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的情感

梧桐树下

　　村前有一棵梧桐树，我常在它的下面看远方的天空，听鸟儿在上面不停地叫啊叫啊。听那生命的旋律，享受那份恬淡的宁静。我喜欢这里，喜欢这棵梧桐树。

　　直到小梅来到这里后，我的这份难得的幽静被她彻底打破了。其实我和小梅是同年同月生的，她没了爸爸，我没了妈妈，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我的脖子上也佳着一块。她的那块是她死去的爸爸留给她的，而我的那块是我死去的妈妈留给我的。

　　四岁之前我们没说过话，而我们四岁生日那一天，我们都到了这棵梧桐树下。因为没人给我们过生日，这一天我们都感到十分孤单。但一见面她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并且给我说有第一句话：“臭小子，滚开，给我滚远点！”我又惊又恐地看着她，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滚开啊！”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使劲地在我的腿上踢了我一脚，疼得我实在受不了就流泪了，然后就哭着跑开了。

　　自我记事起我的第一滴泪就这样流给了一个十分让我讨厌的女孩子，说讨厌是因为她踢了我一脚，又抢走了我的梧桐树。以后，她也常来到这棵梧桐树下，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而我一走近，她便对我大吼大叫，所以我只能远远地望着它而不敢接近它，总之我的心被她掏空了。

　　村子里一群一群的小伙伴从我们的面前经过，那份属于他们的快乐也似风一样从我们的面前飞过，我们都没能抓住，因为那份快乐是私人的，他们不让我们加入。他们带着他们的快乐跑开了，留给我们的只是一陈冷冷的风。

　　小梅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小鹰，他们都有不给我们玩，咱们两个玩吧。

　　谁给你玩啊，你那么凶，像头母猪，你打我，你还骂我，你抢走了我的梧桐树。然后就从她身边跑开了，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伤心地哭泣。

　　秋天到了，梧桐树叶像得了病似的一片一片的向下落，落在我的头上，落过我的脸庞。当第十片叶子落在我的脚前时，小梅却站在了我的面前。她依旧是狠狠地瞪着我，但这一次我没退让，我第一次用这么狠毒的目光看着她，最后她却哭了，说我欺负她了。看着她流大把大把的眼泪，我的心也软了下来。

　　好了你别哭了，我走还不成吗？

　　你不准走！

　　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凶，谁会和你玩啊！

　　你骂我，你滚啊，你给我滚远点！

　　多么倔强而又不可理喻的小女孩啊，所以我决定以后不在理她，不在和她说话，我使劲地瞪她一眼之后便飞快的跑开了。

　　刚跑回家天空就下起了雨，雨下的很大像一个玩皮的孩子用一个大碗在使劲地向下泼一样。此刻我想起了还在树下的小梅，现在她一定是蹲在树下哭得很厉害。我的确良心又软了，感到小梅似一只迷路的小鸡在喊着她的妈妈。于是我披了件破旧的雨衣飞也似的穿过跑到那棵梧桐树下。

　　她正用胳膊搂着双腿坐在裸露的树根上伤心地哭着。看到我来了，她哭的更厉害了。我走到她的面前对她说：小梅你别哭了，过来钻进我的雨衣里，我送你回去。

　　她钻进我的雨衣里搂着我的腰，我们就像一列火车一样朝着回家的方向开去。我像个火车头，而她却像个火车箱，我走的快了，她也会走的快，我走的慢了，她也会慢下来。她呵呵地笑了起来，我也是。我感到这样很好，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而且感到特别的幸福。她就像一个种子发出了友情的芽，并且在雨水中显得更加清绿。

　　以后我们不再吵架，不再骂人，不再孤寂，不再不没人陪伴，不再感到童年的画板没有色彩。我们共同拥有那棵梧桐树，共同拥有那个回家的路了。

　　每天我们都会坐在梧桐树下面双手托着脸看那蓝蓝的天，然后围着梧桐树相互追逐，追逐我们的欢乐，追逐我们的幸福，追逐我们的童年。

　　转眼间我们都上学了，上学了。我们每天会在上学的时候在梧桐树下玩一会，放学后我们会在树下做我们的作业。在春天的时候我们会拣回一包一包的梧桐花然后一路上舔着上面的蜜，很甜很甜的。在夏天的时候我们坐在梧桐树下面听知了的鸣叫，叫着让我们睡去，然后又把我们叫醒。秋天到了，树叶落了一地又一地，看着它们，小梅伤心地哭了，被眼泪润明了的眼睛在我的面前一闪一闪的，很可爱，似一株含露的小草长在了我的心里。

　　那一天我是牵着她的手回家的，一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有没说，少年的朦胧的情怀似水一样在心中不停的流动。在路上我们看到了路边美丽的花，看到了美丽的蝴蝶在花的海洋中飞舞，看到了夕阳的晚霞，听到了藏在石缝中的蟋蟀的鸣叫，听到了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似谁在唱一首多情的歌，也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我看着她的脸，似看着天上的那个明明的月亮，散发出微柔的光是那么的美丽。

　　从此我在夜里开始喜欢做梦了，开始喜欢在梦中刻划她的样子，开始有了一种躁动的心情，只因为那天我牵了她的手，就像牵了她一生的快乐。

　　我说她愈长愈漂亮，然后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她呵呵地笑了；她说我愈长愈帅，然后用食指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我也傻傻地笑了，然后 我们一起笑，笑得似地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麦苗。她无意中倒在了我的怀里，我也无意中紧紧搂住了她的头。这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停了下来，变得静悄悄的，似漆黑的夜。我用手捋着她那柔顺的头发。闻着她那诱人的发香。

　　在梧桐树下我第一次拥抱着她，而且拥抱了她很长时间。她说她躺在我的怀里很舒服，很温暖，并要我就这样拥抱她一辈子，只到她的头以都白了。我在她的鼻子上点了一下就答应了她。

　　我的头发长长了，又剪短了。梧桐叶落了一遍又一遍，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我们告别了我们的少年，走向了我们金灿灿的青春年华。

　　我们都考上了大学，她成了一名军医，我成了一名知青，她的学校在南方，我的学校在北方。临上学那一个晚上我们又来到了那个梧桐树下。

　　我舍不得离开你。明天没了你我会很伤心的。

　　明天我们就各分天涯了，我会想念你的。

　　今天就让这棵陪我们一起长大的梧桐树上留下我们的爱恋吧。说完她从口贷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月光映照下在树上刻下一句话：小鹰爱小梅一生一世。然后她把她脖子上的那块玉给了我，我的那块也给了她。

　　然后她钻进了我的怀里，也许今天的温柔涂上了明天的愁绪，心中的泪在眼中不停地流淌，搂着她紧紧地，因为明天我的胸怀将会寂寞，因为没了小梅的身躯。

　　风依旧在吹，吹走了一季又一季，吹走了一年又一年。每年的相聚和分离我们都会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拥抱很长时间。

　　可最后我们的感情破裂了，那次回来，她从我的包里掏出一封一个女孩给我的情书，她看了里面的内容，看后她哭了，她说我背叛了她，背叛了我对她的感情。无论我怎么向她解释她都不听。最后她用小刀把树上的那句被我们守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小鹰爱小梅一生一世给刻掉了，又从脖子上取下我送给她的那块玉石拼命向上抛，向上抛，它没落下来，而是挂在了树上。最后我也把她送给我的那块挂在了上面，人已散，心也痛，别在让一块已有了感情的玉在伤感了。

　　青梅竹马此刻已经发黄和残破，我望眼欲穿的真诚也打动不了她那颗已冰冷的心。她不在理我，她内心的门已将我的感情拒之门外。外面风雨交加我不怕，我怕的是她躲在屋里一个人哭泣。我想唱一首歌来挽回我们的一切，但她只是用摇滚的响动震回我嘶心裂肺的心伤。

　　好久，好久，两颗心实终不能贴在一起，分离着，分离着，直到它们快变冷了。

　　临走那一天，我们都背着沉重的包袱没说一句话，没向对方望一眼，就这样背对着背走了，一个走向南方一个走向北方。我们之间的距离愈拉愈远，中间已成了汪洋大海，让我看不到她那温柔而又倔强的嘴了。

　　在学校里我常想念她，想念家乡的那棵梧桐树，想念过去和她在一起的一切情景，没了她的音讯我的一切都像被掏空了。如今坐在校园的操场上的草地上对着小梅头上所在的天空发呆，天上依旧有鸽子在飞翔，飞向远方。鸽子啊鸽子你能捎去我对小梅的思念吗？

　　这学期过半时，小梅给我来信了，她说她很想念我。读后我流泪了，我知道她已原谅我了。她说下周未会来看我，我流泪的脸上又挂起了笑容。心爱的人又像鸽子一样归来了，归来了。

　　她又回到了我的怀抱，我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她在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我们都快乐地笑了。我牵着她的手在校园的小路上幸福地走着，走着。我们的前方站着一个女孩。给我写情书的那个女孩，她站在我们的面前泪流满面，她似一个即将融化的雪人。

　　她说我伤害了她，欺骗了她，她说她只爱我一个人，然后又紧紧地抱住我。此刻我真的有种措手不及的无奈，小梅吃惊地看着我，使劲地给我一巴掌就迅速跑开了，我挣脱悼她就飞快地去追小梅了。

　　她跳上车最后给我一句话，以后我不会再原谅你了。出租车飞快地开走了，拉走了我的心上人。天空开始昏暗，似没有灯光的黑洞。雨点噼劈啪怕地向下砸，砸在我的身上，惊走了我周身的温暖，寒汽浸进我身上每一个气孔里。刚到来的甜蜜刹那间变成了苦果。

　　我写信向她解释，她不给我回信，也许这次伤她伤的太深了，我的解释只会让她更伤心。

　　过年回去时，我在家里焦急地等她，但那年她没回去。我一个人常到那棵树下，上面的两块玉石依旧在风中不停地摆动，偶儿相互碰一下会发出悦耳的声响。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摆累，如果摆累了就相互依靠着歇一歇吧。

　　就这样过了几年过去了，在这期间她只回家一次，但她的身边已多了个陌生的男人这大概是她的男朋友吧！他有洁白的牙齿，头发梳的很整齐，穿着名牌衣服，这个男人对她很好，走路的时候常用胳膊挽着她，怕她跌倒。对此我只能叹息，对他们摆一摆手，我心又满，被泪水添满了。

　　又几年过去了，我在一家公司做事，有了妻子，也有了个可爱的孩子。我们一家人很幸福。温柔而又善解人意的妻子，可爱而又调皮的孩子。我们常在有阳光的上午来到公园散散步，打打球，生活很美好。

　　爸爸给我拍电报了，他说他快支持不住了，他想在临走前再看看我的妻子和孩子。

　　我慌忙整理好东西就带着妻子和孩子搭夜班车回去了，回到家时爸爸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把爸爸安葬之后，就决定回去了。

　　临走前那个晚上，我来到小梅的家门前，却惊奇地发现她家大门上的锁已经生锈了，门上的灰尘已落了厚厚一层，好象许久没人住了。我问了邻居小梅的妈妈呢。他说她妈前年死了，是因想念小梅死的。

　　那小梅怎么不回来看她啊？

　　不是不想，而是小梅死在了她妈的前面。

　　小梅死了，怎么会呢？

　　唉，小梅真命苦，得了什么癌症，临死前手中还紧紧握着一块玉，她的脖子里还挂着一块。

　　此刻我的眼睛湿湿的，原来小梅根本没怪过我，她要的是我的一个肯定。我原以为自己把爱情坚持到底了，但我错了，原来真正坚持到底的是她，一个以前多么让人讨厌，多么倔强的小女孩啊。

　　回去后我把妻子紧紧地拥在怀中对她说会爱她一生一世，听后妻子流泪了，并使劲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我搂得更紧了。

　　又许多年过去了，由于工作的需要我又一次回到了家，却发现一切都变了。村口的那棵梧桐树已经没了，小时候常和小梅一块走过的那条小路已被一条又宽又长的柏油路代替了。我们的房子也没了，我们的家已被一层柏油压在了下面，童年的一切都成了回忆。

　　我老了，我的头发白了，我的孙子孙女也参加了工作，我的妻子也早些去了，家中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一个人常坐着轮椅来到一棵梧桐树下面乘凉，一个人常常会闭着眼睛想我的过去。有时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等醒来后发现身上却落满了梧桐花，月光轻轻地照着这些花儿。微寒的露珠贴在上面一闪一闪的，像儿时真情的眼睛。

　　我抖了抖身子，它们全落在了地上，最后我又推着轮椅回去了，车轮辗压在梧桐花上，辗碎了我年少时的回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