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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鬼同行

  • 作者:牧二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6-09-10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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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与鬼同行(或第三种情感)

  上弦月升起来了,灼醒了斜躺在坟堆上的猎人。他挺身鱼跃起来,用猎枪舞了几个棍花,感到血脉活络了,便就着朦胧的月光打开猎袋,往鸟枪里装填弹药。他摸索着取出一个药筒,对正枪口把火药倒进去,在地上顿一顿,塞进一个小纸团——也是事先备好了的,用铁条扎紧。装铁砂要简单一些,但不能忘记再用小纸团封住。最后,他开始往枪尾的“啄火嘴”上装火炮。必须很小心,否则在关键时刻会哑火。

  猎人撅亮那只特长型手电,在山坡上搜寻起来。他左手拿着电筒,右手持枪,让它斜靠在肩膀上。他计算过,保持这种姿势可以使他在一秒钟内完成开火前的所有动作。

  冷风嗖嗖地吹着,月光忽明忽暗。他无声无息地在山坡上梭巡着。这里是南方丘陵地区那种极普通的、平缓的坡地,纵横交错的沟壑周围长满了野芭茅,大多已经萎枯,倒伏在地上;油菜刚栽下去不久,更无法挡住猎人敏锐的目光;遇到茶垅时稍微麻烦一些,必须逐垅逐垅地查看。可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些都是做熟了的,更何况,他有的是时间。

  他很快就搜完了那个山坳,却没看到一双红红的眼睛,甚至连田鼠暗绿色的小园眼也没看到。他感到些微的失望,向第二个山坳搜去。

  怎么会是这样呢?出校门后,他曾向当地的农民打听过;他们许诺此地有成群的野兔。那些朴实的农民说谎吗?他知道他们不会。因为他了解他们,而且,怎么说呢?他们中间很多人都认识他。只要是近些年本地的中学生家长,谁会不认识他呢,这位年轻而能干的校长?他们都知道,他一直在进行着教育方面的一种新尝试:让学生边学习边工作,老师当辅导员。他最初让他们感到提心吊胆——这可不能闹着玩啊。但是,他们很快就服了。现在,他们远离了牌桌,也被卷进了学校教育教学工作中来,成了学习者和孩子们的辅导者。在开学典礼上,在家长座谈会上,在家长学校里,在电脑室,在神圣的讲台上……他甚至让他们在课本的编写中发表重要见解……他们经常听到他的声音,偶尔也能荣幸地在家访日接待他。他们喜欢他,就象喜欢他们的兄弟或者孩子一样……不,他们不会骗你。

  搜完第三个山坳后,猎人搔了搔脑袋,在坡底下的枯草上坐下,点燃了一只香烟。烟头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线,不时照亮他年轻的脸。他决定坐等半小时,然后再搜一遍。不一会,他想起了每次小有斩获时家里出现的欢乐的情景……多么微小的收获,却总能带给全家、甚至那么多人多么巨大的喜悦啊!……这大概就是诚实劳动的价值吧。

  在湛蓝的夜空下,烟头温暖的火苗熄灭了,过一会又重新燃了起来。

  猎人终于离开了那片令人沮丧的山坡,回到右边的黄泥拖路上。在你睡觉那会,野兔们开了个会,兔首长说,鉴于山坡上来了一个拿枪的,在他离开之前,即使渴了、饿了,也绝不能离开各自的洞穴。然后呢?大伙儿就都躲了起来。猎人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是的,连小虫子们也开了会。他隐约想起,他在山坡上似乎也没听到熟悉的虫鸣声。这确实有点古怪。月光黯淡了些。他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一片稀薄的乌云从西边飘了过来。很正常,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停驻了一会。回家前应该把枪空掉。不过,在进校门前再做这件事也不迟,在半路上说不定还有意外的收获呢……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虽然不见得一定有收获,却不能放弃希望,你得守着它哪。

  把枪扛在肩上,猎人向东方走去。他两眼平视,微微猫着腰,腿也没伸直,使人感觉好象是随时准备后退似的,样子也够难看的。不过,这是一种在山野间走惯夜路的步伐,全凭直觉,对付沟坎泥泞满布的小径非常有效。

  他刚走几步,就突然停下,竖起耳杂听了半会。他继续向前走几步,又停了下来。这次,他听清楚了,他的身后有一串脚步声,应和着他的脚步。他猛地撅亮手电,迅速转身向后扫去;电光划破了黑暗,身后却是空荡荡的,除了风,什么也没有。他定定神,再次往前走,又再次停了下来。这一次绝对没听错。那会是什么呢?一只敏捷的山猫?不是。身上有东西发出响声,引起了幻觉?不错,肯定是这样!他摇了摇帆布包,没声;又摸了摸子弹带,也没声;他跳蹦了几下,还是没声。他感到迷惑不解了。一会儿,他终于想到了猎枪背带,一根宽宽的草绿色帆布带子。他把枪用力前后甩动,听到了啪啪的声音。原来是它在捣鬼!他把枪带挽在右手腕上,试了试,然后沉着地迈步向前走去。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似乎还下起了细雨。雨丝怪怪的,象针芒一样短小而尖锐,被越来越冷的风盘旋着,从四面八方压来,却一点也不湿。猎人放缓了前进的速度,一步一步地走着。它始终跟着他,和脚下的脚步声一唱一和,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两串脚步声,一样的清晰。他边走边侧耳听着。风刮过山岗上的枯竹林,沙沙着响;一只田鼠从洞里钻出来,吱吱地尖叫了几声;远处,一辆夜行汽车在公路上呼啸而过……所有的声音都是正常的、真实的。只是在真实的世界里多了一个脚步声,却看不见人影,也听不到呼吸。是的,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却听不到它的。那么,它是真实的、客观存在的了。可是,它究竟是什么呢?蓦地,一个名词从脑海里浮现出来——连三巷①。他感到脑袋嗖地一下缩紧了,就象突然间被罩上铁箍一样,心脏也似乎停止了跳动,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紧接着,他想起了老王,一位做泥瓦匠的朋友。闲聊时,老王曾谈起过连三巷,解放初期是另一个区的法场,当地的很多地主恶霸就被镇压在那片山坡上。老王还说,当地人即使是在晴朗的大白天,也不敢单独上山。当时,他没把老王的话放在心上,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唯物主义者,一直坚信物灭神消。

  可是,眼前的情景该做何解释呢?他本能地感到恐惧了。传统科学观念本身是否也仅仅是一种信念?偏离了客观事实的?莫名其妙地,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拨腿就跑的冲动。

  他当然不会真的拨腿就跑。相反,他顿步停止前进,深深吸进一口气,缓缓送进丹田,直到小腹变得象铁板一样坚实,全身肌肉变得象棉花一样绵软,才缓缓地呼出那口秽气。他知道,他现在已经处于最佳的技击状态了。在这种状态下,即使后面跟着的是一只猛虎,他也无所畏惧了。

  多么可笑的恐慌情绪啊!他露出叽嘲的微笑,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雨越下越大了。真实的,瓢泼似的。黄泥路面也变得滑溜了。他不时地踏进一个小坑,溅起一串哗啦的水声。后面的声音也一模一样,就象两人同时踩进了一个水坑似的。他感到头发贴到了脑门上,雨水顺着眉眼、鼻子、嘴巴、脖子猛往下灌,冰凉冰凉的。他把手电筒插进猎袋,在脸上摸了一把,恶狠狠地摔出去。

  他几次想横枪向它开火。也许,它是另一种形式的生物吧。只要是物质的,就可以用物理、化学的方法加以改变,而所有物理、化学方法中最简单、最彻底的解决是什么呢?不错,——用枪炮。他确信他手中的火枪对它是有效的。可是他也知道,他根本没法开火了——火药肯定全湿了。于是,一种幻觉缠上了他:你手里拿的是那种新式的猎枪,用子弹的那种,甚至——还可以连发。他想象着他将要采取的行动:右脚前跨半步,猛地左转身,右手同时出枪,瞬间,美丽的火光从枪口喷射出来;它也许还会挣扎,于是,第二枪响了……可是,它只是一把老式火枪啊!他把拿枪的右手紧了紧。

  他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僵直,完全失去了惯常的弹性。有两、三次,他差点滑倒了,又引起一种更大的恐慌。万一滑倒了,情形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肯定,它绝对不会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在刹那间猛扑过来,一把卡住他的脖子。你必须在这种情况出现之前消灭它,否则……于是,幻觉又缠了上来,他照例用握紧右手的方法来提醒自己。

  他继续机械地走着。要是那条狗还在该多好啊!……一只小狗崽子……他用生猪肉喂养它,想唤醒它的野性。他做到了。它却给他带来无穷的麻烦。最初它还仅仅追着它所遇到的动物咬,后来连人也追,偶尔甚至能把锁住它的铁链挣断,后来他被迫请人宰了它。其实,它对主人以及主人全家都挺忠实的,如果此时在身边,定会不顾一切地替他赶开那个“鬼”。可惜呀!

  他终于想到了他的武功。他一直本能地回避着“鬼”这个词,现在他越来越相信,他是遇到了鬼了。那些被镇压的地主恶霸魂魄未散,仇视一切拿枪的人。……从阶级感情角度来看,他们也是你的敌人——阶级敌人!他脑海中蓦地闪现出一幕幕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的情景——全是从书上和电影里看来的——他的“恨”被点燃了,身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充满敌意与斗志……可是,它果真是“鬼”的话,武功是否可以战胜它呢,尤其是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之下?

  他开始在头脑中温习所学过的各种武功,少林伏虎拳啊,金刚拳啊,南派五形拳啊,精武潭腿啊,武当拳剑啊,燕青拳啊,游身八卦掌啊,子午棍啊,双头棍啊……他觉着用双头棍法对付它把握大一些,因为手上的鸟枪可以当双头棍用,而且是铁器。古人传说:鬼怕铁器。哈,你怎么一直没想到这一层呢?

  他高兴没多久,又犯起愁来。古人的传说靠得住么?他又开始温习起武功来。结果,他沮丧地发现,根本没有一种武功可以用来对付它,因为任何一种武功都是用来对付人、而不是用来对付鬼的。

  霍元甲、杜心武是否也曾遇到过类似情况呢?他在头脑中翻来覆去地回忆着两位偶像的传说,最后无奈地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肯定没有!他心里的恐慌一下子没了底。

  雨小了些,天色也变得明亮起来。可是,猎人的处境却丝毫未变,因为“鬼”还是跟着他。他走它亦走,他停它也停,一步也不曾拉下,一步也没提前,始终保持着最初的那段距离。

  多么倒霉的夜晚啊!你怎么会挑上这么一个倒霉的夜晚呢?为了一只也许在白天就吃得饱饱的、现在正躲在洞穴里呼呼大睡的野兔?一钵随便花上几个小钱就可以买到的野味?紧接着,他就想起了过去那些同样一无所获的夜晚与白天。什么不好做呢,偏要孤伶伶地提着一杆破枪,在这些什么也没有的荒山野岭里疯跑?

  他抬腕看了看夜光表。已经是半夜十一点钟了。

  星期天的半夜十一点,而且正下着雨,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做些什么呢?如果你是明智的——正如你一向自我标榜的那样。看看书,拉拉二胡,或者静静地坐在灯下,写一、两首小诗,或者仅仅是练练毛笔字,在上床前走几趟拳……过去,你不就是那样打发着青春难熬的岁月的吗?或者干脆象其它老师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里,陪着老婆孩子看看电视,聊聊天,然后,替宝贝女儿掖好被子,和老婆关门上床……你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做呢?因为虚无飘渺的理想与抱负时时灼烧着你的灵魂?甚至可以象少数老师那样,邀上几个牌友,围着电烤炉摆开牌场,完全不受风雨和其它任何事情的困扰……当然,他们也可能会担心你的干涉。可是,你为什么要干涉呢?为了让大家保持工作精力,还是为了维护师道尊严?八小时之外是人家的自由啊……也许,你之所以遭这份罪,原因其实很简单:无法抗拒美味的诱惑。是的,物质的诱惑。可是,假定实情确实如此,那么你为什么不能象——象“老传令兵”那样,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满足——更轻忪惬意地满足你的物欲呢?因为对法律深怀恐惧?还是为了保守你的高傲?

  可是“为什么要高傲呢?为什么要埋怨呢?为什么要用高傲来掩饰自己狂妄的愿望呢?”②“老传令兵”其实从没当过兵,可他身上总有那么一些东西使人想起“传令兵”这个词儿,于是,一位语文老师给他起了这个绰号,老师们背地里也就都这么称呼他。他是现任联校长,和“猎人”的关系表面上很平常,上下级嘛。可是,暗地里他们却一直较着劲。一般情况下,“老传令兵”颇能占据主动。尤其在生活作风方面,他一向做得滴水不露,而“猎人”呢?尽管品行端方,生活中却破绽百出……近来学校里已经传开了他和某某女老师不正当的关系。这件事纯属子虚乌有,“老传令兵”居然因此逢会必谈青年教师修养与生活作风问题……“猎人”是心高气傲的人,当然不愿理睬这些龌龃事儿。

  “可是,为什么要高傲呢?为什么要埋怨呢?……自己不能生活下去,为什么要埋怨呢?”

  雨又大了起来。他全身上下全湿透了,长筒靴里积满了水,被踩得哗哗作响。脚下的路也似乎没了尽头。他知道,他已经走过了丘岗区,将进入平阔的田野。路会越来越窄,越来越泥泞,越来越荒无人迹,一户人家也不会有。其实,有与无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深更半夜叩开人家的房门,然后对主人说你遇见了鬼?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把头昂得更高了些。他一直没觉着冷。相反,他感到有一种湿热的东西在心里淤积起来,越来越厚,越来越重,象是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一样翻滚着,撞击着。

  “为什么要高傲呢?为什么要埋怨呢?……既然大家都是大地的造物,为什么不能同样在大地上生活下去呢?”就算他是一条蛇吧,你为何不能同样磨利你的牙齿呢?

  猎人吼叫起来。纳足一口丹田之气,嗷嗷地吼着,象一匹受伤的野狼一样。他不想这种做。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他想象着那些看家狗,屁股往后坐着、两只前爪死死地按着地面、嗷嗷地狂吠着的那付色厉内荏的丑样,为自己竟然不得不象它们那样发泄内心的恐惧而感到羞愧。可是他暗忖,在这场与“鬼”的斗争中,他毫无优势可言,已经不得不如此了。

  他发现,他的吼声对“鬼”非常有效,他照常往前走,身后的那串脚步声竟然消失了,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狂喜。可惜,一、两分钟后,它又跟了上来,好象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马上又醒悟过来了似的。他再次停下来,吼叫,再次往前走……他试了几次,不敢继续试下去了,因为他猛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以为它消失了,其实,它也许正悄无声息地向你掩来呢。鬼原本就是无形的啊!

  他不再用吼叫声来唬“鬼”,反而关心起它来了。雨仍在哗哗地下着,风却小了,两种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在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边走边倾听着,仔细分辨着两者间的差异。他故意时而加快脚步,时而骤然停顿,却发现两者始终完全一致。一直就是这样,除脚步声外,一实一虚,一有一无,绝然相反。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呢?就算是“鬼”吧,脚步声也应该存在哪怕最细微的差别吧。他继续倾听着,一心要为自己找到答案。

  让你的心完全安静下来吧!也许你所听到的,恰恰就是你心灵中的喧躁呢。他用观音法门③把心缘牢牢地系缚在两种脚步声上,感到紧张的神经忪驰下来,呼吸变得细微而绵长,渐渐地,倦意一阵又一阵地袭来……

  在未找到真正的答案之前,你不能睡,因为——它还跟在后面呢!于是,他又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向前走,继续细心地听……紧绷的肌肉忪驰了,脚步也恢复了往常的弹性,所有的焦虑,恐惧、愤怒与悲哀似乎也一点一点地消失了……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住昔那些熟悉的、晴朗的夜晚。和风轻轻地吹着,送来阵阵泥土的、野花的、稻谷的,庄户人家晚饮的……芳香,初夏的蛙鼓着,秋天的虫儿唱着……一只山鸡在竹林里被惊动了,小心翼翼地走着,踏粹了几片枯黄的树叶……

  就算是“鬼”吧,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只是跟着你,没有任何恶意,就象——就象那些顽皮的孩子一样。“鬼”也会寂寞的。它寂寞了,从坟堆里爬出来,凑巧遇上了你,开开玩笑,而此而已,你又何必苦苦追究呢?……春天来了。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开了,宝贝女儿在花丛里追赶着美丽的蝴蝶……和老婆跟着女儿并肩漫步着,随心所欲地闲聊着……也许——它根本不是“鬼”,而是你自己。你的另外一半,在那片山坡上走丢了,现在又跟了上来,再过一会,它将重新与你融为一体……

  想到在这种诡异莫测的情形下,脑袋里居然会冒出这样一种想法,他好心情地微笑了起来。

  猎人“睡”着了,却依旧不停地往前走着,扛着枪,步履轻捷,呼吸平稳顺畅。

  他太累了。

  几分钟后,他醒了过来,懵里懵懂地张望着,一时不知身在何方。紧接着,他又听到了身后的那串脚步声,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他也想起了梦中出现的那些特别的猜想,从未出现过的。

  雨已经停了,天色变得清朗起来。风轻轻地吹着,掠过平阔的、收获过的田野,在薄薄的寒意中透着泥土的芳香。脚下的小路上也闪烁着水光。再往前走一公里,拐过那个隐约可见的山嘴,就是那条宽阔的乡际公路了……他再次感受到夜空真实的美丽,内心充满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保持原来的步伐向前走着。它也一步一趋地跟着。

  其实,有什么好怕的呢?它也许是一种客观存在,一种你无法理解的,但显然并无恶意。“老传令兵”也是如此,他所做的仅仅是他的职责所要求的;在他身上,也许确实缺乏某种东西,比方说,与人为善的态度?事实求是的理性?可能还多了点什么?落伍牛仔的“先下手为强,慢动手遭殃”的愚蠢?是的,正是这些使他放着正事不做,时刻生活在不切实际的猜疑、毫无缘故的恐惧与无聊透顶的争斗之中……是的,他也仅仅是一种客观存在。那么你呢?当你感受到——可能是错误地感受到外来威胁时,你是否有勇气和耐心等待它展露它本原的真实呢?

  猎人昂然向前走着,微明的月光照耀着他沾满水珠的前额。

  在拐过山嘴时,一个夜行人突然从那边冒了出来。非常飘忽,不象是人。猎人本能地把扛在肩上的枪挺举起来。可以预象,他的下一个动作更简单:压低枪身,开火。可是,他头脑中转瞬闪出一些念头,使他缓缓放忪右手的力道,让猎枪自然落回肩膀上。

  你——你是人吗?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对方显然被吓坏了,骤然收住前进的脚步,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是人,就一定是敌意的“鬼”吗?如果“鬼”确实怀有恶意,它也需要在手里拿什么武器吗?猎人意识到了对方言语的荒谬。

  别怕。是一根烧火棍。猎人用当地土话安抚道。

  夜行人安心地擦身而过。猎人也迈步向前走去。他发现,它——消失了。他突然间有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①作者注:当地人把“巷”字念着“Long”,词义与“坳”字相近。

  ②作者注:引文出自俄国作家高尔基的散文名篇《鹰歌》。以下相同。

  ③作者注:“观音法门”指佛家一种用倾听外界声音来使心灵获得安宁的方法。

  江建秋于罗家山2003年8月27日初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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