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里的故事

机器人

　　要是你是格林小镇上陌生的客人，你肯定没有听说过莫西里这个老家伙了。他是那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嗜酒如命，十天有九天喝得烂醉如泥。不过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镇上唯一的那家酒吧，进去喝上两杯小香槟，马上可以听到关于莫西里的消息。有的人说昨天他醉倒在镇长先生的花园门口，有的人说他今天砸塌了自家的阁楼，一盆仙人掌掉落下来砸死了隔壁奥林太太的宠物猫，现在还在为这事吵架呢。为什么人们对于莫西里的事情总是这么津津乐道呢？

　　人们总是说：“莫西里呀，那个老家伙，他的故事太多了，不过谁也套不出什么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喝得高兴了，嘿，把那谁也没听过，谁也不曾知晓的事情说一点给你听听。不过，谁都明白，他什么都不肯多说的，他的故事还有一大截埋在肚子里。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许多人爱跟着莫西里钻进酒吧里泡上个半个时日，意犹未尽的捞个故事尾巴，簇拥着莫西里钻进他自己的小阁楼睡上一觉，再被醒了酒的莫西里赶出来，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家里。

　　人们所知道的，不过是莫西里经历过的一点小事情，不过这已经是趣味十足了，小镇上谁也没有那样冒险的经历了。据说，他曾经在侯爵家待过，后来进了皇宫，给皇帝干过，名躁一时，成为皇宫里的红人。

　　他总是说：“当年我刚进皇宫时，好家伙！那个顶上的吊灯，就比你们家床板儿长半截，宫女都长得一个样儿，眼都花了，连衣服都是一个样的，叫谁分得清——”

　　“然后呢？”人们凑过来，并不满足于他讲过多次的皇宫里的景象，皇帝什么样儿，皇后有多美，比得过镇长夫人吗？

　　莫西里把脑袋一摸，说“忘了”。

　　他可真是一个坏透了的老头儿。

　　不过，要是你是第一次来格林小镇上的客人，你可比他们幸运多了。来，我们知道的要多得多了。

　　年轻的时候，那时你可能还没出生呢，小子。我是说莫西里年轻的时候，在南部一带的城市中还是有一点小名气的，他有一双灵巧的手，会做出许多栩栩如生的小动物，它们可不是一般的手工艺品，它们会动，会唱歌。放在地上，小兔子会慢慢地跑，小乌龟也会，可还是比不过小兔子。最先是侯爵管家的小孩子发现了他，把他的小兔子买了来，却被侯爵的儿子抢了去。为了讨好侯爵家公子，管家把莫西里从繁华的大街上请到了侯爵家里。

　　莫西里不平凡的经历从此开始。

　　那天侯爵正犯头痛，听见后花园里吵吵闹闹，小儿子的声音从窗户传进来，正大喊着“快跑，快跑”。从厨房跑出来的几名穿短裤的伙计，还有管家的儿子，还有自己的小儿子，正

　　围着一个小个子的褐色头发的技师，全把脸朝着地面上，好象在看什么东西。侯爵不动声色走近，是一只兔子，就是普通的兔子嘛，不过兔子走路的样子挺滑稽的，像一只长腿的狗，叫人看了就想笑。那些嘻嘻哈哈的伙计发现爵爷走了过来，慌慌忙忙溜回厨房了。最后技师，也就是我们的莫西里，发现这位面色威严身材高大的贵族老爷走了过来，吓得赶紧跪下。爵爷并不生气，从草丛里抓起兔子，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这兔子硬邦邦的？莫西里赶紧说，这是小人做的一只假兔子。当然爵爷高兴了，这兔子太像了，连声音都可以乱真了。莫西里解释说，毛发和爪子是真的，因为厨房刚死了一只兔子，就拿过来做了一只假兔子了，叫声像是因为装了一个小玩艺，走路的时候会摩擦发出兔子的声音。

　　当晚，莫西里以贵宾的身份和侯爵一家人共进了晚餐，长长的晚宴桌上点了两根彩色摇曳的蜡烛，旁边站着拿银叉的佣人，陈年的美酒把透明的高脚酒杯都染上颜色了。莫西里第一次享受到这样的礼遇，兴奋得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后来好象是这么一回事，莫西里夸下海口，一定造出一件谁也没有见识过的稀奇东西，献给爵爷，时间是三个月。

　　的确，莫西里是能工巧匠，但是什么把握都没有就答应了爵爷，要是造出来没有讨得爵爷欢心，脑袋怎么保得住？要是莫西里像我们一样知道的那么多的话，说不定他就不会吹嘘说他的手艺是天下无人能及的，以至后来他终身不再碰这些木匠和铁器工具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莫西里就一个人待在后花园的小木屋里面，由一个小仆人给他送饭，他的身影只出现在木窗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捣鼓些什么东西。可是由于爵爷的威严，谁也不敢凑到木屋的窗户下去看个究竟，也不敢高声叫一句莫西里的名字。可怜的莫西里，他做的跟活的一样的小兔子，已经被丢到角落里，浑身的白色毛发沾满了灰尘。大家都在猜想他的新发明将会怎样的惊天动地，怎样的叫人兴奋不已。

　　三个月里，蓝色天空里飞过了数不清的鸟儿，空气里飘过看不尽的蒲公英的绒毛，连角落里蚂蚁都搬过几次家了。侯爵家里静悄悄的，难道大家都把小木屋里莫西里忘记了？

　　夏天快要过去了，花园里一片成熟的叶子的海洋，渺小的叶子，团结起来也可以拖慢了夏天消逝的脚步。

　　莫西里从屋里出来时，样子挺吓人的，不过也特别可笑，胡子老长，满脸的灰尘，衣服也脏得要名，就是站在乞丐堆里也没有人认得出他来。厨子丢了菜刀从厨房跑出来，佣人丢了扫帚从屋内跑出来，伙计丢了斧子从柴房跑出来，马夫丢了缰绳从马厩跑出来，小孩子丢了蝴蝶从花丛中跑过来，爵爷和夫人也从大厅里出来了，都站到莫西里面前，等待他的旷世杰作。莫西里接过女仆的毛巾擦了脸，必恭必敬地对侯爵说：“爵爷，完工了。”

　　爵爷准备进小木屋看个究竟，却被莫西里示意打住。他朝里面吹一声口哨，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一个轻快的青年人跑了出来，对着爵爷和夫人鞠了一躬，非常礼貌地问好。当然谁也没有见过这个面容无比俊俏的年轻人，爵爷也是愣住了，然后他转脸问莫西里：“难道这个小伙子是你造出来的？”

　　“正是，爵爷，我是聪明的莫西里造出来的机器人。”青年人有礼貌的答道，一脸卑谦的表情。

　　爵爷绕着青年人转了一圈，摸了摸他坚实的后背和有力的手臂，然后正色说道：“莫西里，你好大的胆子，你找了个我们都不认识的青年人来，说是你造的机器人，这不是太荒唐了吗？”然后周围所有的人都为这玩笑笑了，但是暗暗为莫西里捏了一把汗。

　　莫西里赶紧跪下来请爵爷息怒，说“小人所说句句属实，不信的话，爵爷可以当场检验。”

　　然后，所有的人都看着莫西里打开青年的胸膛，把他体内的器官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再装上去。好家伙，都是铁玩意！取下这个零件，机器人便不能讲话，取下那个零件，机器人便看不见。

　　装好后，机器人便又能活蹦乱跳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爵爷也非常高兴，问机器人可有什么非凡技能，能让人开心开心？

　　机器人老实回答到，能唱歌跳舞，另外聊天解闷，或者当各式佣人，烧火做饭劈柴喂马均可。爵爷一惊，机器人便当场边唱边跳起来。歌声果然似虹似玉温宛美妙叫人耳朵享受，舞姿更是曼妙，甩手伸腿，仿佛不是动作，而是所有的肢体即在配合意志表现出动人的感觉。整个场景像是温柔的闪电和雷声震撼人身。机器人已经不再是比普通人更华美修长的四肢，而是变成了精灵，游曳在在场人的心上和呼吸间。

　　更叫人惊奇的是，无论问机器人如何常人化的问题，他都可以准确无误地回答，而且态度之优美，实在叫人叹为观止，不得不为莫西里骄傲而赞叹。

　　不几天下来，大家竟都忘了机器人的本质，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人对待了。爵爷夫妇更是如获至宝，终日将机器人同莫西里置于大厅奉如贵宾。

　　爵爷家里的时日因为机器人的能歌善舞而妙趣横生，所有的人都爱上这个完美无缺的机器人，甚至只有莫西里出现时才有人意识到他是机器人的事实。

　　关于机器人的事情已经从侯爵家里传了出来，全城的百姓都爱在饭后讨论关于机器人的种种新鲜有趣的话题，而更多的人则想亲眼目睹机器人的风采。

　　皇宫里可就没有外界的轻松活泼，皇帝常常动不动就来了脾气，有事没事总喜欢挑别人的刺儿。这会儿嫌厨子的手艺退步了，煮的汤味道太淡；过会儿觉得那个妃子跳舞不如昨天好看，闹得人人忧心忡忡。一个多事的宦官就献媚说起了侯爵家里机器人的事情，而且描述得有声有色。皇帝顿时来了兴趣，下旨召来侯爵。

　　要知道当时，不要说皇宫，就是民间流传也没有听说过什么机器人的事情，皇帝的兴趣可不是无中生有。一件人造的机器，怎么可能这样神奇呢？

　　侯爵得到进宫的消息时并不吃惊，他特意嘱咐了莫西里一番就整理衣服备车走了。

　　皇帝仍是一副无聊至极的样子，高坐在宝座上，身上坐着一个腰身像蛇一样扭来扭去的黑头发的妃子，问到：“侯爵可有什么可以供寡人消愁解闷的东西，而且是大家伙都没有见过的？”给侯爵备的座位就在皇帝旁边，皇帝对侯爵还是礼待三分的，他祖上战功显赫，侯爵的夫人还是皇帝的表姐，所以皇帝并不敢像宦官教授的那样首先就定了侯爵欺瞒圣主的罪名。

　　侯爵便说自己有个技师如何手巧能干，造出一个心灵智明的机器人来。然后说可以马上召进宫来，机器人唱歌跳舞无所不精，定能让皇上开怀畅快。

　　不一会，家丁已经带了莫西里和机器人进宫来跪倒在皇帝面前。这时皇宫里不少嫔妃都闻讯赶来看这稀奇事情的真假。皇帝见到机器人，非常好奇，围着机器人看了几遍，也问了莫西里几个问题。

　　然后皇帝回到宝座上，对莫西里说到：“叫你的机器人表演些节目供大家开开眼界。”

　　因为机器人事先安排好不能动弹，莫西里上前轻轻摆弄了一下某个不起眼的小零件，机器人便似活了一样，从地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对皇帝及在场观众鞠了一躬，然后机器人便开始表演。

　　这真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表演，机器人比任何一次都更努力地高歌和奋力舞蹈，时而如旋风，如海潮，时而又如蝴蝶，如溪流。仿佛四季在宫廷水晶一样的灯光流淌里更迭变幻，春天里树叶承受着夏日的阳光，幼小而坚实的生命在四周诞生，然后离开枝桠飘落，可以看见的充实的力量，还有星星点点的珍珠落满枝头；不一会又是大海的朝夕一样的感觉，绚丽的光、色，富于戏剧性变化的风和浪，不间断的嬉戏；再不久，人仿佛托于高山之上，鸟瞰山下，山谷深邃，溪流蜿蜒，树木葳蕤，流水带来一片浓浓的绿韵，布谷鸟唱起悠闲的歌。

　　机器人不顾一切的唱啊，跳啊，仿佛忘记了所有。而周围的人也似乎忘记了所有，完全陶醉在机器人优美曼妙的歌声与舞姿里。

　　当晚，皇宫举行盛大的庆典，为皇帝得到这样精妙的至宝庆祝。所有的来宾都盛装出席，那些贵妇和嫔妃公主更是浓妆艳抹。皇宫的餐桌上摆了数不尽的美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宫女分伺桌边，受里拿着银器，供客人调遣。宫灯把皇宫照得明如白昼。

　　机器人还在不知疲倦的唱歌和跳舞。大家以为是皇宫新请的艺师，不少人围在舞者周围夸赞，机器人则毫不在意这些声音。

　　当晚，皇帝的小公主也在人群中观看机器人的表演，她不知道她眼前叫她欢心畅快的人物竟是一个机器人。小公主平日极得皇帝宠爱，经常有年轻又英俊潇洒的王公子弟围在她周围，却没有见过这样俊俏美丽的青年，而且他竟有一副可以敌过天下所有歌伎的好歌喉和无人能及的舞姿。这一切叫小公主心动不已，于是她马上用平日在皇宫和王公子弟调情时的手法，对机器人施展着一个一个满含爱意的眼神。可怜的机器人，自从他被莫西里造出来之日就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暗示，莫西里当时也没有考虑过机器人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机器人哪里抵挡得了这样美丽女人的进攻，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算符合他一个机器人的身份，他更不知道如何表达他的感觉。于是，机器人依然在唱着跳着，他的一双眼睛却死死盯住小公主，无论她是怎样的姿势，她出现在哪里，在干什么，他都盯着美貌的公主，而小公主更是万种风情，不时用眼神对机器人抛出致命钩人魂魄的媚眼。

　　周围的宾客已经意识到机器人和小公主的眉眼间的意味，大家都嬉笑着，多幸运的青年，说不定可以成为驸马呢。在大家的目光中，小公主也闪身滑进舞池，和机器人共跳一支舞，两人情意绵绵，机器人完全不能把握自己的步伐，舞姿反而更另人神魂颠倒。

　　一曲完毕，小公主回到皇帝身边，大加赞叹青年的优美，皇帝却不似下午的兴趣，忙着与宾客闲聊，没有在意公主的心事。公主则在座位上继续对着机器人百般挑逗。

　　终于到了晚宴该结束的时候，机器人也在莫西里的示意下停了下来，站在人群里，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千娇百媚的爱人。

　　皇帝跟来宾介绍了莫西里，说这能歌善舞的尤物就是他的杰作，并颁发了一枚奖章给他。现场的宾客和王子公主莫不惊叹，表示不相信皇帝所言，特别是小公主，以为皇帝在开玩笑。皇帝哈哈大笑起来，要莫西里上前拆卸给各位看看，机器人虽然精巧叫人不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他的确只是由一些细碎的木块和铁器组成，内脏都是模仿人类的造的，现场的人用一阵笑声表示了相信。小公主则生气扭头回了寝宫。皇帝将莫西里安置在皇宫里，邀请宾客明天继续来参加盛典庆祝。

　　第二天当然如同昨日热闹，只是大家的目光不再聚焦机器人的表演，而是围着皇室贵族。机器人仍在跳着唱着，目光寻找着他的爱人。不一会儿他便发现了小公主，她依然如昨天一样光彩照人，只是她的娇媚不再频频传送给他，而是全给了围在她旁边不时递冷饮和纸扇的王公子弟，她已经忘记了机器人，现在她已经把他当作了一个美丽的小丑，小丑她见得太多了。可怜的机器人，现在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用尽所有力气发出最美妙的歌声，想吸引她的注意，可是她只是偶尔朝这里冷冷看一眼，也不再是昨天那样另人心醉的目光。

　　最后，机器人跳了最后了一个姿势，朝自己已经变心的爱人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死去了。准确的说，应该是躺在地上不动了。他的心，铜片做成的心脏碎成了两瓣，发出微小的破裂的声音。

　　现场开始混乱，皇帝自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亲自上前查看机器人的情况，为机器人在他的宴会上突然停止表演大为恼火，他命令莫西里马上将机器人修好。

　　可是无论莫西里怎样修理也无济于事，机器人不再有任何反应。

　　他终于像一个人那样死去了。

　　莫西里因此被赶了出来，皇帝要求他三天修好机器人，否则要砍掉他的脑袋。

　　机器人当然没有办法修好了，莫西里往北方逃走，一路上吃尽了逃亡的苦头。连侯爵一家也因此受到牵连。最后爆发了宫廷战争，才得以留在格林小镇上。

　　很多年过去了，莫西里已经是个老东西了，他还是没有明白机器人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已经没有办法弄清楚事实了。他也不敢将事情将出来，有许多战争分子把这件事情和政变联系在一起，说机器人是收集情报的工具，而莫西里是敌方的间谍，他要是暴露身份就死定了。

　　可是莫西里怎么会是间谍呢，他只好在格林喝点小酒，跟那些爱听故事的人说说他也曾经是个不平凡的人了。

　　这是有记载的最早的机器人的故事了，机器人最重要的不是如何聪明，而是不能和人类发生感情。所以你们这些长耳朵爱听故事的家伙听好了，女人是招惹不得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