祖宗磕头呢。二花问,还磕头呀?老石抱起二花往屋里走,一边费劲地说,得磕,一来是拜祖,二来也显得咱俩年轻呀是不是?二花说是。二花说是的时候,老石已经把一个镶着两位老人的相镜从墙上摘下来,端端正正的靠在板柜中央。二花坐炕沿处问他,有香没有?老石说,这还用问吗早就准备好了。二花说在哪搁着我拿去。老石说我自己干吧。说完就去了外屋,工夫不大捧进来两个盛满小米的大海碗。二花问没香炉呀?老石说,这个当香炉最好了,省事不说,还有讲究呢。二花问啥讲究?老石又去外屋取香,回来之后跟二花说,过去香炉里都是草木灰,现在变成了小米,你说说咱这日子是不是强过了地主!二花违心地瞪了老石一眼就站到地上去,拿过老石的打火机准备点香。老石说,这你又不懂了,点香不能用打火机。老石说着找出一只蜡烛,点燃,完后双手恭敬地捧起了两箍香,就着突突跳荡的烛光点了起来。

  老石问二花,这回你懂了吧?

  二花虔诚地点点头。

  老石点完香告诉二花等一下,他要到当院放两挂鞭回来再磕头。

  老石放的不是两挂鞭而是五挂千头鞭,他把这些鞭连接一起,在当院摆出一个长长的龙形图案。鞭炮炸响的时候,龙形图案喷吐着青烟扭动起来,那样子俨然要腾空。

  当院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屋里那柏木香的气息也跟着溢了出来。

  两个人跪在板柜下面同时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之后好象都有什么话要说,看着柜子上面两位老人留下来的生前纪念,好久都没站起来。老石终于先说话了,妈,爸,老石的声音有些沉闷,他自己也觉得这种声音与今天的喜庆日子不协调,就又把声音调得嘹亮开朗些。我过去埋怨过你们,死了以后还生你们的气呢,你们在天要是有灵,千万别生我的气啊——我和二花在这里给你们磕头了!说完看一眼二花,俩人默契地又磕了仨响头。

  老石转头对二花说,年轻人结婚要拜天拜地、夫妻对拜啥的,咱俩该简略就简略吧。

  二花说行。

  老石把二花扶起来,站稳,满是胡茬的下巴凑到二花耳边,小声说,你上炕捂被子,我去关大门。

  二花用惊讶的目光看了老石一会,嗔怪地说,你呀真是个急性子,咋也得等到天黑呵!

  为啥要等到天黑?老石说,我才不等天黑呢,现在我就想要你!

  老石走出去关好了当院的铁大门,回来的时候,发现二花已经躺了下来,侧着头,正用一种幽怨的目光期盼着他的归来。

  老石被那种目光看愣了,站住一动不动。二花说他,你傻站着干啥?还不快把香油拿来。

  老石问,拿香油干啥?

  二花羞怯怯的说,我岁数大了,哪儿还有滋润你的油水!

  老石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急着着地问,我问你拿香油干啥?

  不等二花解释,就听见当院的铁大门发出哐哐的颤响。

  老石急噪地说,今天就是皇帝老子来了,也别指望我给开门!

  二花坐起来卷褥子,一边劝老石,说你去开门吧。老石说我才不去呢,他说着就去拉二花的手,说你别叠呀,你把褥子叠起来我还得把它捂上,麻不麻烦。

  听话老石,二花说,今儿是咱的喜日子,来人肯定是给咱贺喜的,你不能把人家挡在门外头。

  老石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沮丧又兴奋地走了出去。他把铁门插拉开,并不见门口有人,只是发现院墙根下放了个笼子,里面盛满了娇嫩的香椿芽。老石暗问这是谁送的?就往前急速地追了几步,还是没有看见人。前面是墙角,拐过墙角还有好几个这样的墙角,老石不想费这个神,再说把所有的墙角都拐完就是当街了。那里是河西的中心地带,最热闹的地方,一天到晚总是有人在那里争论什么,不知疲倦地争论的话题除了消磨时间,再没有别的意义,真是让人烦透了。老石不想让人看见他,更不想卷入那没完没了的争论里面去。他返回身,很快就站到自家房子后头的一处高台上,这样河东河西的大部分人家他都能看见了。但他只想看见刚从他家走开的那个人是谁;可是,从他家通向当街的小路,就像一棵大树的分杈,弯弯曲曲的连一只鸟也没落下,更不见有人的影子。

  老石无不遗憾地自责起来,往回走的时候想,我这性子还真是急了点,这么多年都等了,为啥不能再等半天呢?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没有人参加的婚礼

作品魅力

帮助

企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