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

　　这是一个六月的傍晚，大地还未褪尽它的余温，天依旧闷热得厉害。江寒背对着门，坐在红茶店靠窗的位置上，将侍者刚端上的那杯水一饮而尽，只剩几个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是的，江寒不喜欢喝红茶，但喜欢这个红茶店的木质脸型古钟，挂在右手边的墙上，对着落地玻璃窗呈现出一个看不出表情的脸。还有这个红茶店特别的名字——西树黛影。

　　“特别的名字…好象就是从特别的名字开始认识的吧！”江寒将拿出来的烟放了回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知道么？你的名字很特别，仅对于我而言。所以，我只是想问问，你真的是叫江寒吗？”这是那个叫小晴的人说的第一句话，因为好奇，江寒很愿意回答她的话。

　　“当然，姓江名寒，如假包换。为什么很特别呢？”

　　“有一次晚上，因为整夜的大雨，我恶梦连连，醒来后发现自己流泪了，梦见什么却全不记得，只记得一个陌生的名字——江寒。你信吗？我想任谁也不会相信的。”

　　“不，我信。这叫巧合，也是缘分，认识你很高兴。”江寒的确相信，人生总是能让人无法预料。比如小晴，这个意外闯入的人，却在这两年的生活中影响着自己。

　　“7点10分，”江寒看了眼那个木钟，这会儿那个表情仿佛带着笑意，“约好八点对面站台见，时间还早。”

　　天色才刚暗，便有股力量自天空压了下来，雷仿佛就砸在头顶不远处，接着是风雨汇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整个铺下来，此刻黑暗精灵趁虚而入，在树干枝叉间肆意它的指爪，带着戏谑的笑，一点一点逼近。

　　小晴举着伞小跑起来，原本遮阳的伞这会儿也恐怕抵不住夏日的暴雨，时间仍早，于是她直奔车站对面的那个红茶店。小晴正对着门直接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他也许会在车站等，也许会和我一样因雨而进来坐坐，嗯，这两边都能看到，但…还是到时电话联络吧！”她一边想一边注意到左手墙上的那个木钟，其实一进门便看到了，一脸沮丧的表情看着进来的每一个人，可这会儿它也许是微笑的，因为小晴品着红茶的同时又想到了他们其中的一些谈话——

　　“传说，有些天使为爱舍弃了翅膀坠落凡尘，上帝为了惩罚天使派出恶魔在没有阳光的日子里潜入人间，要么塞给天使‘孤独’，要么在它接近幸福时将一切夺走。也许，每个人都会遭遇‘上帝的惩罚’。”

　　“人活着总会感到孤独，爱也会带来另一种孤独，苦难的折磨强过于没有归宿的灵魂，我们无法猜测幸福的背后是什么，但不要因此停步不前。我很喜欢这么一段话——在你去过的一座遥远的山里，向阳的山坡，在一段久没有人走过的田埂、草丛中，有一些小小的，名叫做向日葵的植物在生长，笑脸为形，真金如色，意念春光，让我们入静。”

　　“是陆幼青的《生命留言》吧，一个接近死亡的人对生命的感悟和渴求，透着平静的幸福，鼓励拥有生命的人不要放弃对希望的追求，感恩得到的一切。”

　　“对极了，我们不谋而合。”

　　“嗯，我们不谋而合。”

　　这样的相似点让他们知道了什么叫默契，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什么渐渐显露。

　　小晴微笑地回过神来，“还有十分钟。对了，我应该将这本书买来作为礼物送给他，当成两人共同的纪念…可只剩下十分钟了。”她开始有些慌乱。于是小晴匆忙结帐推门冲入雨幕，她希望能在站台旁的那个小书店找到那本书。

　　倾泻而下的雨，仗着黑暗在地面开出无数瞬间即逝的花，风雨的声响自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好似有谁不规律的唱着“怕、怕…”，仿佛还夹杂着“嘟、嘟”的音，小晴又忆起来曾经雨夜的那个恶梦，仍然是没有情节的恐惧，陌生的名字“江寒”，现在已不陌生的江寒以及名字后面依旧陌生的脸，太多太多的事刹那涌出脑海，“江寒”、“生命留言”、“上帝的惩罚”、“恶魔在没有阳光时夺走、夺走”、“向日葵”……小晴竟来不及发出丝毫的声音，便看着那个巨大的黑影将自己吞没……

　　8点05分，外面一阵嘈杂，夹在大雨声中，江寒却无心理会，看着始终未响的电话出神。

　　8点55分，江寒开始后悔，只为当初一个约定，竟没留下她的电话只能等待。两年中，每一天他们都会彼此问候、聊天，那些常常出现的默契几乎让江寒忘记了他们和别人的不同，也忘记了这是他们在网络以外的第一次见面。

　　“她失约了。明天，明天在线上她一定会告诉我失约原因的。”江寒机械地结帐、站起来、推门。雨停了，地面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曾留下，这个城市又恢复了平日里寂寞的姿态，只有那个木质古钟神情古怪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天使们，该回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