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香

天下第一香

　　（一）

　　听族人说，我出生的时候，帐篷内透出一片红光，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们视我为坠入凡间的仙子，也因此奉我的父亲为王。

　　这些人。我笑他们无知：我出生在傍晚，那红光该是漫天云霞。

　　当然，我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因为从来没有人可以像我一样：灵窍积香。

　　从十二岁开始，就没有人可以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我只需轻轻转动，绵延不断的幽香会为我引来五彩的蝶，风一般轻盈的舞步会使我成为所以热切眼神捕捉的尤物。

　　十七岁生日那一天，听到父王母后在帐篷里争吵。我掀帘而入，遇上父王愠怒的神情和母后低低地啜泣。父王冷静地看着我：“香儿，你长大了，该为族人做点贡献了。”我微微颔首，那一刻，清楚地听到心破碎的声音。

　　此后不久，父王带我来到京都，进入紫禁城。

　　天子设宴款待，我奉父命献舞。

　　大殿上，我扭动腰肢，翩跹而舞，文武百官皆为我沉醉。可我要征服的目标只有一个，殿中间坐北朝南的那一个：这紫禁城的主人，这京都的主人，这天下的主人。

　　我越舞越快，香气也越发浓烈。我知道殿外的蝴蝶正铺天盖地而来，我知道众臣的痴迷正铺天盖地而来，我知道嫔妃的妒忌正铺天盖地而来。

　　皇上在向我走近，他就在我身边，我感觉到了。那么，我成功了：这支舞换来了我族子民千秋万世的安宁，却决定我此生再无机会走出深宫。我不甘心啊，还未遇到一个真正可以令我心动的人啊。却又能怎样？让边疆再起干戈？让族人再受战乱？

　　不，我要他退兵！

　　我要他与我族永世修好！

　　那么，舞吧，带着自尽般撕裂的痛楚。

　　当我终于耗尽气力而跌倒，被一双手环住腰肢。

　　“你会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声音中充满帝王的霸气与傲气。

　　最幸福的女人？锦衣玉食？夜夜笙歌？万千宠爱集一身？

　　我绝望地闭上眼。

　　（二）

　　是夜，天子惊异于我摄人的体香，他在我的耳边喃喃自语：“朕识得海南进贡的大抹香，婆罗洲提炼的龙脑香，大唐年间盛行的美人香……但朕从未遇到过像这样源自肌肤的香味，如此奇特！如此幽深！真乃天下第一香也。”

　　翌日，我被册封为香妃。

　　“香妃娘娘，奴才给您请安。”

　　“奴婢该死，请香妃娘娘恕罪。”

　　一切早已料到，因为我不是普通女人，因为没有人可以像我一样：灵窍积香。

　　皇上尽他所能取悦于我，身边环绕的三千佳丽皆不入眼。

　　可是我不知道，这迢遥长夜的尽头是什么？窗外的月光莹亮而皎洁，却透着令人心痛的凄美。

　　皇上渐渐察觉到我的不快乐。他愤怒地盯着我的脸：“为什么？朕待你不好吗？朕待你不够宽厚吗？朕赐你所有，你却连笑容都不肯给朕！”

　　我流泪，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那么汹涌而绝望。

　　皇上败下阵来，他扳着我的肩，悲伤地问：“告诉朕，怎样才能让你快乐？天下没有什么是朕做不到的！”

　　我摇头，他能做到的，已经做了；没有做的，是他做不到的。

　　尽管他是一国之君。

　　而宿命，早已为我安排好一切……

　　（三）

　　那夜，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剑光闪闪，直取我枕畔天子！

　　皇上侧身一闪，避开剑峰，可来人的剑极快，反手一劈，皇上臂上已是一道血痕。

　　旋即，屋内亮起灯火，满屋全是侍卫。

　　“什么人？还不束手就擒？！”

　　“保护皇上和娘娘！”

　　我怔怔直视，已被来人拦腰抱住，退至屋角，他将剑抵在我的喉颈。

　　这一切发生，只不过是短短一瞬。

　　我被他挟持着，看不到他的面容，可被他搂着，却令我有从未历练过的震动！这种满足，这种惬意，竟使我忘了自己的处境，无所畏惧。

　　“香妃莫怕，有朕在，他不敢伤你！”皇上站在侍卫身后，我看到他臂上的血痕。

　　“试试看！”他的语气中满是镇静和统领全局的气势。

　　“你……想如何？”皇上有一丝惊恐。

　　“向你要一个人。”他说了一个名字，我知道，他要的人是朝廷刚抓到的叛逆，关在大内监牢里。

　　“这……”皇上在犹豫，望向我的眼神诸般不舍。江山美人，只能择其一；我纵与他夜夜共眠，却敌不过锦绣江山。一切皆可接受。

　　侍卫越来越多，步步逼近。

　　“啪——”窗外竟绽放一片烟火，划破寂寥夜空。

　　于是他收起抵住我喉颈的剑，夺窗而出。

　　我回头看时，见他一身夜行服，虽蒙着面，那双眼却夺人的明亮，竟与我相视！

　　他会回来的，我知道，因为我能察觉到他内心同样的震动！

　　“启禀皇上，方才有人……劫了大内监牢！”有守卫仓皇来报，语气中充满等待圣谕裁决的恐慌。

　　我知他们必已得手，刚才的烟火是成功的讯号。好一群狡黠的“贼子”，这边刺杀天子引开守卫，那边长驱直入劫走同伙。好周密的计划！好无畏的刺客！

　　皇上的伤口依然流血，我俯下身来为他包扎，屋内闯入闻讯赶来的太后、皇后、丽妃、淑妃……

　　这该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挫伤了吧？竟让刺客夺窗而入，险些命丧剑下！竟让叛逆闯入大内，劫走死囚！

　　而太后，——皇上掌控天下百姓，她却要掌控皇上。她进言：“香妃进宫不到数月，皇上竟遭血光之灾，哀家劝皇上避一避！”

　　“儿臣谨遵皇额娘教诲！”

　　这爱江山尤胜爱我的盛世天子，答应得唯唯诺诺。

　　可是每日里，他一样地与我笙歌欢笑，不舍昼夜。

　　夜如黑色锦缎般铺展开来，无限深邃。

　　（四）

　　丽妃有孕，皇上为求龙子，日夜呵护。

　　我知这丽妃是先我不久进宫的女子，深得恩宠。可我进宫后，皇上却从未踏进她的寝宫。直至有孕。

　　这深宫中的岁月大抵如此，得到一个封号，即得到了一个终身监禁。

　　我也会如此吗？成为一名失宠的妃子，宛若被蚀的明月：阴暗、忧愁，直到郁结、发狂。

　　我暗笑：“不会的，因为我有‘天下第一香’。皇上迷恋它，夜夜汲取才能安然入睡；因为他不再抚摩别的女子的肌肤，不会在别的女子的舞步中微笑点头。”

　　可是此时，这屋内燃起九华明灯，却更添落寞。

　　我推开窗，月光如水般泻进来，今夜的月晶莹剔透，没有一丝云雾遮掩。楼前的蔷薇正盛，月光投下淡青的光华，湿润迷蒙。这是全天下最华美的所在，也是全天下最寂寥的所在。

　　我不禁低吟：“春纵在，与谁同？”

　　有轻笑声。

　　这笑声如此真实而清晰。

　　我猛回头。

　　见一人倚门而立，一袭白袍，环抱长剑。我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以及在他刚毅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宛若春天里一米最亮丽的阳光。可是我认得那双眼，夺人的明亮，剑一样刺入心深处。不是那日的刺客又是谁？

　　我欣喜：他会回来的，我早知他会回来。

　　尔后摆出一副肃然仪容：“放肆！你可知罪？！”

　　“我看有罪的是你。”他渐渐逼近，深深望向我。

　　我心中一阵旖旎，极力使自己平静：“我有何罪？”

　　“你的罪就是生就一副天姿国色，你的罪就是令我去而复返。”他摩挲着我的头发。

　　“你来，是为了探底。你与那些叛逆是同伙。”我看着自己的发丝在他的指缝间游走。

　　“不，我只欠别人一个承诺，为他们办一件事。这次，专为你来。”

　　我早该猜到，这游龙一般的剑客——他的眼盛满沧桑，他的剑遍布风霜，他怎肯听命于人，约束自己？

　　这守卫森严的深宫内院，只有他敢，也只有他能，一个人来去自如。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英雄，并值得把自己托付。

　　这一夜，我终于盼到了姗姗来迟的爱情。

　　（五）

　　四更的时候，我醒来。

　　罗幕轻寒，空气中却缓缓流动着暖意。

　　下半夜的月色更美，皎洁的光照在他充满英气的脸上。

　　他鼻息匀称，甜美安详。

　　我不禁伸出手，去抚摸他饱满的天庭，剑一样舒展的眉，山一样挺拔的鼻梁。

　　却触到他颈间的剑痕。

　　他在这时醒来，一惊，微微躲闪。

　　我玉指纤纤指向那伤痕，无限怜惜：“你也会受伤么？”

　　他笑：“剑客都会受伤。”

　　“难道还有剑术比你更好的人？”

　　“不，她只是没有武功的女子。”

　　我的心细细碎碎的痛：“那如何伤得了你？”

　　他神色哀伤。一瞬。只一瞬。我却尽收眼底。

　　旋即他披衣配剑：“我该走了。”

　　趁着夜幕，他越窗而出。

　　我伸手欲挽，张唇欲唤，却无能为力。

　　他是一只断线的纸鸢，没有人可以抓住他。

　　我甚至不知，他是否还会回来。

　　而我只有等。

　　等。

　　等。

　　等，成为我活下去唯一的理由。

　　（六）

　　他没有再回来。

　　对于他我一无所知。

　　姓名。

　　身份。

　　来历。

　　可是我知道他就是上苍安排给我的人。

　　我病了。

　　御医的诊断是思乡成疾，水土不服。

　　皇上仿我族建筑，为我筑起一座阁楼，并赐我族衣饰，配我族乐师。

　　依然不见好转。

　　于是张榜天下，悬赏名医。

　　我知道无用。是我自己不愿好。

　　只有他，只有他是医我的药。

　　他却来了。

　　居然来了。

　　终于来了。

　　“我看到了招医的皇榜。”他一袭白袍站在我的床边。

　　我求他带我走。

　　他沉默，这沉默是拒绝。

　　“为什么？”我泪水涟涟。

　　他为我拭泪：“你有天下女子艳羡的归宿，何苦作践自己？”

　　我摇头，要一个答案。

　　我指那剑痕：“为了她？”

　　“她为我而死，临终前给了我这道剑痕，是让我今生能铭记她。”

　　“那你为何去而复返？为何称因我而来？”我才知道，纵使灵窍积香，也一样会败给别人。

　　他沉吟许久，终于说出来：“我从来不约束自己的感情。”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厚颜无耻的借口！这是一只迎风的蝶，阅尽千花，朵朵娇艳，却永远不肯为花停留。我还以为，我是败给那给他剑痕的女子，却原来和她一样的失败！不是败给某一个，是败给下一个，未知的下一个！

　　他走了。

　　这一次，我心知他再不会回来，因为蝴蝶一定会遇到更娇艳的花。

　　（七）

　　初夏的夜微热，命侍女扶我上御花园。

　　喧哗欢腾，有宫女太监穿梭忙碌。月色中，清晰可见有乐师款按银筝，一女子在悠扬的乐音中起舞，如花笑容，玲珑身段，舞步回旋有如诗一样优美。忽然忆起前日宫中议论皇上下江南带回一绝色女子，这一见，果然芳华绝代。

　　起风了，我久病的身子微微摇晃。

　　那女子深谙风月，趁风倒入皇上怀中。

　　皇上一双手环住她腰肢，眼神痴迷：“你会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这情景，这言语何等熟悉！

　　皇上深嗅她发梢颈间：“抹了何香？如此清馨！”

　　那女子巧笑嫣然：“皇上，此香名唤‘芙蓉裳’。选取晓雾迷离时初开的芙蓉花，捣碎后精心混制而成。不仅清馨怡人，而且香味持久，涂抹于肌肤之上，数日后仍余香袅袅……”

　　我顿悟：男人总在花丛中穿梭，不肯固守一朵容颜。纵使拥有举世无双的体香也不会令他们专情，因这世上自有诸般香料，供女子取悦男人。

　　于是悄悄隐去，属于我的传奇该落下帷幕了。

　　自此，再无人知晓，我曾倾尽所有气力，爱过怎样一个男子。他剑眉高鼻，风眼薄唇，喜穿一袭白袍，配长剑，有温柔笑容……这一切深刻我心间。而他，走遍天涯，无拘无束，可曾记得我的模样？纵忆起，不过是旧欢旧爱。

　　从今往后，心如死灰，不恋红尘。

　　这一世的繁华与欢情，悠悠落尽，如梦无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