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命

  • 作者:曹逐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6-09-07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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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偿命

  (一)

  王梳英头疼了一个下午,疼得她连续吃了三次安乃近,先后一共吃了八片,临近傍晚,疼痛才稍微减轻一些。

  这期间,她五岁的儿子来金找过她三次。第一次是让她带他出去玩,王梳英说我头疼要睡觉,来金皱着眉头走了。第二次来金说他要和丁婶家的喜子去北山玩,王梳英说太远了,你们两个小孩去不安全。第三次来金向她要五毛钱,说去买花生糖吃,王梳英揉着太阳穴说:“三毛钱够吗?”来金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期盼。王梳英犹豫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五毛钱给了儿子。

  (二)

  老胡家开着村里唯一的一家小卖店。

  来金拿着五毛钱站在玻璃柜前发呆,他看着玻璃柜里五光十色的东西却找不到他想吃的那种花生糖。

  “你想买什么呀?”老胡问。

  “喜子吃的那种花生糖!”来金望着老胡,兴奋地说。

  老胡在玻璃柜里翻了一阵,向来金一摊手,说卖完了,你买别的吃吧。

  来金摇了摇头,眼光暗淡下来,站在玻璃柜前继续发呆。

  老胡看着这个执着的孩子,把手伸进玻璃柜继续翻那堆东西,有时还要一件件的拿起来,给来金看看。

  来金确定那堆东西里确实没有他想吃的花生糖了,眼中一片失望,手中捏着五毛钱转身向外走。

  刚走出店门口,一群在墙角觅食的麻雀呼啦啦飞起来,都落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上,叫个不停,仿佛对来金打扰它们的进食而愤怒不已。

  来金仰起头望着大槐树,叶子上粘满灰尘,一个枯死的枝干显得异常丑陋。几点破碎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空隙掉在他脑袋上。眨了几下眼睛,来金又低下头,然后转身走进老胡的小卖店。

  “我买皮筋,要最粗的那种!”来金扬起捏着五毛钱的手。

  (三)

  杨为民走进自家的院子,发现院子中的菜畦还没浇水,便捡起地上的橡胶管,把一头套在院中的水龙头上,把另一头放在了菜畦里。

  “梳英,你怎么没给菜浇水啊?”杨为民向着屋里喊。

  王梳英这时正在厨房里准备着晚饭,听到男人的呼声,放下手中的活,跑到院里说:“我头疼了一下午。”

  “又头疼了呀!来金呢?”杨为民拍拍手上的土,开始往屋里走。

  “跑出去玩了,我给了他五毛钱。”王梳英说。

  “哦!今天老尤头家的三个儿子又在集市上闹了,把小东北的菜摊都给砸了,还把小东北的鼻子、额头打出了血,把左腿打折了。”杨为民走进屋,王梳英也跟着进屋。

  “小东北那么厉害的人,他们也敢惹呀?”王梳英问。

  “尤三是去小东北那买菜,不知因为什么就吵了起来,小东北往尤三胸脯上打了两拳,尤三说你打得好,打得实在,然后就走了。走了不一会,尤大与尤二与尤三就都回来了,把小东北的菜摊掀翻,围起来就打!”杨为民用手比划着打人的动作。

  王梳英说:“那小东北没叫人吗?”

  杨为民说:“小东北被打惨了,口口声声说要报仇的!”

  王梳英说:“报仇恐怕难,尤家最是不好惹的,谁惹得起呀!”

  说完,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四)

  来金做成一个结实的弹弓,喜子羡慕不已。

  两个孩子便在村子里来回游荡,打算把所有的麻雀都用来金的弹弓打下来。他们为这个伟大的计划而兴奋得停不下脚,嘴里不断地说着:

  “我以前一天打下过十只麻雀。”

  “我的弹弓肯定比你的准。”

  “咱们比赛,一人一发子弹,看谁打中的多。”

  “好。咱们把麻雀打下来后干什么呀?”

  “烧着吃了吧。”

  “你以前吃过?”

  “吃过。很不错,比烧蚂蚱好吃多了。”

  “恩。把所有的麻雀都打下来,今天晚上就不用回家吃饭了。”

  两个孩子兴奋地说着,兴奋地走着,村里杀猪的赵二爷喊他们没听见,打井的老石喊他们没听见,就连卖冰块的兰大姐喊他们也没听见。

  走过大半个村子,他们在村里最大最高的一棵槐树下停住了脚步。这棵最大最高的槐树上似乎有几百只麻雀在唧唧喳喳的叫着。槐树的后面是尤家的院子,院子门前的大石墩上坐着悠闲自得的尤老头。

  来金从地上捡一块石子,用弹弓瞄准大槐树上的一只麻雀用力射过去。来金嘴里说着:“下来一只!”但是,射出去的石子却还没到达槐树就已经开始向下掉落,落在了尤老头坐着的石墩的附近。

  尤老头睁开眼,看见来金与喜子,便说:“你们两个小孩在干什么呢?”

  “我们在用弹弓打麻雀呢。”来金兴奋地说。

  这时,喜子从来金手里抢过了弹弓,说:“你打得不准,看我的。”

  喜子也从地上捡一块石子,瞄准大槐树上的一只麻雀用力射过去。

  喜子的石子也落在了尤老头的附近。

  然后,来金又抢过弹弓,继续找石子,继续瞄准大槐树上的麻雀,继续发射,石子仍在还没达到槐树的高度的时候就开始掉落,落在尤老头的附近。

  尤老头抬头望望身旁的槐树,又看看两个孩子,便说:“你们太小,射不到那么高,打不到麻雀。”

  来金与喜子还在为他们那个伟大的计划兴奋着,便对尤老头说:“我们打得到,我们还要把所有的麻雀都打下来,烧着吃了!”

  当第十颗石子仍射不到槐树的高度时,两个孩子焦躁起来,互相埋怨对方的技巧不够、力量不够,埋怨树长的太高,埋怨天色太黑看不清楚,甚至埋怨尤老头坐在这里比较碍事。

  当第十五颗石子落在尤老头附近时,尤老头也焦躁起来,冲着两个孩子大声说:“你们快去别处吧。你们在这打不到麻雀!”

  两个孩子不再理睬尤老头说些什么,努力地将一颗颗石子射向槐树,一颗颗石子也无一例外地掉在了尤老头附近,有几次几乎掉在尤老头的脑袋上。

  当第二十五颗石子终于还是落在了尤老头脑袋上时,尤老头已经怒不可遏,他顺手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大槐树的树冠,石块击中一个枝干,麻雀们受到惊吓,呼啦啦四散而飞。

  “麻雀们都飞跑了,看你们还打什么麻雀!”尤老头说完继续闭目养神。

  这时,来金心里咯噔了一下,皱紧眉头,把正准备射出的第二十六颗石子对准了尤老头。

  石子如子弹般飞向尤老头,如子弹般钻进了尤老头的左太阳穴,尤老头只“哎呦”一声,就歪在了石敦上。

  这可能是来金射得最准的一次,也是姿势最正确、技巧用得最好、力量发挥得最大的一次。来金心里一阵兴奋,看到槐树叶间最后一点破碎的阳光也消失了,而几只刚才被吓跑的麻雀又飞了回来。

  左太阳穴上的血漫漫渗出来,顺着尤老头的脸颊向下流淌,宛如一条蜿蜒在田地上的小溪。血滴在石礅上,便溅成一朵红色的梅花,热烈而执着地绽放。只一会,石礅上已经有了一大簇鲜艳的梅花了。

  来金揉揉眼睛,对喜子说:“天快黑了,咱们去老胡家小卖店前的槐树那儿打麻雀吧,那儿离家近。”

  喜子说:“恩,好。不在这儿了。那老头怎么了啊?”

  来金说:“不知道,好像是睡着了。我把石子射他身上了。”

  喜子说:“他会不会死呀?”

  来金说:“不知道。他不让咱们打麻雀,他吓唬咱们呢。”

  喜子说:“哦。咱们走吧。”

  (五)

  杨为民在饭前吸了三支烟,吸第四支烟时抬头看见墙上的钟表已经指向七点钟了。这个男人在七点钟的时候还没见到儿子回家,心中便焦急起来。

  她的女人做好了晚饭,头又开始疼起来。看到男人开始吸第四支烟,她忍着头疼走到院门口,冲着整个村子呼喊起来:“来金——来金——”这个女人每喊一次,都要用自己的大拇指狠狠地按一下太阳穴,否则她就会感觉自己大脑里的血管就要炸裂一般。

  来金听到母亲的喊叫声后,像一只兔子一样连蹦带跳地跑回了家中,并开始诉说他今天下午如何与喜子走了大半个村子打麻雀的事情。

  杨为民吸完第四支烟,说:“吃饭吧。”

  于是,一家三口开始吃饭。

  尤大、尤二与尤三是在王梳英为杨为民盛第二碗饭的时候闯进来的。

  闯进来后,尤大就变成了一个凶神恶煞,动作熟练地掀翻了他们的饭桌,桌上所有的碗与盘子便全部扣在了地上,所有的碗与盘子无一幸免地破碎开来,快活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杨为民还在诧异中,感觉眼前如翅膀般飞舞着一双手掌,自己的两腮也热烈地疼痛起来,嘴里也泛起又腥又咸的味道。

  王梳英怔住了,她不明白这个像往常一样普通的晚上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不现实。她的头疼得更加厉害起来,她眼中的整个屋子都在剧烈地摇晃着,她想过去拉住那个抽他男人耳光的家伙,却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在后面拉住,她回过头想看看是谁时,一个拳头便砸在了她的颧骨上。

  来金在响亮的耳光声中哭得一塌糊涂,眼泪与鼻涕肆意地流淌下来,在他的下巴颏处汇聚在一起。

  “你还敢哭,小杂种。”

  尤三像拎包一样拎起了来金,伸出他曾无数次引以为傲的巴掌,实实在在地拍在了来金的半张脸上,来金立刻就停止了哭声,裤裆里却淅淅沥沥地淋出尿水来。尤三骂道:“他妈的,今天老子就整死你!”然后把来金甩在了墙角,顺便把粘着眼泪与鼻涕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后又冲着墙角扑过去。

  王梳英看到儿子被打,嘶叫起来:“你们别打他,他还是孩子”。

  嘶叫声中,这个女人不顾一切地挣脱了拉着她的手,疯了一般扑在墙角,尤三雨点般的拳头便全落在了她的身上。

  女人嘶叫的声音顺着打开的窗户飘了出去,飘进了左邻右舍的家中。左邻右舍的人们便觉得这声音奇怪,吃饭的放下了碗筷,看电视的关了电源,正脱衣服睡觉的又穿上了衣服,走出自家的院子,顺着女人嘶叫的声音走过去,就都走进了女人家中。

  他们看到的是村里尤家的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如野兽一样撕打着这一家三口。他们看到杨为民整张脸已被打得又红又肿,犹如一个猪头,鼻子中流出的血涂满了一脸,嘴里也至少掉了三四颗牙。他们看到女人披散着头发,蜷缩在墙角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他们看到女人身下小孩的脸上也涂满了血,裤裆处还汪着一摊尿水。

  他们看着,没有人试图说几句规劝的话,也没有人敢上去阻挡这场殴打,因为他们都知道尤家是不好惹的,他们都看到尤家三个儿子的眼睛都瞪圆了,而且充满了血丝。

  这样持续了有十几分钟,一个又黑又瘦的男人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尤家三个儿子似乎听到了这声疑问,看了看围观的人们,在各自又挥出两拳之后,一起停止了殴打的动作。

  尤大首先冲着人群中那个又黑又瘦的男人说:“来金那小杂种是杨为民的儿子吧?杨为民和王梳英这两个狗娘养的,会生不会教,小杂种拿弹弓在俺家门口射死了俺爹!”

  人们“轰”地一声,纷纷议论起来。

  尤二扬着拳头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对不对,小杂种杀死了俺爹,就得让小杂种偿命。”

  尤三也扬着拳头说:“你们的爹被人拿弹弓射死也得找人偿命,我们今天就是来找杨为民和王梳英偿命的。”

  人们议论的声音更大了,那个又黑又瘦的男人忽然又说了一句:“可来金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呀,孩子杀人不用偿命吧?”

  尤二听到这句话后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衣领,啐了他一口痰,痰水便糊住了他一只眼睛,他听到尤二在冲着他大声叫喊着:“那明天我找个孩子把你爹用弹弓射死,用不用偿命?孩子杀人不偿命,那明天谁家的孩子都杀人吧。”

  人们的议论声低了下去,尤家三个儿子还在继续向人们宣扬,一定要杨为民的小杂种为他们的爹偿命。

  这时,杨为民歪倒在地上,身子不时如触电一样剧烈颤抖一下,鼻孔与嘴角还在继续流着血,最早流出的血都已在脸上干结了。

  王梳英在墙角抬起了头,一只手撩开披散的头发,一只手抱住晕死过去的来金。这时她感到头疼病忽然加重了三倍,感到自己的脑筋可能确实崩断了。

  (六)

  村里的人们在第二天就全知道了这件事情。

  人们看到尤家三个儿子气焰冲天地在村里走来走去,他们每看到一个人便把杨为民的儿子用弹弓射死他们的爹的事情讲一遍,而且每次都用一种十分坚定的语气说:

  “一定要让那小杂种偿命。”

  人们便随声附和着:

  “恩。杀人偿命。”

  尤家三个儿子说:“谁的爹也不会死的这么惨,你们说是不是?”

  人们说:“对。老爷子被小孩用弹弓射死,太惨了。”

  这样,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尤家三个儿子就把整个村子转完了,向每一个村民表达了他们为父报仇的决心。

  人们嘴里都说着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人们嘴里都表示着对尤家的无限同情。

  尤家三个儿子满意地冲他们每个人点了头,中午还在老胡家的小卖店前吃了饭。他们从店里买了火腿肠,买了花生米,买了橘子罐头,还买了两瓶二锅头。他们一边吃一边喝,还一边不断地重复着他们的决心:

  “一定要让那小杂种偿命。”

  人们围着尤家三个儿子,看着他们吃着火腿肠花生米橘子罐头,看着他们喝下二锅头,看着他们把喝空了的酒瓶摔在了地上。

  人们问:“那你们要让小杂种怎么偿命呢?”

  尤家三个儿子说:“我们还没想好,但一定要偿命。”

  人们问:“那你们什么时候要小杂种偿命呢?”

  尤家三个儿子说:“把我爹埋了后,就让小杂种偿命。”

  这时,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向了村子,蝉开始在树上拼命的叫唤,树叶犹如得了重病,挂在枝上一动不动。麻雀们照旧快活地在树上嬉戏,偶尔也飞落在地上觅食吃。

  然后,村长就出现了,村长看着尤家三个儿子,也看了看围着他们的人们,还看了看地上破碎的酒瓶,同时对尤家三个儿子说:“你们不能让来金为你们的爹偿命,他才是个五岁的孩子。”

  尤家三个儿子站起了身子,额头上都铺着一层汗珠,他们正对着阳光的方向,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他们对村长说:“村长,如果来金拿弹弓射死了你爹,那也不用偿命吗?”

  人们把目光都移向了村长,等着村长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村长把手背到了身后,他的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太阳,说:“不用!”

  (七)

  村长带着尤家三个儿子走进杨为民的院子,那时杨为民正把一个铁锹靠在墙上,他涂满药膏的脸,看起来像某位油画大师的抽象作品。看到尤家三个儿子,他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他把头低下去,把眼睛对准了自己脚尖上的一点泥。

  村长叹了一口气,按住他的肩膀,说:

  “先到屋里吧。”

  杨为民就开始移动自己的双脚,把方向对准房门,每走一步,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一下。

  王梳英坐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腿上,一只手用力地揉着太阳穴。她吃了五片安乃近,脑袋里依然如刀割一样的疼。她的儿子躺在她的身边,额头上有一块青和一块紫。

  看到自己的男人进了屋,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看到村长和尤家三个儿子也跟着进来,她又把张开的嘴唇合上了。

  村长看看女人身边的孩子,又叹了一口气,说:

  “来金肯定不能给尤家偿命。他还是个孩子。”

  这时,杨为民和王梳英就都把目光对准了尤家三个儿子。他们看着昨晚殴打他们的三个强壮的男人,他们从三个强壮的男人的脸上发现了愤怒、凶狠,然后他们把目光又对准了村长。

  村长说:

  “孩子太小,没有刑事责任。这事打起官司,那麻烦事就更多了。”

  这时,杨为民和王梳英不知道把目光对准谁了,就把头低下去。他们以为尤家三个儿子肯定不会轻易罢休,肯定要报复他们,于是便在心里盘算起尤家三个儿子会怎么报复他们。

  尤家三个儿子站在屋里,三张脸都是一样难看的表情,三个鼻子都一样是酒糟状的,三张嘴没有一个张开来说话。他们紧紧闭着嘴,似乎都没做说话的打算。

  村长说:

  “尤大尤二尤三,你们三个明天先把你爹拉到火葬厂火化掉,然后把骨灰盒抱回来,后天举行葬礼,发殡仪式上,来金作为孙子辈份上的,该打幡就打幡,该摔盆就摔盆,把老爷子送进土里,入土为安,办完丧事,杨家拿三万块钱到尤家,尤家把钱点齐收下,从此把事了结,两家互不相欠。”

  村长说完,又叹了一后气,然后问:

  “你们看,行不行。”

  杨为民和王梳英都没有说话,都把头压得更低,仿佛是他们的脑袋太沉,脖子已经难以支撑。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开始计算起家里所有的钱财,三万块钱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天文数目,但是没有三万块钱,他们的儿子就得给尤家偿命。

  “行!”杨为民忽然抬起头,坚定地说了一声。

  村长点了点头。

  杨为民忽然又说:“行是行,可是……”

  尤家三个儿子忽然也说话了:

  “可是什么,不准有可是!”

  “再可是,就让小杂种偿命!”

  “三万块,这还是便宜了你们!”

  尤家三个儿子犹如三挺机关枪,他们说的一个个字犹如一颗颗子弹,这些子弹全部准确无误地打进了杨为民的耳朵,当然也打进了王梳英的耳朵。于是,他们再次把头低了下去,各自看着自己脚尖上的那点泥。

  村长又拍了拍杨为民的肩膀,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说:

  “那好!那就这么办吧!”

  (八)

  这一天,尤家三个儿子拉着被弹弓射死的爹去了火葬厂,看着自己的爹被送进炼炉,“哗”地一下就起了火,三个儿子哇哇哭起来。他们看到火葬厂用青砖垒的烟囱冒出了浓浓的黑烟,风一吹,黑烟就消散的无影无踪。烟囱中还冒出了血肉焦糊的气味,那气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尤家三个儿子的爹在炼炉中的火里一点点融化,最后只剩下一堆雪白的骨头,其中只有大腿骨和头骨还剩了几块体积大点的骨块,而其他部位的骨头全被烧成了碎渣。火葬厂的工人把骨灰掏出来后,倒在一块布上,然后把骨灰盒递给尤大。尤大戴上手套,捧一把骨灰,装在盒里,然后把手套摘下来给尤二,尤二戴上手套也捧一把骨灰装在盒里,然后把手套给了尤三,尤三戴上手套把剩下的骨灰就全装进了盒里。

  三个儿子把他们的爹装进盒子后,又哇哇哭了一阵,然后抱着骨灰盒回了家。

  第二天,葬礼隆重举行。

  尤家的门前坐着两拨吹打班子,吹了一段又一段,从传统的曲调吹到了流行的曲调,把喇叭吹得响彻了整个村庄。村里的人们都来看热闹。人们都知道尤家的老爷子被来金用弹弓射死了,人们都知道尤家的丧事一定是最有排场的。人们看到身披孝服的尤家三个儿子便问:

  “你们还让那小杂种偿命吗?”

  尤家三个儿子红着眼睛什么话都不说。于是人们只关心吹打班子的下一个曲调了。

  杨为民与王梳英在尤家的院子里为丧事帮忙,他们负责在院里搭起一个很大帐篷,然后在帐篷下搭一个很大的灶,然后在灶上放一口很大的锅,他们就用这个灶与锅做饭,招待所有参加丧事的尤家亲戚。这时,他们五岁的儿子来金身上也披着孝服,做着一些在丧事上死者的孙子应该做的事情。他们的儿子不时跑过来看看,看看杨为民与王梳英都在做着什么饭菜。来金站在母亲的身后,说:

  “什么时候吃饭呀?”

  王梳英说:

  “一会就吃饭了,你是不是饿了呀?”

  来金摇了摇小脑袋,就站在王梳英的身后看着,看着她洗菜、切菜,然后把菜放在锅里熬。来金站了一会就被主持葬礼仪式的人叫了过去。

  来金被叫到了灵堂里,灵堂里停着棺材,棺材中装着尤家老爷子的骨灰盒,盒子中装着零零散散的骨灰。灵堂是暗的,死人怕见光,见了光的死人会诈尸。灵堂里没有任何人,那个引来金到这里的人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倒仿佛是一个鬼魂。

  这个拿弹弓射死了人的孩子此刻表现得异常冷静,他看着棺材,在它的周围走了一圈,甚至还用手去敲了敲棺材板,他对棺材板发出的声音不感兴趣,他对棺材里装着的东西很感兴趣。孩子从未参加过葬礼,对棺材的好奇使他忘记了黑暗的恐惧。孩子站在棺材前思考起来,他觉得要想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唯一的办法可能是打开这个大木头盒子。他觉得它也像一个柜子,一个横式的柜子,他曾在喜子的姥姥家见过这种那种柜子,里面装满了衣服,不过它比柜子大一些,还比较难看一些,不像柜子做的那么工整。

  孩子站在棺材前思考着,这时尤大与尤二与尤三走进了灵堂。孩子看见有人进来,便停止了他的思考,他觉得他是想不出这其中的答案的,他觉得大人肯定知道答案,于是问: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尤大没有理这个孩子,而是把灵堂的门关上,然后对尤二尤三说:

  “开始吧。”

  尤二笑了笑,对孩子说:

  “你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孩子点了点头。

  “你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你就得打开它看看。”

  孩子说:

  “可是我打不开。”

  尤二不再说话,与尤三一起把棺材的盖子掀开,然后把盖子拿下来,靠在棺材的一侧,然后向着里面说:

  “爹,我让小杂种来给你赎罪了。”

  孩子这时迫切起来,他迫切地走近棺材,迫切地用手去扒它的沿,嘴里一边说着:

  “让我看看。”

  尤大在身后抱起了孩子,说你要看就得到里边看。

  来金这时非常兴奋,他终于看到这个大木头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了,他看到里面空荡荡的,除了有一个小木头盒子放在一端,别的什么都没有。他知道了原来大木头盒子里装的是小木头盒子。这时,他感觉有些失落。这时,他也感觉自己的嘴巴忽然不在了,因为他不能呼气了。于是他用手去掰自己的嘴巴,却发现自己的嘴巴被一只大手堵住了,于是他就用力地去掰那只大手,同时用力的喊叫起来,可他连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喊叫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梦一样遥远。孩子坚持不懈地掰,这是个执着的孩子,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掰开这只大手,然后自由的呼吸,然后他就会跑到那个大帐篷里,告诉他的父母他知道大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了,说不定父母还会表扬他,给他五毛钱去买花生糖吃。掰了一会,孩子感到累了,他的小手逐渐失去了力气,他感到灵堂里迅速黑了下来,他以为是天黑了,可是他没看见星星。他正疑惑着,忽然感到了一股巨大的恐慌,恐慌过后,他觉得自己正渐渐睡着了。

  灵堂外的喇叭声很响,两个吹打班子似乎是在比赛。尤大知道其中一个班子的老王很厉害,能含着两个烟卷吹响喇叭,还能用鼻子吹响喇叭,不过他现在不知道老王正用哪种吹奏方法。他把用自己的大手用力堵住孩子的嘴巴和鼻子,一会过后,孩子的身体就如面条一样软了下来。

  尤大把像面条一样的孩子放进棺材,放在装着他爹骨灰的盒子的前方,然后用两只手架着,把像面条一样的孩子摆成了一个下跪叩头的姿势。尤二从尤三手里接过来几根有半尺长的大钉子,这些钉子尤三找铁匠耿二贵特制的,当时耿二贵问:

  “做这么长的钉子,干什么用呢?”

  尤三说:

  “一个在城里的朋友托我找的,说要装修房屋用。”

  耿二贵说:

  “哦。”

  现在这些钉子没有钉在尤三城里朋友的屋子里,现在这些钉子全部钉在了来金的身体里,在他每个脚踝处,每个膝盖处,每个肘关节处,每个手腕处,都有这样的一枚钉子。这些钉子穿过来金的肤肉与筋骨,穿进了棺材的木版中,把来金的身体与棺材的木版连接固定起来,而且连接的天衣无缝,看起来这个孩子就是木板中长出来的。

  尤二很满意自己的成果,可能比他预想的效果还要好一些。但是,有一点令他不满意了,他看到从那些钉子中冒一些红色的汁液来,就像某些红色的颜料,也像他们吃的豆腐乳的汤汁。尤二决定把这些汁液擦抹掉,就向尤三要了一块布,尤三把步递给他,他就仔细地擦拭起来,像擦拭一个珍贵的古玩,小心而谨慎。他把所有的汁液擦完,那块本来是白色的布就变成了红色。他着擦拭后的孩子,这次他觉得更加满意了。

  尤大说:

  “可以了吧?”

  尤二说:

  “恩,可以了,很好。”

  尤大说:

  “那就盖上吧。”

  尤二说:

  “恩,盖上吧。”

  于是,尤二与尤三把靠在一侧的盖子抬起来,平稳地盖在了上面。

  尤大看他们盖好后,打开了灵堂的门,他看见门外的人们忙忙碌碌,有的正在说话,有的正在走动,有的正边走边说。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喊:

  “行饭前礼。”

  于是他赶紧带领着尤二与尤三,进行下面他们要做的事情。

  (九)

  吃中午饭的时候很热闹,老王开始玩着他的绝技,就是用两个鼻孔把喇叭吹响。他的绝技引来观看的人们的掌声,老王很自豪。

  杨为民与王梳英也不禁鼓了一下掌。他们是在开饭后发现来金不在身边的,于是,他们决定到处找找。他们以为来金肯定是在看老王吹喇叭,可是他们发现没有。他们看了一会老王的绝技,然后走进院子里,走进院子的每一个屋子里找。可是他们没找到。

  他们找了一圈后,午饭已经结束,人们又开始流动起来,下午的仪式已经开始。他们以为孩子也许是趁大人们吃饭跑出去玩了,就不再继续找下去。客人们吃完饭,现在该他们这些帮忙的人吃饭了,于是他们走进他们搭的帐篷开始吃饭。他们一边吃一边算计着怎么去酬备那三万块钱。

  王梳英说:

  “怎么弄到三万块钱呀?”

  杨为民说:

  “把能借的亲戚全部借到,然后把家里存的粮食卖掉,差不多就够了。”

  王梳英说:

  “恩。差不多够了。”

  吃完饭后,院子里人更多了,有些下午才赶到的吊唁的人,进门就哭着自己来晚了,而且还要人搀扶着。

  他们开始收拾所有的饭桌,并开始准备晚上的饭。

  晚上的饭开始之前,所有来吊唁的亲戚都来齐了,于是要举行出殡。

  出殡的仪式最为隆重,由几个力气大的人抬着棺材在村里绕行。这时由吹打班子在前边开路,所有的人都要跟着,形成一个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杨为民与王梳英就跟在这队伍的最后面。他们看见纸钱如雪花一般在空中飞舞起来。

  出殡队伍在村中穿行着,像一只长长的爬行动物,在村里每一户人家的门前爬过。村里的人们为这壮观的队伍惊叹不已,为尤家的排场惊叹不已。

  走到村头时,刮起了一阵风,所有的纸钱又如蝴蝶般在空中久久飞翔而不飘落,那些飞舞的蝴蝶甚至遮住了夕阳的余辉,形成了一种壮丽的景观。

  晚风吹着,抬棺材的壮汉都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打完了冷战,他们忽然就感到肩头沉重的重量一下子减轻了,他们正纳闷时,发现抬棺材的绳子断了。

  绳子断了,棺材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摔在地上的棺材就把盖子给震掉了。

  队伍停止了前进,后边的人不知道前边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前边的人忽然如发疯一般向后面跑了过来,然后向队伍后的村子中跑去,然后跑向更远的地方。这样,队伍中间的人就到了队伍前面,而到了前面后,这些人也疯狂地向队伍后面的村子里跑去了。于是,只一会工夫,队伍中所有的人就都跑没了。

  杨为民和王梳英很纳闷,他们向前走了几步,才知道棺材的盖子掉了。杨为民以为棺材的盖子掉了也不必要这么紧张,把盖子盖上继续前行就可以了。

  他们来到棺材前时,发现棺材的盖子一头搭在地上,一头靠在棺材的一侧。他们打算把棺材盖上时发现他们的儿子竟然在棺材里,而且是跪在里面。

  他们以为孩子不懂事,竟跳到了棺材里去,这让他们很生气。他们说:

  “来金,你怎么进到这里来,快出来。”

  于是,杨为民伸手去抱孩子。他用手揽住孩子的腰,用力向外抱。他抱了一下,孩子的身体却如粘在了棺材的木板上,抱不下来。于是,他更用力地抱,还是没有抱出来。

  王梳英说:

  “你把他抱出来呀。”

  杨为民说:

  “这孩子粘在上面了,抱不下来。”

  王梳英说:

  “怎么可能粘在上面呢。来金,来金……”

  女人一口气喊了七声来金,可是来金没有回声。女人意识到出问题了,他让自己的丈夫去摸孩子的嘴。

  杨为民就去摸孩子的嘴,摸过后,男人大叫了起来:

  “他没气了,他死了。”

  然后,他去摸孩子的全身,孩子的身体也已经凉了。

  这时,女人已经意识到发生什么了。于是,她尖叫的声音划破了整个天空,天空被她的声音撕开了一个裂缝。

  (十)

  半年过后,王梳英的意识仍然定格在那一刻,她的意识是模糊的,她头疼得厉害,而且仍然在下午的时候恍惚看见来金来找她,让她带他出去玩,或者是来找她要五毛钱买花生糖吃。

  这时,杨为民便会告诉她:

  “来金不会来找你了,他已经走了。”

  然后,他接着说:

  “我看见了,他们死了,我是在羊庄的沙场看到的,看到尤大尤二被绳子捆住了,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是被两个三十多岁的警察打死的,那警察拿着枪,对准了他们的脑袋,‘铛挡’两声,他们就面朝沙子倒下去了,他们是脑袋喷着血倒下去的,我看见了。”

  完 2006.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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