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庆祝她的夫君和兰娘娘相认,水莲今日亲自下厨,要给三爷做几道从兰娘娘那儿学来的家常小菜。
一旁小春正在帮她生火。小春几天前才从家里回来,她在家待了个把月照顾她老爹,说起小春她老爹,在小春细心的照料、全天候的看顾下,现下已经没事了。
老爹奇迹似地好转过来,小春心底最感激的人就是水莲。
这都是因为水莲替她说情,她才能回家照顾老爹,让老爹原本眼见没能活的重病奇迹似地好转。因此小春和她家里的阿兄、阿嫂,都把水莲当成了活菩萨。
这事儿传开了,现在府里的下人们,有什么事不敢开口求三爷的,全都来找水莲。他们每每有求必应,阖府的人更是同小春一家人样,把水莲当成了活菩萨。
「少福晋,您真的会生火吗?可别把厨房给烧啦……」小冬坏心地笑道。
她净杵在一旁张望,小春又好气又好笑地自了小冬一眼。
「你别以为少福晋好心肠,就在一旁净是说些风凉话,还不快过来帮忙。」
「哟哟哟,现在这么护着咱们少福晋啦!?」小冬笑嘻嘻地调侃小春。
小春脸上一红。
「少福晋待人这么好,谁都会喜欢她!」
小冬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除了兰娘娘以外,我小冬再也没见过比少福晋更好的人了。」
「「兰娘娘」?世上还会有跟少福晋一样好心肠的人吗?」小春好奇地问。
两个人只顾闲聊,竟然让她们「最喜欢」的少福晋自个儿干活。
「你们两个别显著嚼舌根了,快来帮忙啊!」水莲被两个丫鬟弄得啼笑皆非。
两个丫鬟这才想起正事,忙凑过来要帮忙「少福晋!?」这时小冬忽然睁大了眼,像是突然看见怪物一般,跟着笑着差点儿没在地上打滚。还直抱着肚子喊疼。
「我的天呐……少福晋,你怎么弄得一个黑脸关老爷来了……好、好好笑、好好笑……」
小春也睁大了眼,可她当水莲是菩萨,虽然很想、很想笑,可也只敢掩着嘴,没敢笑出声。
原来水莲的脸被炭火给燻黑,成了关公老爷!
「你们笑什么啊?快说出来让本阿哥也笑一笑!」嫿璃从后门溜进来。
「十六阿哥!」
「十六格格!」小冬和小春同时向嫿璃福身。
小冬和小春两个人面面相觑,小春傻了眼怎么小冬叫格格「阿哥」呢!?
「喂,你这新来的丫鬟,以后要跟小冬一起叫我「阿哥」,听见了没!?」嫿璃照例「交代」一遍。
「是……格,阿哥!」小春瞪大眼,心里不敢苟同,可口里却不敢不从命。
「咦?你们主子哩?」嫿璃问。
「我在你后头!」水莲道。
嫿璃一转头,看到水莲那张脸,马上指着她很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有啥好笑的?」水莲无奈地叹了一声。
她知道阿璃是笑她的黑脸,她抹了两把,反而弄得更狼狈,这会儿嫿璃、小冬和小春笑得更乐了。
水莲叹了口气。
「你们就是太好命了!」她跟两个丫鬟说。
「虽然进宫来当丫鬟,可也没干过这种粗活儿,这种生炭火的事,我可是打从六岁起干到大的,哪可能把厨房给烧了!?」她回答小冬先前的话。
小冬突然觉得自个儿真不应该,终于止住笑。
「少福晋,你没进宫前过得这么苦吗?」
「这不苦,」水莲笑着摇头,「家里米缸没米、米店又不给赊了,那种没饭吃的日子才真是苦呢!」
「少福晋,你好可怜……」她小冬虽然被卖进宫来当奴才,可也没饿过一餐饭,反倒从前在乡下时还饿过几顿。
小春也忍不住鼻酸……原来少福晋这么可怜的,以前她真坏心!
「喂喂喂,可怜就可怜,别哭哭啼啼的,像个娘儿们一样!」嫿璃不耐烦地挥手。
她最受不了女人哭哭啼啼了!
水莲对着小冬和小春笑。
「别只顾着可怜我,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可怜,你们快来帮帮我才是正经的。」
小冬和小春吐吐舌头,这才想起正经事,笑嘻嘻地动手帮忙。
嫿璃负责在旁边看,顺道呼来喝去地「监督」,「动手」是女人的活儿,她「十六阿哥」才不屑干哩!
看着一样样菜从少福晋手里烧出,两个恐忙的丫鬟这才真信了少福晋是苦过来、真有本事的。
小冬帮忙把烧好的菜端到饭厅去,顺道摆好碗筷,小春顾着炉火,水莲忙着炒最后一道要上桌的青菜。
「小春,菜快好了,你去请三阿哥用膳吧!」
「喔!」
小春刚要出门,就看到小豹子从门外冲进来──
「少福晋!」小豹子跑得满头大汗,他找少福晋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听见府里的老嬷嬷说,看见少福晋和小冬、小春到厨房来了。
「什么事啊,豹子哥?瞧你跑得满头大汗的!」小春看小豹子牛喘个不止,便笑着问。
「说是少福晋娘家的人来了!」小豹子道。
「爷请少福晋到前头大厅去哩!」
「我额娘来了!?」水莲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立刻就要冲出房去见她额娘──
「少福晋,您不能这样去啊!」小春拦住她。
「不能这样去?那该怎么去?」水莲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这么去,她急着想见她额娘。
「你脸上都是炭灰呢!」小春拉着水莲出厨房。
「豹子哥,劳驾您跟三爷说一声,请客人到膳房里用午膳。」她边拉着水莲走,边对小豹子喊。
「喔……」小豹子搔搔头。话已经传到就好,他得赶紧回报三阿哥去。
「小春,你做什么啊?」这边已在房里的水莲不解地问小春。
「见客啊,当然要打扮、打扮才成!」小春道,帮水莲净了脸,已经动手替她装扮起来。
「对啊,你这模样出去,你娘家的人还以为三阿哥虐待你哩!」嫿璃跟了进来,她最喜欢替水莲画红胭脂。
「不但要打扮,还要打扮得标漂亮亮的!」
她听太后奶奶说过,从前水莲在娘家时她二娘待她不好,难怪她刚进宫时又瘦、又黑的,活像被虐待的苦儿。这会儿一定要教那可恶的二姨娘知道,水莲在宫中的身价可不一样了。
「漂漂亮亮?」水莲睁圆眼。
「不必了吧……」
「什么不必,一定要!」嫿璃霸道地道。
「是啊,少福晋!」小春很认真地点头。
少福晋长得很清秀,以往只是没用心打扮,这会儿她一定要教少福晋娘家的人惊叹!
水莲急着要见额娘,但小春没把她打扮好又不让她出去,她只好坐在镜台前,乖乖地任由小春、阿璃摆布……
***
金钗带着有富、有贵,跟着庸福晋进宫来见水莲。
原以为水莲嫁进宫来就要当寡妇,没想到三阿哥看起来不但健壮得很,还英伟挺拔、又俊又俏,哪里像是快要死的人!?更难得的是三阿哥竟然还亲自接见他们,让他们到膳房来用膳,可见他对水莲看重的程度。
看来他们一家子这会儿真要翻身了。
她金钗真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到,水莲那个又笨、又丑的丫头,凭什么能栓得住三阿哥的心。
金钗和有富、有贵一家子兴冲冲地到了膳房,一看桌上不过是几碟平常的小菜,甚至还有酱瓜、醃悔乾。
金钗瞪大了眼,她原以为三阿哥要请他们吃的是什么鱼翅、鲍鱼、燕窝的;结果竟然是这种便宜的粗俗东西。
有富、有贵可不管是什么鲍鱼、燕窝,还是醃梅乾,总之能吃饱就好!他们一阵掠食,吃相实在难看。
「饿死鬼投胎啊!?给我吃得斯文点!」金钗见自个儿的儿子这么不像样,实在给她丢面子,便骂道。
「额娘,你不是说到这儿来有什么鲍鱼、燕窝可以吃吗?还不是吃这个醃梅乾,跟家里有什么两样!?」有当道。
「这是少福晋特地替三爷做的菜。」小豹子他爹忍不住插嘴。
他早听说其中一个是少福晋的姨娘,说话却这么粗俗,他不禁暗暗摇头。
少福晋虽然没念过书,却不让人觉得粗俗,为人又没有架子,上回小春的事大夥儿都知道,现下府里的人全把少福晋当菩萨一样供养。
小豹子他爹大风大浪过来,是见过世面的,眼睛一溜就知道金钗为人刻薄,少福晋投进宫前肯定吃过她不少苦头。这更让他对金钗没啥子好感!
「大鱼大肉吃腻了,偶尔吃点小菜何妨?」看出金钗不以为然的表情,德焱淡淡地道,拿起筷子挟了一块醃酱瓜,举署就口。
打从听到小豹子回报少福晋亲自下厨,他就想尝尝她的厨艺。
金钗两支眼珠子睁得老大,看怪物似地瞪着三阿哥吞下一块酱瓜……三阿哥吃酱瓜!?天呐,这是不是宫里新时兴的潮流?
庸福晋想着自个儿女儿,没什么心情吃菜。
三爷,水莲她……
「少福晋一会儿就出来了!」在一旁服待的小豹子他爹道。
一会儿小春敲门进来──
「三爷,少福晋来了。」
小春先进门得意地宣布,然后退了一步,扶后头的水莲进门。
在金钗和有富、有贵的吸气声中,以及庸福晋的错愕下,水莲跑向她的额娘庸福晋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水莲。
「孩子,你过得好吗?额娘早该来看你的!」
庸福晋看到跟以往判若两人的女儿,忍不住又惊、又喜,可想而知水莲过的好极了!可她毕竟是当母亲的,还是忍不住明知故问,关切自个儿女儿过得好不好!
「水莲过的好极了!额娘,您呢?您过得好吗?」水莲微微推开额娘,急着上上下下看个仔细,看她额娘到底好不好。
庸福晋又哭又笑地道:「我恨好,就是挂心你──」
「唉哟哟,我说水莲啊──」没等庸福晋说完话,金钗拔高声尖叫。
「才不过三个多用不见,怎么你变得这么美、这么体面,这会儿要是在街上碰着,连二娘都不认得你了?!」
她尖细的声音高得刺耳,金钗是有些嫉妒水莲,另方面是不甘被冷落──从前水莲这丫头怕她怕得很,这会儿进宫来当了少福晋后可践跩了!也不想想是谁替她挣来的好命!?
是,今日她是不一样了、丑小鸭是变凤凰了,可要凭她从前那副又瘦、又黑的丑样,靠她那儒弱又不济事的额娘,她会有今日这般得意!?今天她会这么享福全要归功于她金钗,这死丫头见了她竟然不先打声招呼。
水莲回头看见金钗,立刻低下头,恭敬、畏怯地喊了声。
「二娘。」
金钗一听,马上堆了满脸笑。
「唉哟,我的三福晋,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二娘呢!」
金钗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走过去牵水莲的手,德焱却先一步搂住水莲──
「辛苦了!」他在她耳边低嘎地道。
水莲脸孔一红,忸怩地望着她额娘的笑脸。
金钗才站起来,只得又坐下。
「咳,水莲啊,瞧三爷疼你呢!」自个儿好似不太受欢迎咧!她有些不是滋味,就风言凉语地道。
「你要是懂得感恩,就该炖些燕窝、鲍鱼、鱼翅的给三爷补一补──」
「咱们爷吃素!」小豹子他爹又忍不住插嘴,顺便翻个白眼。
分明就是她自个儿想吃,还怪罪少福晋不替爷进补。他老一辈子待在宫里,什么样的嘴脸没见过?金钗那贼心眼打啥主意,他可比她肚里的虫子还清楚。
「是啊,咱们爷吃素呢!」小春也忍不住插嘴。
「少福晋好有心的,她知道爷吃素,所以特地给爷弄了一桌素菜。」
其实这桌哪是什么素菜,这女人跟陈大娘还真像;不但举手投足像,连那尖酸刻薄的语调也像。小春就看不惯她倚老卖老,欺负少福晋的模样,所以和小豹子他爹联合起来捉弄金钗。
嫿璃跟着水莲和小春进膳房,看到她三阿哥瞄了她一眼,却没赶地出门,她也就大摇大摆地找张椅子坐下。等看到总管和小春联合捉弄金钗,她在一旁老实不客气地呵呵笑,现下她看戏就够了,小阵仗还轮不到她上场。
「啊?吃、吃素!?」金钗这会儿眼睛又瞪大。
「娘,什么叫吃素啊?」有贵眨巴着眼问他娘。
「吃素,吃素就是……就是……罗嗦」她十指尖尖戳了有贵一记:
「小愣子,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她解释不出来,反倒迁怒起有贵。
有贵鼻子吸了两下,娘骂他呢!眼看着他就要哭,金钗又大骂──
「哭哭哭,你敢哭出来给我试试!」金钗举起手要打人。
「别这样啊,二娘!」水莲挣开德焱,忙奔过去搂着有贵──
「别哭啊,有贵,你是男孩儿,不哭的,喔?」她轻声柔语地哄他,把有贵抱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
「姊姊、姊姊,我也要抱!」有富看水莲对有贵好,他吃味儿哩!也跑过来,一头就要撞进水莲怀里──有富短腿儿还没跑到,就被一支大手从后头揪住领子。
「鬼揪着我的领子啊!姊姊救命、大娘救命啊……」有富两条短腿在空中挣扎,已经被人从地面提上来。
有富可不笨,知道自个儿大呼小叫的,娘反而会打他哩!只敢叫姊姊和好好大娘救他。
「你想撞死她吗!?」德焱揪着有富的领子,皱起眉头。
这肥小子要是当真撞过去,凭水莲那瘦巴巴的身子骨,就算不被他撞得骨折也会内伤。
「有富!?」金钗尖叫。
「什么鬼!?小心三阿哥把你砍成十八段……你这死小子,下来啊!」瞧三爷皱眉头,她吓出一身冷汗,急得胡乱挥手指使她的胖儿子。
「三爷,有富不能喘气儿了,您快放下他啊?」听到金钗尖叫,水莲抬眼看见吊在半空中、教人勒住肥脖子的有富,吓得赶紧求德焱。
「别撞过去,明白吗?」德焱不悦地叮嘱,等有富点头,他才放下他。
有富这胖小子呆在原地嘿嘿嘿地喘气,然后才乖乖走过去,怕碰碎水莲一样,轻手轻脚地抱住他姊姊。
水莲张开手臂迎接有富,两手分别楼着有富、有贵,安慰地轻拍他们。
「好了!」德焱突然迈大步走过来,一把提起两个赖在水莲怀里的胖小子,丢到一边「抱够了、也搂够了,滚吧!」他忍得够久了。
他粗鲁地斥喝两个占住他女人的小胖子,然后一把抱过水莲,宣誓所有权。
水莲睁大眼看他这孩子气的举动,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的夫君,向来冷峻又威严的皇三爷吗?
小豹子他爹看到这情景,忍不住偷笑。天要下红雨了吗?三爷竟然跟两个小鬼头吃醋哩!
金钗忙拉过两个胖儿子。这下连笨蛋都瞧得出来水莲在皇三爷心中的地位,除非是个没长眼睛的。
金钗总算学乖了,她拉着自个儿的儿子,识相地闭上嘴巴,没敢多再吭一声。
水莲还是不敢相信……她对德焱傻笑,他忽然别过头,冷峻的脸上透出一抹狼狈的红痕,俊脸虽然不自在,手上可还搂得死紧。
小春可乐了,她笑嘻嘻地偷偷朝水莲眨眨眼。
「喝,刚才是谁把咱们三阿哥说得这么残暴──要把人砍成十八段的?」嫿璃插嘴了,她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个性。
唉,现下看来是拆不散水莲和三阿哥了,反正她闲得无聊,那就玩一玩恶婆娘也好!不过──她还真有点儿想念从前那个像冰山一样,整天绷着一张冷脸,好似全天下人都对不起他的三阿哥哩,呵!
金钗嘴巴一张,两眼更是恐惧地瞪得老大──
「我、我、我……我不是那意思,你是哪来的丫头,不要含血喷人啊!」
嫿璃瞪大眼「你好大的胆子,敢说我「十六阿哥」是丫头!」她故意恶狠狠地张大眼瞪着金钗。
「阿、阿哥!?」金钗也瞪大眼,像看怪物一样地瞪着嫿璃。
「干么!没见过阿哥啊?眼睛瞪这么大!」嫿璃提高嗓门吓唬她。
「我、我没有这意思、我不是这意思……」
金钗结结巴巴的,吓得打哆嗦,她这时才留意到嫿璃的打扮,知道眼前这个「阿哥」肯定是个贵人,是不能得罪的!
可她实在让嫿璃给弄糊涂了,这个「阿哥」分明没有喉结的……又怎么会是一个「阿哥」?
嫿璃不给她好脸色看,总管和小春也别开了脸不理会她……她动辄得咎,畏畏缩缩地,完全没了方才的气焰,被嫿璃弄得糊里糊涂,已经有点错乱了……嫿璃看到金钗那个狼狈相,得意地想仰天大笑──原来这个恶婆娘的功力也不过如此,只有水莲那个笨蛋才会被这种货色欺负,啐!
这时水莲她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劲的,她悄声问小春。
「你和豹子叔刚才说……说什么素菜来着,三爷当真吃素吗?」
小春掩着嘴,噗哧一笑。
「对对对,三爷只吃少福晋您做的醃瓜梅乾「素菜」!」没法子,她实在太替少福晋高兴,忍不住要「冒犯」她的菩萨了!
水莲怔了怔,然后总算听明白,原来小春和老总管联合起来笑话她哩:「你这坏丫头!」她懊恼地薄嗔。
德焱听到两人对话,冷无表情的面孔忽然乍现一抹笑意,虽然梢纵即逝,水莲没留意到,可是庸福晋却瞧仔细了。
庸福晋脸上露出安慰的笑容。水莲这孩子……总算苦尽甘来了!
回想起庸王府被抄已经这么多年,她一直心疼水莲,老觉得她命薄,只因为她阿玛犯了事,她高贵的血统非但没让她事到半点福分,还拖累了她!现下看到皇三爷对水莲的宠爱,她总算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