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故事

家庭故事

　　父亲患了脑萎缩，躺在床上快一年了，去年的时候，也是这样冰冷的季节，他还能拄着我在海南给他买的龙头拐杖出去散散步，但一次突然遭遇的诈骗和持刀抢劫，使他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从那时起，父亲的身体就渐渐垮了，本来就不善言谈的父亲就更沉默寡言，大脑也变的有些不灵光，手脚也变的有些僵硬，到现在，已经病卧在床，父亲！！！我心目中那个嗓门最大、骂人最凶、打我最多最狠的那个精力旺盛、象暴君一样的父亲，已经衰弱不堪，才６５岁，满口的白牙已经下岗，只剩下两瓣残缺不全的，守在嘴边，那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刻在国字型的脸上，哪里还有年轻时候的风采啊！父亲！那个让我恨多爱少的父亲，那个从小就说我坦桑尼亚人（脸黑的意思）、断定我将来不会有出息而差点让我成为他一样的文盲的父亲，那个抱着“皇帝想长子、百姓想幺儿”的旧黄历不放的父亲，此时此刻，你在想什么？你对子孙的爱恨情仇是否依然如故，看见父亲见我时那从没有了牙齿的嘴角勉强挤出的一丝笑意，我的心在流血，儿时记忆的闸门渐渐打开，时光隧道，把我带回到那让我刻骨铭心的岁月。。。。。。

　　父亲的家境其实不算贫穷，小时候听奶奶说过，祖传的手艺是做皮鞋，爷爷在当地开了一家鞋店，很有名气，在蒋光头统治的时代，在土匪横行、兵荒马乱的日子里，硬是凭这祖传的手艺维持生计，日子还过得下去，奶奶说，旧社会的医疗条件差，她生的七个孩子中有５个都夭折了，只剩下父亲和姑姑两个，父亲是老晏家的独苗，从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非常淘气，为了有个管束的地方，爷爷奶奶就在父亲六岁的时候，把他送进了当地的一个官办的小学堂读书，原本指望他将来能光宗耀租，但是，先生的一次小小的惩戒，就断了爷爷和奶奶让父亲继续读书的念头，那是父亲在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和当地保安团的一个中队长的公子发生了口角，小孩子家仗着权势对父亲大打出手，父亲在家里本来就是个小祖宗，哪里受得气，忍不住狠狠的把小公子修理了一顿，儿子受了欺负，有权有势的老子岂能罢休，带着孩子告到学校，父亲被教书先生在手心里打了三戒尺，手心里马上就鼓起了红红的三道杠，肿起来好高，而中队长的小公子就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父亲放学回家，把这事告诉了爷爷奶奶，爷爷生气了，还读过球，受这样的罪，从此，父亲就没有再进过学堂。

　　父亲和母亲的婚姻还算自由，母亲个头不高，父亲１．７５的个子，算得上英俊潇洒，他们的结合都是自愿的，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看中父亲的漂亮，父亲究竟看中母亲的什么？几十年过去了，我也没有搞清楚，母亲只有身高只有１．５２ｍ，皮肤很黑，长相一点都不出众，他们之间的结合，在我看来是多么的不般配，但是，从姑姑、奶奶和妈妈从小讲的故事里，我知道了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因为母亲１２岁时就失去了父母，自己还要带两个年幼无知的弟弟，虽然有亲戚和邻居的帮助，但在那个年代，谁家会有隔夜的粮？为了把两个弟弟抚养大，母亲从１２岁就学做生意，自己学编草鞋、打斗笠，挑到离家三十多里的集市上卖，早出晚归，风雨无阻，记得有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在背着没有卖完的草鞋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多年不见的山洪爆发，回家的羊肠小道被水淹了，天象锅底一样黑，伸手不见五指，松油秆火把也没办法点了，母亲就在附近的小庙里借宿了一晚，两个白头发、白眉毛的老和尚看见一个小姑娘半夜三更来借宿，都感到惊奇万分，问到，小姑娘，你家大人呢？母亲说，我爸爸妈妈都死了，要养活两个年幼的弟弟，没有办法，我从马场赶回家，遇到了山洪，走不成了，请老师傅帮帮忙，听了母亲的话，两个老头不仅让她烤火，还给了一块包谷耙，直到第二天早晨山洪退了，母亲才告别了好心的老和尚，踏上了回家的路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４８年，母亲依然记得每一个细节，对两个好心人的善举，母亲到现在都还不时的津津乐道。

　　父亲和母亲结婚后，生了三个男孩、一个女孩，我排行第二，在我们四兄妹中，父亲最喜欢的是大哥和小弟，最讨厌的是我和妹妹，也不知怎么回事？从我生下来，他就横竖看我不顺眼，无论什么家务活，总是把最重的活往我的身上推，记得有一次，因为贪玩忘记了他安排的家务，回到家就被狠狠的修理一顿，我实在想不通，气得浑身发抖，就当着母亲和奶奶冲到厨房，把窗台上打蚊子的喷雾器扭开盖子，抬起就喝，那可是专杀蚊子的敌敌畏，刚喝了一小口，就被赶来的母亲一手夺下，奶奶也拄着拐杖，晃晃悠悠的迈着三寸金莲赶了过来，５岁的我，采用自杀的方式进行抗争，让全家人都感到惊奇和害怕，从那以后，我感觉父亲对我的态度有了点变化，也许尝到了威胁的甜头，在我第二次犯错的时候，我还想如法炮制，结果被父亲用铁丝捆住，全身打得遍体鳞伤，连奶奶和母亲都劝不住发疯一样的父亲，这顿修理，让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也让母亲和父亲打了三天，母亲的眼睛都哭肿了，抱着我喂饭，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在碗里、掉在我青一块紫一块的手上，我用手为母亲檫去泪水，两娘母哭成一团。

　　我比大哥小１岁零三个月，在大哥满７岁的时候，母亲带我和大哥一起到附近的一所中学报名读书，因为年龄不到，我没有和大哥成为同学，回到家后，父亲对母亲说，老大一定有出息，老二这个坦桑尼亚人一看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先别管他，以后大点再说，为这一句话，我从６岁玩到８岁半，母亲看我不能再耽搁了，就把我送到她们单位附近的一个小学报名，虽然离家很远，但母亲一下班就来接我一起回家，我感觉非常兴奋，同时也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让父亲看看我究竟是不是读书的料，结果，八岁半才发蒙的我，在小学、初中和高中，换了一个又一个学校，年年都是全年级第一名，奖状多得让大哥羡慕得不得了，大哥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我考得好，父亲看我学习成绩好得街坊四邻都赞不绝口，也觉得脸上有光，对我的态度也随着我的长大而渐渐有了点好脸色。

　　在那些物质匮乏、什么都要凭票供应的艰难日子里，如果哪家有人在食品公司、蔬菜公司、粮食部门、供销社上班，简直比当国家干部还风光，还有什么比饥饿更让人害怕的事情啊，母亲正好在蔬菜公司门市部上班，由于母亲经常把卖剩下的菜叶收回家，使我们全家七口人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但在那个年代，父亲和母亲有能力勉强维持全家的吃喝，但要供四个孩子读书就非常困难了，为了挣点上学和穿衣的费用，为家里减轻点生活负担，从上一年级开始，我就和大哥一起跟着干杂活的父亲在外面讨生活，顶着烈日用小锤子敲砂石卖，三块钱一个立方，父亲给别人做木匠活时，帮忙抬木版，弹墨线、刨板子。。。。。。，一个学期下来，我和大哥每人都可以挣１０块钱左右，除了学费，还可以买点学习用品，记得有一个学期，我还用自己挣来的５元钱买了一双厚底子的棉鞋，我兴奋得一夜未睡，我也可以挣钱补贴家用了，母亲说，自己的好日子要自己去创造，这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说的吗？没有上过一天学的母亲，给我留下了一个没有文化的知识分子宝贵的精神财富，我永远记得母亲的谆谆教诲，没有她，就不会有现在有点成就的我。

　　父亲对儿孙的仇视与偏爱是根深地固的，重男轻女的旧脑筋，到了一病不起的时候，才发现他最偏爱的人恰恰对病床上的他敬而远之，他最讨厌、最不喜欢、觉得最没有出息的人，反而在社会上有了一个人人羡慕的职业，而且对他最关心、最体贴、最孝顺，这一点在孙辈的孩子身上体现得更明显，也许是爱屋及乌，父亲对自己的孙子、孙女、外孙女的态度象瘟疫一样的从儿女身上传染到孙辈们的身上，在四兄妹的孩子中，惟有大哥的孩子是男孩，其他三个都是女孩，对大哥的孩子，他简直是百依百顺，对小弟的女儿也非常钟爱，惟独对我和妹妹的女儿不屑一顾，无论喊多少声爷爷还是外公，她都没有亲自抱过一次，在小孩上学以后，就有本事把自己不喜欢的孩子从家里撵出去，把小孩的书包也扔出家门，在孩子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一个坏爷爷和坏外公的可耻形象．如今，她们都长大了，我的女儿小林已经上了高一，长成了一个美丽、聪明、懂事的大姑娘，当我带她去看望自己卧病在床的爷爷时，懂事的孩子好象忘记了当初爷爷给自己造成的心灵伤害，亲自给他喂水、喂饭，还不时的用自己的手帕给他擦沾有汤水的胡须，这是我母亲都不愿意干的事啊，因为母亲说他对子女作孽太多，是主对他的惩罚。我的父亲，你何以面对自己的儿女，何以面对自己的人生啊！

　　父亲最看中的大哥换了不知多少家单位，４３岁了还在为自己的生计苦苦挣扎，大哥１８岁的儿子没有上完初中就辍学，如今也在为自己的未来四处漂泊，一个原本完整的家庭变得四分五裂，连自己谋生的出路都不知在哪里，他们何曾尽过自己作为人子的孝道？？？我的心好痛，父亲，这些都是拜你所赐，你现在躺在床上，在难得糊涂中享受别人照顾的时候，不知对自己当年的行为有过多少忏悔？我可怜的母亲还要陪你受多少磨难啊，我麻木的闭上眼睛，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