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窗口看出去,一排排老房子的屋顶尽收眼底,夕阳的余晖透过城市上空混浊的空气渗透下来,屋顶上到处都是晒了一整天蔫不啦叽的内衣内裤。从错落有致的楼房顶看下去,菜市场也准备打烊了,清洁工开始清除堆得小山似的蔬菜叶子,清洗满地的血水。水雾随即升起,我能够闻到混杂着青菜叶子和家禽血腥的味道。——这一切都再次让我感觉自己成为这个城市的一部份。
只是这种感觉已经久违了。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干什么?我想干什么?
这些差不多半年多时间没有折磨我的问题并没有远离我而去,只是隐藏在我的内心深处,现在他们又一古脑儿跳了出来,拷问我。
而最让我气恼的则是:这些问题从何而来,我他妈的为什么要用这些鸡巴无聊的问题折磨自己?!
脑海里老是挥不去老板娘那被电动阳具搅拌得流出肥油状淫液的红肿的阴户。我是自然不会再回到“天上人间”夜总会了。这些月里,我在那里赚了不少人民币,口袋里鼓鼓胀胀的,不过,心里却空荡荡的。
我打开差不多被尘封了的手提电脑,想写点什么,可是对着惨白的屏幕,脑袋里一片空白。我下楼买了几份报纸,又到网吧去上网浏览政府网站……
《广海日报》第一版刊登市委书记和公安局长黎海亲密握手的大幅照片,第二版醒目标题:“公安局长黎海同志辟谣”,文章引述黎局长的话说,所谓传说中的“百贪图”只不过是别有用心的人造出来的,黎局长还保证,谣言将止于智者——这个智者就是维护广海市稳定的公安局。
政府网站也以显著的位置刊登了这两条新闻,BBS里,广海市的市民一片失望的议论声。但也有显然是政府的写手贴出的重量级帖子。帖子声称,十七年前也就是1989年春夏之交发生的那场差一点破坏了稳定、断送了国家前途的风波中也出现过一张“百贪图”,这张揭露了党政领导裙带关系的图纸对热情高涨的学生和市民起了火上浇油的作用……这篇一个错别字都没有的网文还指出,广海市经济发展快,领导班子稳定,政府换届正在有序地进行,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所谓“百贪图”,一定不是空穴来风。文章还告诫领导干部必须认清大形势,放下包袱,勇往直前……号召市民们要擦亮眼睛,分清是非,自觉站在以广海市市委为首的领导周围,维护稳定的政治局面……
另外一个颇有份量的帖子高度赞扬了广海市公安局局长黎海同志,说他一举粉碎了以教育局副局长、中行科长和税务处长为首的贪腐集团,打击了贪官污吏的嚣张气焰。帖子还透露,黎局长肯定是未来的政法委书记,并且还说,法院院长已经自动退出了竞争,因为他也认为公安局长黎海反腐败得力,应该升上去,自己愿意在他的领导下继续做广海市人民的公仆……
回到我的小房间,我越想越气,最后竟然情不自禁地怒极而笑,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打开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这一打就是七个小时,凌晨一点时我才停了下来。我拨通了黎海家里的电话,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迷糊:“有没有搞错,这个时间打电话来……”
“没有搞错,你的手机不开,十二点前你都不在家,我不这个时候打什么时候打?”
“哦,是杨子呀,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忙,有时间我会找你的……”
“我靠,你是在忙着升官发财吧?我算是看错了人。”我气愤地说。
那边过了一会才说话:“杨子,你又犯病了?莫明其妙。”
他说罢竟然挂下了电话,我更加义愤填膺,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于是我继续噼里啪啦地打字,直到阳光从我的窗户里爬进来……
* *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都在昏昏沉沉中度过,我不看报纸也不上网,也不再写东西。每天我都去逛街,在各种风味的小吃摊上解决一日三餐,我口袋里还有不少钱,但手提电话单来了,我也不去交费,没有什么人会给我打电话,我唯一的朋友黎海正忙着迎接政府换届。
一天晚上,当这位被各界人士都看好要在政府换届后更上一层楼的公安局局长突然又出现在我门口时,我还真有些意外。
“老同学,你的手机怎么又停了?害得我又要爬楼找你。”
“我靠,你能不听电话,我就不能吗?”我没好气地说。
他不说话,径直走到茶几旁坐下,从随身包里拿出两罐啤酒。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对。
他把一罐啤酒递给我,没有等我打开,自己已经先灌了半罐进去。
“唉——”他长叹一声。
“局长大人——不不,未来的书记大人,又有什么烦恼?”
“你不看报吗?”他反问我一句,又四周扫了眼我的房间。
“不看那玩意,房间电话线也卡断了,所以连网都不上。”我说。
他又叹息了一声,从随身包里拿出了一叠报纸和打印纸,“你自己看吧,老同学。”
我拿过来翻阅,这才看到这些报纸都报道了一起广海市工商局副局长潜逃海外的消息。那些打印纸上的东西则是从互联网上打印下来的,属于网友报道的新闻,议论到两起尚未公开的广海市领导人突然失踪的消息。
“真他妈的邪门,两个星期前开始,先是工商局副局长突然潜逃海外,随后又有好几个部门的领导找不到了,估计有些已经逃到海外,有些正在边境准备逃亡……”黎海气恼地说。
“原来是这样,”我不以为然地说,“这几个人不都是我们‘作战地图’占山为王的贪污犯吗?现在他们潜逃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唉——杨子,你有所不知,短短两个星期不到,一个干部外逃,三个失踪,前天还有一个自杀未遂,正被‘双规’。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再出几件这样的事,我这个公安局长也该让位了。”
“这和你这个公安局长有什么关系?”我问。
“有什么关系?关系可大了,上面的领导和人民群众都会质问,这些贪官污吏潜伏多久了,为什么都没有揪出来?直到他们潜逃才发现国家被亏空了几百万、几千万……”
“哈哈,问得好呀,这也正是我要问你的。”我开心地笑着说。
“杨子,你丫的别这样,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他睁着带血丝的眼睛。
“你不是让我帮你制定了‘作战地图’,也就是后来传说中的‘百贪图’吗,你为什么还让他们跑了?”我声音突然冷冷地说。
“杨子,”他换了副可怜巴巴的腔调,“我知道你又来劲了,我真拿你没办法。再说,我不是按照你绘制的关系图抓了三个贪污犯吗,效果还很不错,其他的也有收敛……”
“嘿嘿,就是那‘作战地图’上孤立无援的三个小碉堡?其他的你一个没有动,对不对?”我冷冷地说。
“杨子,其他的动不了,我才不动。再说,你也看到了,你绘制的‘作战地图’上的干部有很多都是对广海市有贡献的。我知道大家说到贪污犯罪就咬牙切齿,但你想一想,没有贪污腐败现象,我怕超过一半的干部都提不起劲头,失去了为国家和人民做事的动力,如果他们这样,国家还怎么发展?”
“又一个精英的理论,”我嘲笑地说,“没有贪污就没有发展,改革的带头人也就是腐败分子,嘿嘿,你们真有意思。”
“你就尽情讽刺吧,你知道我要找你帮忙,你就发泄吧。”
“你要找我帮忙?”我看着他,“说吧,我能帮会帮的。”
黎海透露,这几个星期发生的贪官潜逃、失踪和自杀事件如此频繁,是极其不寻常的。要知道,去年整整一年也就只有两个贪官外逃,一个自杀。如果这两个星期的贪官外逃事件继续延续下去,那广海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就会彻底失去省委领导的信任。那也就是说,先前已经拟定好并经过初步讨论的新领导班子就会推倒从来。搞不好,大量的领导要从其他省市调过来……
“你别罗嗦了,告诉我怎么可以帮你吧?”我不愿意再听他罗嗦。
“好,我就告诉你,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这两个星期发生的外逃和自杀事件的背景,如果有可能不惜一切办法阻止事态进一步严重下去。”他小声但坚定地说。
“这还用查吗,他们贪污腐败,害怕了就畏罪潜逃,阻止他们外逃就是把他们都抓起来。”
黎海烦躁地打断他,说道:“如果这么简单就好了,这些人是那么容易害怕的吗?工商局副局长还是久经锻炼的老共产党员。再说,没有任何人要查他们,他们就这样莫明其妙地被吓破了胆,仓皇而逃,工商局副局长甚至连户口里的一千多万人民币都来不及提走……”
“是不是和你手里的‘百贪图’有关,这些人可能都知道了自己是‘百贪图’上的大山头。”我推测着,故意在“百贪图”三个字上拖了长长的音。
黎海显然有些尴尬,喃喃地说:“‘百贪图’只是传说——”
“不只是传说那么简单吧?”看到他还在那里演戏,我心中有气。“我可是为了那个‘传说’工作了一个半月。你偷偷放出‘百贪图’的消息,大概把他们吓坏了吧。”
“不会,不会,我都出来辟谣了,而且又一一找他们做了解释……”黎海冲口而出,说到后来,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我默不做声,但心里一阵难过。我的推测果然没错,利用我制定了“百贪图”的老同学黎海自己放出风声,并把“百贪图”上三个没有后台的小官僚绳子于法。这种敲山震虎的做法一下子让广海市笼罩在“红色恐怖”之中。就在风声鹤唳,贪官草木皆兵的时候,保险柜里锁着“百贪图”的黎海跳出来辟谣,而且一个个安慰那些贪官污吏。这使得那些贪官污吏对这位公安局长怀着既感激又害怕的感情。这也就是一点后台靠山都没有的黎海快速超过法院院长,成为政法委书记的第一人选的原因。
“老同学,你可真卑鄙,我承认你不贪污金钱,没有想到你对权力那么渴求。千万不要告诉我另外一个精英理论:我不择手段爬上去后会实行改革,并反对贪污腐败……”
“杨子,够了,我现在烦得很,不想再被你教育。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你忘了你现在用的钱都是那些妓女赚来的吗?”
“嘿嘿,”我冷笑一声,“你该不是一早就蓄意把我送进妓院,让我的道德受到污染,然后再来利用我吧?你不要忘记,作为一个中年不得志的臭知识分子,如果我坏起来也是很快的,而且很厉害,甚至会坏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哼!”
黎海吃惊地看着我,想了一会我刚刚说的话。
“杨子,你到底帮不帮我?这件事涉及到‘百贪图’,那本来就是只有你和我两人知道的秘密,我不想让太多人介入。”
“谁说我不帮你,”我把剩下的啤酒全部灌进肚子里,“你是我的老同学,也是我在广海市唯一的朋友,不帮你,我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