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以后发生了一件事。阿姨家的邻居——相邻的一座楼里大家叫做王奶奶的家里竟来了一位标致青年,说是王奶奶家远房亲戚,得知王奶奶病情较重,于是前来探望。听说前来的还有别人但其他人暂时离开。至于青年何以住下来,原因只一个:看中了思雨。
思雨也是看望王奶奶时见到那青年的,而我得知此信时,竟也是因为我去了王奶奶家找思雨。阿姨叫我去的,说是你去把思雨叫来。
思佳当时在家,阿姨满可以叫她去,但阿姨没这么做。这使我奇怪她何以如此。当我敲着王奶奶家门出来的竟是王奶奶自己。
她好多了?
却见那标致青年正与思雨坐在床边倾谈;当时王奶奶正下地走动来到门口便伸手慢慢把门打开。
思雨看见我登时脸涨的通红。这本没有什么我清楚,但我心里还是沉了一下又觉得她这样局促实在没道理。随后我朝王奶奶笑笑对思雨说阿姨让你回去。
又这时王奶奶家来了另一个亲戚王长顺。这王长顺比我大五六岁一身土气。当下我们相见时双方都不由吃一惊:互相认识!
王长顺是我坐落在城乡结合部家的老邻居。后母被父亲暴打后,后母经常去其奶奶家避难——我忽然意识到什么,看看王奶奶又看看王长顺。王长顺说:“你怎么在这?这是我奶奶。”
我登时怔在那里。我后母与王奶奶在一起时总是捉虱子互相捉。捉了之后自己吃自己捉来的虱子咯崩咯崩响,然后吐出一个个苍白的虱皮。
挤虮子时也常常听到哔剥的声音。这种现象我在家常常眼见耳听。可是,我从没去过王长顺奶奶家,我不知道。
当下我解释说我来叫思雨回去我管思雨母亲叫阿姨。
我慌慌张张离开,思雨却没有马上跟过来。
阿姨见思雨没有返回不再说什么。而我把王奶奶的情形说了说。阿姨说这王奶奶人很好,是前几年搬家到这里的。
阿姨透露王奶奶家那个远房亲戚看中了思雨。
我纳闷。沉闷之后我与阿姨都不再提起这事。
思佳一人在大屋正自慢慢弹着大提琴,声音低沉好听,弥散在空间。她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于思佳的孤僻性格,我早已熟知。但不知为什么,当我目视思佳时,心里的什么地方常常莫名其妙的微微动了一下。
思雨终于回来。我稍稍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思雨面孔又显得绯红。阿姨说你走啊明天再来。
我答应却又急匆匆贼似的溜走。
我本无出息!
我终于知道阿姨这是在实施一个小小伎俩,用那青年和思雨的真实情形把我从思雨身边推至遥远。
不久那青年与思雨的事情宣布告吹。事情既恶心又真实:那青年在一天夜里突然不辞而别,不久又被王长顺家抓住打个半死,然后是青年锒铛入狱。
事情是这样:王长顺同父异母的十三岁小妹妹肚子被那青年搞大了;不知他用什么手段使女孩与他上了床;或是就是诱奸她也有可能。此后那青年竟与小女孩多次发生性关系最终导致女孩受孕而小女孩丝毫不知。待知道后女孩又耻于说与别人便终日遮掩自己,穿宽松衣服用裤带刹紧腰部最终实在不行时才暴露出来。暴露时小女孩失踪了被青年藏起来。那青年显然是一个十足恶棍,在小女孩肚子很大时还强迫与其发生关系,结果小姑娘疼的在床上地下翻滚不已:大流血。死了。这青年本不是王奶奶家远房亲戚,而是他老家一个屯子邻居的后代侄孙,当时侄孙在当地混吃混喝混不明白便来城里想找个出路,不巧遇上小女孩于是有了那一段令人可怜叹息的故事。至于认识思雨则是那小姑娘被他藏到县城一个无父无母的狐朋狗友家之后的事。那青年把小女孩扔给那小子,自己竟莫名其妙来到王奶奶家,想借点钱。在王奶奶家碰见王长顺之后的当天夜里又逃之夭夭。
这使土味十足的王长顺与家人忽然怀疑起他来:是不是小妹的失踪与他有关?
那时候,王长顺家长没有因小姑娘的失踪而去报案。因当时小女孩被后母虐待,常常一个人流浪在外。王长顺父亲酗酒,也常常不回家,天知道他在哪里住宿。
这之后便发生了王长顺一家终于发现小姑娘尸体又抓住那青年暴打他的事件。
事件结果:王长顺一家被叫到了公安局。那青年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需要说明的是此后思雨沉默一些日子才又开朗起来。全家人谁也不提那青年被判刑的事情。
我与阿姨非正常关系似乎已顺利成章。
但几乎在半年之中我并没有与其有肌肤之亲,这很奇怪,但确实如此,甚至我去阿姨家的次数也少而又少。
这期间,思佳处了男友。她本来在市郊区文工团拉大提琴。这样她认识一位在另一区文工团拉二胡的小赵。我知道之后不知何故沉闷许久。直到思佳有一次与男友约会回来心情高兴,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我心情才舒畅起来。
真不容易!思佳竟向我露出了迷人微笑。
思佳是个冷美人。冷美人的一个无心微笑却能驱逐我心中的一片阴霾,我诧异不已。
我相信我在一瞬间会融化成一汪污水。真是莫名其妙的贱种。
不久,拉二胡把肩膀拉宽的小赵居然考上中央音乐学院。这一步蹬天的结果使我觉得思佳已被小赵拎到半空,我需要仰视才见。思雨无动于衷,只是常常闪着大眼睛似对我说什么又终于什么也没说。
我没出息,我觉得全身污浊。一天,我正在灶前炒菜,人告知外边有人找。我找了替手来到门外一眼见到的竟是面孔淡然的思佳!
冰块也会移动到我这里来!我吃惊不小,又受宠若惊。感到她来此必然有事。
她站在一棵杨树下,阴影遮蔽了她,她劈头就问:“你怎么不去我家?”
这话有些颐指气使,但我自甘屈于其下。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应付:“我本想去的。”
“你去,”她不容质疑地说:“我们家对你那么好,你至少一星期去一次。”
我沉默。但我答应。思佳又说:“告诉我实话我妈对你好到什么程度?”
我抬起头。她一句话把我逼到墙角,思佳想想也知道这话不好回答便又说:
“告诉你,我还知道我妈那次坐你身边把手放在你腿上。我告诉你,我妈那样我什么也不说。你跟我明说,你想接受我妈妈吗?”
这话问得直率而大胆,她把一个特殊画面描述给我。她是何意?我不能贸然回答,只得支吾其词。思佳又追问:“说呀,想不想接受我妈妈?”
我胆怯起来:“对不起,你们全家对我都很好。”
思佳说:“别说我们。说我妈。我跟你说,有一次我妈在梦里喊你名字喊醒了我们。当时我妹妹哭了。你为什么还跟我妹妹?”
“没有啊。真没有。”
我说:“你妹妹原来给我写过一封信,事先我一点也不知道。”
“信?”她说:“信?”
我说:“我真的没回答她,一句也没有。”
“还是因为我妈妈是不是?”思佳紧紧盯着我:“其实我妈对你特殊好我早知道,我故意避开你们。想想我妈好久也不理爸爸,我后来才知道原因。我就是不明白我妹妹勾引你还是你勾引我妹妹?”
我垂下眼睑:“我们谁也没勾引谁,真的。”
“哼!”她轻蔑地乜了我一眼:“我妈比你大二十岁你得认!”
我面孔燥热。思佳又问:“你答应我妈了吗?”
“这真是个奇特的女孩!”
我思忖:就这样我以后还敢去你家吗?
我只好说:“我没办法。”
思佳又毫不留情:“没办法?其实你也愿意是不是?如果不愿意怎么与我妈约会?不愿意能接受我妈妈的温存吗?不愿意你会爱上一个大你二十岁的女人吗?依我看,你应该跟我妈妈结婚才是。以后我该管你叫什么?小爸爸?”
我心针刺一般。思佳话语越来越激动,这真使我招架不住。这时一个奇怪念头涌入脑中。我的思维一个转弯落到她身上。我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说道:
“思佳,你别喊好不好?我告诉你,其实我喜欢的是你,是你呀。”
思佳突然一怔,她几乎目瞪口呆地伫立那里一时口语滞塞,话不连贯:“你,你怎么这么说?”又说:“你小点声呀。”
她放低声音,似又胆怯一般朝周围看看。我这个回答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这让她向我兴师问罪的念头一下没了踪影。我已明白她只是让我接受她妈妈,而不要新船老船一起踏。
我说完之后感到后悔。索性又三缄其口,静待思佳的指责。
思佳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思佳说着,眼睛开始躲闪。但她面色鲜艳,神情兴奋。
见她如此,我又豪气顿生:“真的,我一直喜欢的是你,可你永远没有一句话,一个微笑。没有一句。你总是冷冰冰的。”
思佳顿住,眼睛湿润,肩头忽然抽动起来:“你干嘛这样说呀。我受不了,受不了了呀……”
一向大胆泼辣的思佳忽然间露出了温柔软弱的一面。我松一口气,自知我这才是伤人的表白。
至于阿姨、思雨,忽然之间已退至遥远。
我也是一种见异思迁。但唯有这样才能打败这个骄傲的女孩。我摇身一变跃入俯瞰的顶峰。潜意识下有一丝得意。
思佳擦擦眼睛,轻轻说:“其实,我妈妈也挺好。”
我大胆地说:“可那是你妈妈!”
她说:“妈妈又怎么啦?”
我说:“我害怕。”
她又说:“现在不害怕了?”
我说:“不害怕。”
停顿一会儿,她说:“我妈妈知道了不知会不会生气。”
我说:“对不起。”
她说:“你不要让我妈妈知道呀。”我心一抖:似乎感觉到她心里有什么难言之隐。
中央音乐学院演员。大学生。飞黄腾达。从屎窝尿窝来一个十万八千里的飞跃。
我忽然间对思佳又感到极度陌生。
片刻,思佳轻轻说:“下班陪我走走好吗?”
正是求之不得。我顿时心花怒放。一霎间我真是和花花公子划一等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