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有条小船长年累月地奔波在坎门前沙岙,不管是晴天,雨天还是大风天。小时侯,我经常登上他的船,同他老人家一起穿梭于鱼船之间,深知摇小船的辛苦和欢乐。可以这么说,外公的小船是我童年时代的遥篮。
外公的小船不是机动船,而是木制小船,船面只有张半双人床那么大,分三个仓。头仓是船头,仓面只有一口大铁锅那么个位置,是用来放麻绳和空心塑料浮球的;中仓比大方桌大些,是用来站人的,最多能挤十一二个人;后仓则是生活区:生活区像个木箱子,中间开了个口,里面放了个锅灶、碗筷、小水缸和柴草,对面则摊着草席、被单和被子,中间的那个口子是用来站人摇橹或用作上来下去进出的通道。船上有三条长过船身的毛竹槁,一支槁头用棕毛扎起来;另一支槁头则鑲着T字钉,当然头是平的;还有一支则用状如镰刀的铁钩套起来。平时用不着的时候,这三支毛竹槁便放在船沿边。外公的小船只要一个人便可摇起来,不像大船那样得有好几个人才能动得了,初看上去,他的小船挺简单,没多少名堂,但如果真的要驾驶这小船并非易事,而是要有一定的技巧和经验的。他年轻时曾是木壳大船(钓仔船)上的一名渔民,摇过大橹,到五十岁那年他下来便摇起这小船来,摇小船的时间至少有十个年头,技巧和经验自不必说。但这对我来说却是一件难事。在登上他小船之前我没有上过任何船只,更没摇过橹,因此一点技巧和经验都没有。有一次,海上刮起大风,水有些急,我登上他的小船后便觉得头重脚轻站不稳,人晃动的厉害,然而我却要摇橹,他拗不过只好依了我。但当我一接过橹把时,突然一个大浪把小船送到浪尖上,又倏地把小船狠狠地摔下来,这样几个回合,我便把不住橹把,连人也晕了。看我这样子,他马上叫我躺到草席上,接着便接过橹把,熟练地摇起来。我倒在床上并没有休息,而是睁大着眼睛看他摇橹。船在不停地晃动,忽地被推到浪尖上,又忽地被抛下深谷,使人的心窝刹时紧提到喉咙上,又刹时落入万丈深渊,只觉得要呕吐,很难受。但此时只见他的双目炯炯有神,不时观察着前方,左掌把着橹,右掌拽着橹绳(小木船上的木橹通常是用一根擀面杖那般粗的麻绳拴住,其下端系在后仓前面过道口下边用来固定仓木板的木条横挡上,上端吊住橹把头,其作用一是不让木橹因海水的浮力而漂走,二是摇橹时因有了这根麻绳,才能使橹摇得起来,并且摇的时候,左右掌总是向相反的方向运动,这样才能使上劲,这才摇动船),双腿撑开,下了个小马步,左右手在有序地摆动着,显得异常的冷静,而且他摇橹的技术是很高超的,他不摇顶风橹,总是将船顺着浪涛卷去的方向摇,并时刻在调整橹的角度和所使用的力,使小船不至于因没有把好橹而让风浪掀翻。这次风虽猛,浪虽急,但他终于将小船安全地摇到了码头,让我上了岸,因此,我对他是很佩服的,我感叹他有那么好的摇橹技术,而遇上危险时又是那么的泰然自若。我此次摇橹失败后,就再也不敢在大风浪里学摇橹了。不过,我学摇橹的兴趣依然很浓,于是只要一遇上风平浪静的日子,我仍会操起橹把摇起来。在他的悉心教授下,经过努力,我终于学会了摇橹,能单独驾驶小船了。
当然,外公的小船不是用来打鱼,而是专为大船(机帆船、钓机船和钓仔船)的渔民们服务的。只要没有八级以上大风,渔民们要出海,他就会同许多摇小船的老人一样,将他们一个个从码头接来送往大船上,而一旦“斧头天”(即八级以上大风又下大雨的天气),刮大风下大雨,这些大船便会进港来避风,他又会和同伴们一道将渔民们一个个送到码头上,让他们回家,同亲人团聚。外公是坎门民主渔业大队社员,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十五块,收入很低,而且摇小船这活儿是非常的吃力,很累的,但他从来不叫苦,不退却,总是长年累月,起早贪黑地奔波在海上,为渔民们服务,这使我很感动。
除了摇小船外,还有一件事使我心动的是吃“鱼饭”了。
吃“鱼饭”,顾名思义,就是像吃饭那样地吃鱼。其实这话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鱼量大,你要吃多少就有多少;二是鱼类多,你要吃什么鱼就有什么鱼,可以随便挑。当然,时间一定是在冬天,而且最好是在冬天前后的一个月里,因为这时候的鱼即大又多,还特别的好吃。由于鱼是刚刚从海上用鱼钩或用鱼网网上来的,特别的新鲜,于是渔民们便将鱼杀掉烧起来吃,现钓现网现杀现烧现吃,味道特别的好,当然,这还要看厨倌烧鱼的技术是否高明。不过,烧鱼的过程一般是这样的:先拿刀将还在活奔乱跳的鱼的鳞刮净,剖开它的腹部,捉掉里面的脏物,拨去颈部里的鱼鳃,洗净,切成几段,并将预先准备好的生姜、大蒜或芹菜也洗净,切成片或小段,接着锅里倒点菜油,火要旺,而后放点盐和生姜,此时才将鱼倒入锅中。鱼一经沸油煎炸便发出丝丝丝的声音,并冒起烟雾。厨倌将鱼经过几回翻转后,便向锅中倒些料酒,这时锅里的丝丝声会更响了,烟雾也更大了,再倒些酱油,调一下咸淡,最后才放入适量的水。烧沸后,改文火,大约再十分钟,这鱼才算是烧熟了。接着放点大蒜或芹菜,片刻便可以盛起来下酒或作饭菜吃了。当然,此时的鱼还不算不上是鱼饭,要成为鱼饭,这得等熟鱼积到一定的数量,并且是多种鱼类掺和在一起,而且还得天气冷,鱼汤变成了鱼冻,此时,只有此时,这鱼才算作是鱼饭了。不过,由于海路好,每天都有新的鱼烧起来做鱼饭,因此,渔民们只有在遇风进港时将这鱼饭带进来,捎回家或送人,不过,一般情况下,厨倌会将它送给摇小船的老人,当作老人为他们摇船上下岸的犒赏。这时老人们吃上这鱼饭,味道仍然很鲜美,而且仅仅就这鱼冻就很够味的了,因为这鱼冻绝对比老人们烧的鱼冻要相香,要鲜,要美,要有余味得多,因此,每到冬天,不但外公,就连我也很想吃这鱼饭。当然,这得由大船的厨倌送来才行,而且还得先到外公小船里睡上一个晚上,因为第二天外公是无暇顾及我的:因为那时有很多大船上的人在等待着外公的小船,外公根本没有空闲来接我。于是我得于前一个晚上到外公的小船上,否则是不能跟着他到大船接渔民特别是厨倌,那么也就吃不到鱼饭了。
其实我尚不是冬天的时侯便盼望着能有“斧头天”,以便上外公的小船,以便吃鱼饭,但这得等冬天的到来,于是我便默默地在等待着冬天的到来……,冬天终于到来了,而我又从父亲那里听说马上就有“斧头天”来,于是那天傍晚我便去了外公的小船。这一夜我过的并不轻松,我觉得夜晚比往日要长要慢。由于港区内没有一只大船,都出海去了,而平时小船只点煤由灯或干脆用手电筒照明,而此时又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于是绝大多数的小船主为了省油节约电池便都熄了灯,关了手电筒,休息了,因为说不定什么时侯大船来了,他们得爬起来摇船去接,得保持一定的精力和体力。然而,我今天是专为看大船吃鱼饭而来的,只要见到了大船,那鱼饭也就有得吃了,因此我不能像那些老人们一样早早地躺在床上休息,而要睁大眼睛盯住渔港外的海面,看看是否来了渔船。为了能尽早见到大船继而吃上鱼饭,吃过晚饭我就站在后仓道口上,眺望着远处的大海,直至深夜十一点,可远处一点灯光也没有,渔船还没有来,整个渔港仍是黑魆魆的。
“阿忠,你先睡吧,大船现在是不会来的。”然而已经躺到床上的外公却要我去睡。
由于大船还没有来,而外公又催得紧,我只好准备睡觉了,不过此时我的心情却有点懊丧,因为我怕万一我睡着了,而大船却突然来,这岂不误大事?因为我来外公的小船不是为了玩,为了睡觉,而是为了见大船吃鱼饭的。
但外公好象看透了我的心事似的安慰我:“什么时候大船来,我什么时候就叫你,你就放心睡吧。”
既然这样,我还能担心什么呢?于是我便躺到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休息了。然而我躺在床上大约过了一个钟头罢,我的脑子仍然休息不下来,心里还在想着见大船吃鱼饭的事,于是七思八想,我便没有了睡意。我翻了一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但船舷边却传来了潮水扑打船板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如同唱歌跳舞一般,它久久地揪住我的心,使我不能入睡……然而,不知什么时候我却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梦乡,睡着了……
“呜——!呜——!呜——!”然而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却又响起一阵汽笛声,把我给惊醒了。
我一骨碌爬起床,站在仓道口,一瞧,天光亮亮的。啊,天怎么亮了?外公怎么不叫醒我?我心里在直叫苦。然而,当我揉揉眼睛,再仔细看看这渔港,却发现已经有许多渔船驶进港区里来了,而远处渔港外还有不少的渔船正向这渔港开来。这些大船在船头、船中和船尾装有许多灯,这时候正亮着灯光,把整个渔港都照亮了。刚才我还以为是天亮了,其实是大船上的船灯把渔港照明了,我看走了眼。大船进港后,先是停个好位置,接着抛下锚,息了机器,然后各人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便可以搭小船上岸去。然而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一条小船向那些大船摇去,连外公的小船也如此,我满腹狐疑。不过,外公却解释说:“这你就不晓得了。大船刚入来得算帐,得分鱼,还得有人看管船只,船老大得安排好船上的所有事情后,大家这才可以离开,现在是三更天,等做完这些事情,我看天也就亮了啰。现在离天亮还有三四个钟头,阿忠,你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看大船进港后并没有人喊要小船,而外公又这么说,我想了想觉得站在这里硬等也不是个事情,要知道现在离天亮还有三四个钟头哪!于是我又倒到床上睡起觉来。不过,当我再次起床时,天真的亮了,并且是大亮了。我匆匆地洗了脸吃过早饭便等着和外公一道去接大船上的人,继而能吃上鱼饭。自然,那天天气非常的坏,我和外公险些出了事故,这事说来也真叫人害怕,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在心里。
记得那天没有太阳,雨下得很大,我穿了一件油布雨衣站在外公的身边,我们已经送走了好几批渔民。此时,外公仍将小船摇往一艘停泊在港区最外面的大船。大船离我们至少有两箭之遥,由于风大,雨也大,又是顶头风,外公摇得很吃力(尽管外公竭力的想摇顺风船,但那天的风正好是从大船那个方向刮来的,是逆向大船,橹当然摇的很吃力),小船走得很慢,于是我便帮他一起摇橹,当然,橹把的方向还是他把握的。我们一步步艰难地向大船前进,大船上的人先是模糊不清,接着成了一个个点,再接着又成了只有半个人影那么大,然后慢慢地这才看见船上的人,看清楚他们的手臂、拳头、头发、脸蛋、嘴巴、鼻子、眼睛和耳朵,这下离他们只有十来米远了,然而此时船屁股后却突然卷来了一个大浪,急速地把小船送向大船,也就是说,此时的小船船头是以非常快的速度冲向大船船头的,眼看就要碰撞,其结果自然是小船要吃亏,因为小船毕竟是小船,单就船壳而言,那木板料就比大船小得多薄得多了,何况这大船的船头还包着一层厚厚的铁板呐!不过,说时迟,那时快,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却忽地用右手操起平头槁,将槁头迅速而稳当地“吃住”大船头,并用力撑住,不使小船船头立即撞上大船,接着将橹把头向下拉,使吃水的橹下端浮出水面,而后将橹把头向我这一側空划半手臂距离,那橹下端便到了他那一側尺把远,然后他便松一下握橹把头的左手,那橹下端便潜入水中,再后又将橹把头向自己的方向有力地一拉,我们的船头就绕向大船的右側,经过他的紧急处置,我们的小船终于绕过了大船的船头,当小船到了大船的中部时,他便用小船的側身慢慢地去靠大船的船舷,在大船吊有三四个用塑料袋绳索织成的垫球边停住。外公驾驭小船的能力是非常高的,这一次他所表现出来的果敢和智慧不但令我倾倒,而且也教站在大船上目睹这惊险一幕的渔民们叹服。而且使我体会尤其深刻的是刚才当我们正处于危急时刻,我只觉得我握橹把及橹绳的双手并没有使多少力,但却是很轻松很自如地向着他双臂所运动的方向跟进了,每个动作做得都是那么的自然和贴切。其实我知道,这并不是我有多少摇橹的功夫,而完全是由于借了他的力和势。如果没有他高度的智慧和娴熟的技术,恐怕刚才会发生事故,说不定会有一场灾难。现在好了,灾难已经避免,我和他还能继续摇橹和行船,还能为渔民们服务。
这次共下来十个人。当我们调转船头往码头方向摇时,却有个厨倌模样的人送来一铅锅东西,对外公说:
“焕哥,这鱼饭给你。”
啊,鱼饭?一看见有人给外公送鱼饭,我便紧张了起来。不过这鱼饭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以前虽没有见过,吃过,但听外公说,它是个很好吃的东西。现在终于有人送来了这东西,并且这东西来得是如此的不易,是我和外公费了好大力气,差点连小船生命都给搭上才得到的,这使我激动得差一点要叫出声,跳起来。
“阿忠,你接过来吧。”这时外公眉毛一扬,笑着对我说。
“嗯。”于是我便一头钻进仓里拿出个饭勺和小陶缸,对着那锅鱼饭就要挖。
“慢,这鱼饭不能挖,一挖就要碎掉。你把小缸拿过来,我把鱼饭倒给你。”那厨倌见我递过小缸便将手中那锅鱼饭放到仓顶上,接着一把夺过小缸,然后将小缸翻了个跟斗,把缸口对着下面的锅嘴,再捏紧两口沿作了一个倒翻的动作,并猛地向下一抖,那鱼饭便全部抖进小陶缸去了。“拿着!”接着那厨倌便将鱼饭递给我。于是我便将鱼饭小心地放到仓里去,仓中顿时飘散出一阵鱼香味来。
大约过了二十几分钟吧,小船终于靠了码头,渔民们终于上了岸,至此,我和外公这才算完成了今天的接送任务。接下,我端出鱼饭,一看,啊,这小陶缸里不但有带鱼、鳗鱼、马鲛鱼,还有目鱼和鱿鱼,甚至连黄鱼也有,这真是太丰富了!我很激动,因为我从来不曾见过这么多的鱼,也不曾见过鱼饭是用这么多的鱼做起来的,今天我算是开了眼界了。
“阿忠,你吃吧,吃吧,吃了这鱼饭,人会很聪明,将来你会做大事,挣大钱,外公也就有福气了。”看我这样子,外公便催我吃鱼饭。
于是我便拿了筷子挟了一快带鱼吃起来,接着还吃了鲳鱼和黄鱼,鲜、香、甘、嫩、爽……各种味道应有尽有,那良好的的感觉就甭提了……
此次吃鱼饭后我因读书虽不能再来外公的小船里过夜,但他老人家知道我喜欢吃鱼饭便经常将大船上的厨倌给他的鱼饭送到我家里来,给我吃,直到他年入古稀摇不动橹,离开了小船,这才不再给我送鱼饭,这使我非常的感动。
现在,坎门前沙岙因建设而被填掉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而且由于科学的发达,时代的发展,以前的木制钓机、钓仔和机帆船已全部淘汰成机动铁壳船,当然像外公摇的那种小木船更是不复存在了。但外公当年的小船和前沙岙还清晰地记在我的脑海中,至今仍没有忘记过,而且我能在四十余年后用笔写下我当年和外公在坎门前沙岙小船上的那段经历,这说明我不但在当年并且于现在还对那段历史充满着感情。是的,那段历史不但装载着我少年时代的梦想,也装载着我中年时代的悲哀、痛苦、欢乐和希望,不然,我何以至今还能像外公小船那样地奔波在人生大海的旅途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