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初夏的黄昏,淅淅沥沥的雨敲上窗台。窗外已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开始明亮这渐渐安静的城市。
我倚在窗前,刚刚读完一则关于黄昏的故事。
故事中的老先生已丧偶多年,孩子们也终于长大,在另一个城市生活。于是老先生的老哥们张罗着要替他找个伴,一向温和的老先生却始终不肯答应。被心急的老哥们逼得急了,老先生便告诉朋友,说他心里已经有个人了。那是在老年大学里认识的一个老太太,本来两人每天都通电话,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被老太太的儿子知道,小辈们不同意这件事情,他们便只能作罢。老哥们问:就这么算了?我一定要把这事儿给你们说成了。老先生拦住:我们都不想要孩子们为难,就算能这样在一起,心里也不会舒坦。老先生笑着说:其实,我每天早上准六点仍会给她打电话,响三声便挂掉,报个平安。心里这样记挂着一个人,挺好的。为什么是六点呢?老哥们问。老先生笑:那个时候孩子们还没起床,儿子就算是上夜班也还没回家呢。
后来,老先生突发脑溢血,幸好被老哥们及时发现,送往医院。老哥们安慰老先生说:你放心吧,我每天都会准时打电话给她,让她放心。把电话号码给我就好。老先生与老伴合计着,要让老太太接电话,让她来看看他,他或许便会好起来咧。
那天是周末,老伴心急,早早的打了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声:找谁呀?老孙?我妈她半年前已经去世了……
合上书,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穿过这个湿润的夜晚,我想起了外婆,那个有些娇小却养育了六个儿子两个女儿的小脚女人。
外公大外婆将近二十岁。从我记事起,外公便是常年地咳嗽,而外婆则是永远的忙碌。尽管那个时候儿女们都已成家,且日子过得也还不错。外婆依然养了两头猪,还要照顾生病的外公。(听妈说,年轻时的外公是英俊而能干的,只是因为那时候为养活这许多孩子太过操劳,而垮掉了身子。)无论多忙,外婆照顾外公是细致而温柔的。尽管在我儿时的眼里,外婆很严厉,很凶。
而我始终不曾见过外婆外公携手散步的样子,也从未见过他们坐在夕阳的余晖里散淡的聊天。
因为外婆永远都忙碌着,忙着外公,忙着不让儿女们添累。
在我初中的时候,外公终于抵不住年龄及肺病,走了。
外公临终前,儿子们问他最不放心的是谁,外公的眼睛定定的停在外婆身上,却最终摇头而逝。
葬礼很隆重,因为我有六个舅舅,在那个镇子上也算是旺族。那几天没人注意到外婆,因为人们只记得要为死者极尽哀荣。我想,此时的外婆就像是一粒黑色的尘,呆在某个角落,不知道她是否正在哀恸,或是孤单的落泪,抑或是默默的哭泣呢?
外公下葬后,舅舅们才忽然发现外婆不见了。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在他们眼里一直坚韧,一直忙碌的母亲。妈妈不语,带了我去外公的坟头。原来外婆正坐在外公的新坟前,手里拿着外公晚年里从不曾离手的拐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个细雨霏霏的黄昏,像一株秋风里艾草,孤寂冷清。
其实外婆知道,外公最放心不下的是她。因为家乡有一种习俗,说如果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那个人,后面的日子一定会过得不好。所以外公便用摇头否认来希望外婆能好好度过她余下的时光。他用了这么一种古老质朴的方式来爱我的外婆,这个伴了他一辈子的女人。
我想,他们之间一定不曾说过爱或者喜欢这些字句。
但我分明感受到他们厚重的爱,在那个灰色的黄昏,隔着一方坟冢。
儿子女儿们都是孝顺的,他们会轮流接外婆吃住,无论谁家有好吃的都会记得给外婆送去。而孙儿孙女们也早已念书长大,已不再需要外婆操持。
只是,外婆是孤单的。也许这个操心了一辈子的女人,现在才开始有了自己的时间和空间,而她却没有了那个可以和她这样闲闲的坐下来晒太阳,说说话的老伴了。
外婆依旧会在每日的黄昏去屋后外公的坟前坐坐,拄着那根拐杖,尽管那时候的她身体仍旧硬朗。我去跟他说说话,听不见我唠叨,他会不习惯咧。外婆曾经这样对我说起。
外婆每天都会去那个不大然而热闹的小镇转转。因为这小镇的老,便有许多老人可以在一起闲聊,嗑一些陈年的老事,也或者一些关于神鬼等不着边际的故事。那时候的外婆每天回来时,总是一脸的满足。
外婆这唯一爱好的中断,是因为那场车祸。那辆车速度并不快,因为小街的小,它仍然将我的外婆给撞倒,之后逃逸而去。外婆便因此而中风。但因为外婆的坚韧,她仍旧活了下来,但行动却再不能如从前。只能蹒跚着,凭借着外公留给她的那柄拐杖,走上一小段的路程。或者是因为担心,舅舅们不肯再让外婆一人出去。
于是外婆便只能长时间呆在家里,儿孙都要各忙各的,常常的剩下外婆和满屋子的寂静。在晚辈们眼里,外婆开始变得唠叨,总是絮絮的讲一些陈年的老事,老得他们都已能倒背如流。所以每次相约去看外婆进,大家都聊着自己的,留了外婆在一边,默然不语,像一袭黑色的暗影。
外婆又开始沉寂起来。
那年的高中寒假,妈妈接外婆过来小住,因为在教室里呆得太久,我常搬了椅子,在靠街的坝子里看书。暖暖的太阳晒得人慵懒安逸。我想外婆也在屋子里呆得太久,一定是喜爱阳光的。所以我便会准备好一张藤椅(那种软软的藤条,妈说那时候外公最爱坐这张椅子了。)给外婆。我看书,外婆看街,看过过往往的行人。还不时的与那些老人们打打招呼,老人们也总会停下来与外婆聊上几句,都是一些关于身体之类体已的话。我有些意外:外婆,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啊?外婆脸上的笑容一如孩子般灿烂:都老了,聊几句不就认识了嘛。我也笑,才发现外婆原来也是这么可爱。
因为从小就喜欢听一些关于神鬼故事,看书看累后,我便央着外婆讲一些传说,甚至于她梦里的黑白无常。外婆便絮絮的讲起那些我其实早已耳熟能详的她那个版本的阎王爷、玉皇大帝、孙猴子与海龙王……因为我的喜爱与听得专注,外婆看起来是如此快乐(看着外婆这个时候的样子,我忽然想,年轻时的外婆一定很美丽吧?)。我还知道,因为如此,外婆便特别的疼爱我。
妈说外婆这个冬天的气色看起来挺好。
然而外婆的身体还是越来越糟,终于在外公走后的第七个年头里,卧床不起了。
大学临毕业的那个初夏,我陪爸妈去看外婆,外婆已憔悴得像风干的艾草,在这个正逐渐温暖的季节。
这时的外婆固执得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不肯吃饭,就那样斜靠在床头。
爸告诉外婆说:燕子要去学校了,再回来要好几个月呢。那时候燕子就大学毕业了。外婆恬然的望向我,说:我吃。从舅妈手里接过碗,我第一次喂外婆吃饭,外婆吃得很安静,一直到吃完那碗粥,外婆拉住我握勺的手,仔细瞧着她这唯一的外孙女:燕儿,外婆等你回来。我拼命点头,心里默念:外婆,你一定要等我回来,你说过等我会挣钱了,要买棉花糖给你吃的。
转身出门,眼泪汹涌而出,而身后,外婆依然悄无声息。
外婆终于没能熬过那个寂寞的夏天。在那个喷火的季节,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的燥热,论文答辩那段时间的我烦闷不安。而后来才知道,外婆便在我答辩的前一天辞世,临终前特地交待爸:别告诉燕儿,会担误她考试。
她找她的老伴去了。
手里握着买给外婆的棉花糖,我再一次流泪。我知道,外婆的这七年过得并不快乐。
已过去这许多年。已过三十的我在经历了一场痛彻心痱的情殇后,孤单的躲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生活、疗伤。在这样一片黄昏的寂寥中,读完这篇关于老先生老太太的故事后,我才赫然明白:
外婆的不快乐本来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满足!而我们,却谁都不曾想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