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爱

安爱

　　“小安”，娘骤然放下了剑，“练剑要一心一意，祛除一切私心杂念。娘教你剑法，是为了你不受人欺负，祖上的东西也不至失传。”伴随着一声叹息，娘又说：“不是让你用来报仇的。”

　　我的眼角泄入静静的兰色，微微转头，姐姐小蓠在空中婉若流云，周身溢出氤氲兰光。娘露出欣慰的微笑：“时隔二十年，江湖上相传失踪的‘慕容神剑’终于重见天日了！”

　　“慕容神剑”，我们慕容家祖传的剑法。

　　江湖上相传“慕容剑法”是练剑的最高境界，心无杂念，人剑合一。所以即便是高手如云的慕容山庄，剑谱却也时有失窃。然慕容家从不紧张寻找，能进入慕容山庄偷窃的人，武功在必然不同凡响。且几百年来，练者虽多，却极少有人可以练成，因为练此剑法的必备条件是心中要有大安。既然有大安，即便练成了“慕容神剑”，也不会危害于江湖。所以“慕容神剑”是暗地流传于江湖却是武林高手“取之不易用之不得”的梦想。相传二十年前，江湖上所有的剑谱突然离奇失踪，就好象他们来慕容山庄偷剑谱一样，一觉起来，没有了。那个将慕容剑法领悟地出神入画的女子也不知所向。整个慕容剑法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只是成为一个众高手可望而不可求的神奇。

　　我和慕容蓠练得是同一套剑法，10岁那年，慕容蓠刚会持剑，我就已经练到了剑法的最高级，可是，我的剑，只会发出鲜艳刺目的红色，八年，不管我怎么努力，也只是让它发出了刺目的红光。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持剑跃上空中，用我的食指横着划过额头，然后，我在空中飞舞着，我全神贯注地将我所有的才华集中在剑上，渐渐我觉得自己失去了周围的一切，没有荷花，没有小蓠，没有娘，没有慕容山庄，周身只有红色，一种让我血液变得沸腾的红色。我想，这就是，人剑合一了吧。记得娘说，慕容神剑的最高境界是像一块透彻的水晶。我问娘，我呢？她说，小安，你……像琥珀。我笑了，失声地笑了，我想我要是不喜欢兰色的衣服，身着红衣来舞剑可能琥珀更协调。

　　不过我觉得，这也已经够了。对于报仇，足够了。

　　时常梦见爹。梦见十岁那年，娘和姐姐去灵柩山拜佛，爹将最好的武林高手派去保护她们，一夜，官兵冲进了慕容山庄，整个山庄好像被人施了迷香，一片死寂。我什么都听到了，可是身子不听使唤……一阵冷风把我吹醒，我哭着喊爹的名字，爬到爹身边，爹身上没有流血，可我感到他的气息渐渐微弱，他的神智渐渐涣散。临终，爹紧紧攥着我的手说：“小安，给爹报仇。”我伏在爹身上，我颤抖着问，他是谁？……

　　他说：“小安，给爹报仇……”

　　我端详着镜中自己的面庞，清瘦而棱角分明。不知何时，小蓠已站在身后，镜中，她的面庞柔和而玲珑。

　　姐姐说：“小安，天凉了，多加衣裳。”她的手轻拂过我的脸颊，“小安你最近瘦多了，晚上我让周妈送点补汤给你，多休息，别让自己太累了，啊。”我轻轻拉过她的手，淡淡的笑着。我又何尝不想做一个江南水乡温婉可人的女子，我素来喜欢荷花，喜欢手指轻触花瓣，喜欢手指轻轻划过江南的水面，喜欢在江南迷蒙的雨季撑一把伞，静静地走在湖边的小路上……喜欢归喜欢，生活归生活，命运归命运。

　　皇帝驾崩了。

　　他没有给我机会。

　　我迷乱了，无意识地走在街上，江南的雨只会慢慢地将你浸湿，我依稀记得，爹说：“小安，给爹报仇。”从小我就知道爹的话就必须去做，没有人可以违背，就连娘也不例外。我恨了八年，等了八年，他却死了。他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突然我撞到了一个人，一刹那我清醒了，泪水也决堤而出，就像是意志的支柱，一刹那间轰然倒塌，八年了，我的生命是偷来的，本来在八年前，我就应该陪爹走了的，而我余下的生命，就是为了报仇。伏在那人身上，任泪水肆意横流。自十岁以来我就没有哭过了。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我的冷硬而决绝，可是可是，我也只是一个，一个江南女子……

　　皇太子登基。

　　爹死了，我来报仇，那他死了，儿子就来抵命。

　　皇上选秀。

　　娘说：“小安……”我说：“我首先是慕容安，娘，爹他姓慕容你别忘了，爹他被杀了。”

　　一路顺利，我来到了京城。我看着这个杂乱而干燥的地方，觉得自己通体晶莹的水分在蒸发，我觉得自己就象一朵离开了水的莲花，慢慢枯萎。

　　明天就是大选，我在住地随便走着，一抬头，看到了慕容蓠，不远处，她轻轻地笑着，她说：“小安，我来陪你。”一时间，我以为是幻觉，小蓠眼睛清亮，透过她的眼睛，我看到了江南水乡，看到我们正站在湖心小筑，身边是大朵大朵的莲花，那种恣意的清醇向远方蔓延着不见边际……小蓠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她说：“好妹妹，娘担心你，叫我来陪你。”我轻轻推开小蓠，冷冷的说：“姐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静静地转过身，离开。转身一刹那，我看到小蓠眼角的水光。

　　我抬头，看他。既然要杀他，就应该好好看清楚。

　　是这样的一个男子，面部线条优雅，英俊威严，目光柔和又刚毅。 我愣住了，这双眼睛怎么如此……如此熟悉，只是一时间，想不起在那里见过~等我回过神来，就感受到了什么叫“聚焦”，而他，正站在我面前，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去。而这一笑，足以让所有的眼睛变成箭，飕飕地向我飞。

　　结果，呵呵，结果我早就猜到了，不是我太自信，而是我下得每一步棋，都在掌握之中。其实也谢谢娘，给了我这样的容貌。哼哼，所谓皇上，不过是好色之徒，切不说妻妾成群，只是看容貌就定下是谁为他终身悲苦。就这一点，就该杀。他没有爱，只有强烈的占有欲。这简直是一定的。

　　皇宫如牢笼。

　　以前我认为，不过是纸笼子。而如今我发现，它不仅是铁的，而且上了锁。怪不得反皇族者众，然而纵然江湖上高手如云，却至今没有人得手。那夜，我支开宫女，身着黑衣，带上我的剑，跃上了屋檐。深蓝色的夜空，镶嵌着几滴水珠般的星星，我从来不用珍珠形容星星，太俗。满皇宫都是俗人。我笑了，飞身跃起，一时间寒光乍现，在空中我侧身九十度，边看星空，边与他热身，切，大内高手，武功虽高，在我眼里全是废物。可我不想杀他。可是，渐渐的，我发现此人并不简单，强迫我认真对待。看来皇宫里的人不都是饭桶。我俩的剑在宁静的夜空无声地挥舞，结实地向撞。几着几式过去，我的剑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我浅浅一笑，转身离开。身后，我感到脖子上一阵寒冷。我忘了，这不是江湖。这里是不讲义气不讲情面的皇宫，我听见他说：对不起，这是我的职责。我叫流云，可否知道小姐的名字。

　　流云，永远站在皇上身后为他保驾护航忠心耿耿武功高强的人。

　　流云叹了口气，面对沉默的我，他说姑娘对不起了，入宫以来，我从未败给过谁。你武功高强，在下自愧不如，但保护皇上乃至整个皇宫的安全是我的责任所在也是我一生的使命，对不起了。突然，冷气嘭的一声碎落，我蓦然回首，看到一个青衣男子，嘴角上扬，拿剑指着流云的胸口，突然青光一闪，他点了流云的穴道，只见流云晕倒在地。我冷冷的看着他，他亦冷冷地看着星空，说：慕容安。我震颤了，他竟然知道我。竟然在这里，在我黑巾蒙面一言未发的情况下认出我！我紧紧盯着他的脸，从来没有见过。我确定，从来没有。他转过头，揶揄地笑着，说别猜了，我叫上官海。

　　上官海。

　　二十年前，最后一宗剑谱就是在上官家消失的。

　　娘就是那个传说中传承慕容神剑的女子。

　　我看着他，把剑气修炼得如此出神入画的人，定然不是等闲之辈，如果当年的“慕容神剑”在他手上，那么今天的他并不一定在我之下。

　　他说：想杀他的，不只你一个。

　　丢下这句话，他就消失在茫茫的夜空……

　　回房，歇息，一切就像未发生。

　　今天暖暖的，我起了大早，去姐姐那里。错了，是去怡贵妃那里。我和怡贵妃才认识，偶尔见面，交往一般。

　　皇宫真的不是姐姐呆的地方。可是我分明见她越来越快活。我看出她是真的喜欢这里。雄伟的宫殿，瑰丽的宝石，似锦的繁花，平淡的生活。姐姐向来心宽死海。别人气她不得也害她不得。因此我疏远了她。在这里短短一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事。自由，呵呵，个性，呵呵，最终都会被生活所累。人所追求的不过是一种生活的境界，至于形式那是次要的。纵然宫妃鲜见龙颜，可是当上妃子的荣耀弥补了一些生活的不足。我不想有一天姐姐因为我失去了她喜欢的生活。不管是生活在哪里。

　　我躺在草地上，静静地闭上眼。

　　我看见江南雨季……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我感到温润的泪水，顺着眼角划过。睁开眼，我看到他的浅笑。

　　该死，什么时候皇上来了。我抹掉泪水，跪在地上。只听他叹了一口气，坐在我旁边，说：“坐。”没有人可以抗旨。

　　他说，小安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叫我小安，而不是叫我安妃，他说我，而不是说朕。

　　我迷茫了。怎么总有人认出我可是我一点都不认识他们呢？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哪年哪月我和仇人的儿子打过什么照面。

　　他深深看着我说，果然不记得了。

　　沉默许久，他说，那年朕还是太子，迷恋江南景色，偷偷出宫，下江南。第一个江南雨季，我只身走在大街上，我喜欢江南的雨，细腻柔软。我抬头看这个男子，满目憧憬的样子像个孩子。他说，这时，有一个女子从雨里跑出来，伏在我肩上动情的哭了。当时朕被深深地打动了，身边的女子矫情做作，全然不如她的自然清新，她的眼泪就像是江南的雨。朕当时就想只是出生在一个江南普通人家的男子，然后，让她靠在我肩头一辈子。

　　我呆呆地看着，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然后，不可以有然后了，我对自己说。

　　我时常梦见自己惊恐地在草原上奔跑，找寻不到方向，没有人，没有生命在跳跃，只有一望无际走不出去的草地。我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苦喊，却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江南，没有皇宫，再没有回去的路。

　　我不该看到他宠溺信任的目光，不该把数十年的坚硬在他的微笑中慢慢融化。十年了，在我的世界里，只有恨，没有安。我用冷硬的石头将自己柔软的心裹起来。然而，我没有想到一切都是这样的不堪一击……他把江南雨季的带给了我，他握着我的手在屋顶看星星，他说他是我的江南。

　　他命人为我在宫前种下了一池荷花，看着那大朵大朵的娇艳，我却看到了和江南一样的纯净。

　　他带我悄悄出宫，用温暖淡定的手挽住我，游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

　　他背我爬上高高的山峰，对我说，在朕眼里，这是朕的天下，在朕心里，你是朕的天下。

　　怡妃宫中。

　　摒退左右。

　　小蓠定定地看着我，她说小安你放了他吧，放了他好不好，好不好小安，放了他我求你，我求你不要杀他。

　　小蓠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小蓠浑身颤抖，几乎站不住了，她扶着桌子，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她眼中含着泪光，看着我，坚定地说：是。

　　我就像一个被扇了一巴掌的匪徒，不知如何。

　　小蓠突然拉住我，说：妹妹，不要杀他好不好，不要杀他。不是他的错。

　　如果我一定要杀她，姐姐你会怎么办？

　　小蓠痛苦地坐下来。姐姐近来瘦多了，单薄的肩膀轻轻地耸动着。我一阵心酸，赶快转过头去。

　　小蓠目光游离，她说：安安，其实娘真正爱的人，不是爹，而是他。

　　他？他是谁？

　　你本来要杀的人。

　　你说什么？

　　……

　　当年，皇上去江南。

　　江南雨季，一面而过，爱已深埋。回京时，发誓要回来娶娘。而娘为此，也退出江湖。

　　可是，人在位身不由己。当年皇太后掌权，无论如何也不愿皇上娶一个没有背景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为妻。她痛斥娘为妖女，派人追杀。娘也明白自己安的人不只有她，还有母后，还有天下……

　　娘毅然嫁给了爹。当年，爹是慕容山庄的少主人，也是显赫一时。可是你知道娘的剑为什么从来都不会发光吗？因为无安。

　　娘以为这样可以结束一切，她错了。

　　皇上对娘念念不忘，却忘了江山。太后一怒之下，派人暗地杀我们全家，可是怎奈娘和我不在，你又被人们遗忘了。官兵只好血洗慕容山庄回去复命。爹至死都恨那个夺走了他妻子爱的人。所以他说，替他报仇。

　　当年，血光乍现，沉痛了十年的记安，就在小蓠的三言两语中，再一次深入我的骨髓。

　　我推开小蓠，木然往前走。

　　信仰在一瞬间崩溃

　　那晚。

　　我看到青衣一闪，上官海！

　　我侧身跟了上去，飞命地跑着，我怕晚了，怕自己晚了一步。

　　大殿。他不在。

　　上官海，淡淡地看着我，微微一笑，说：今晚，他必死。

　　不，他不会死。我冷笑着看上官海诧异地表情，我抽出剑，将食指划过额头，红光四射，上官海低声念到；慕容剑法。抽身而去。

　　几着几势，已然震慑人心。

　　我一个人立在大殿，正准备离去。突然，一支剑刺进了我的身体。如此悄无声息，如此精妙绝伦，只可能是……我拼进全力转过身，看端着剑浑身战栗的小蓠，小蓠泪流满面，说：安安，我不能让你杀了他，我不能。安安，我不能。姐姐消瘦的身体，埋着深深的伤痛和挣扎。

　　我嘴角一丝苦笑，感到自己的气息如丝般离去，我喘息着说：小蓠，你做得没错……

　　在我倒下的一刹那，我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拣起我的剑愤怒地插进小蓠的体内，宝剑发出幽幽的蓝光照在大殿之上，我看到小蓠悲伤的泪水划过脸颊，我听到江南三月的鸟鸣，我闻到他身上江南雨季独有的清香，我听见他说小安你醒醒，醒醒……

　　我又看到江南大朵大朵的荷花，单纯的没有褶皱。我多么希望我们没有沉重的过去，只有轻轻的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