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认真、严肃和慎重考虑,他终于决定到沈阳一家大型汽车制造有限公司去承接机械产品加工业务。
他叫赵二,现年五十五岁,是南方某地小镇上的一个私营厂主。他的厂规模很小,只有五台仪表车床和一台钻床,工人只有五人,厂房面积不到一百平方米,还是租的,而且经常停工停产,因为他没有足够的业务。他办这个厂只有半年多时间。怎么,他五十五岁才去办厂?这同那些从小就在办厂这条道上滚打摸爬,到中年甚至青年的时候就办起大厂,成就赫然,功成名就的许多大厂主大老板相比实在是太迟了。他出道太晚了。可他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做,他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走这条路!
其实,半年前,他并没有自己的小厂,而是在其哥哥——赵大的厂子里做事,因同赵大说不来,矛盾日益激化,最终只得离开赵大出来另起炉灶自己干了。说实话,离开赵大自己办厂,这谈何容易!这完全是不得已的事!可半年来,他的厂子因业务关系几乎要关门,很难维持下去,他快要撑不住了,为此,他想起了沈阳,他想到沈阳去接一笔业务来,好叫自己的厂子活下去,以挽救他这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厂子。
沈阳,沈阳这个名字早在半年前就烙在他的心上了!可他因面子和感情以及不知什么说不清的原因,他一直把它藏在了心底里,没有去碰它,因为他不愿意看到因他触碰了它而使他和赵大发生更大的矛盾。他和赵大的关系已经够糟糕了。如果他现在去触碰沈阳的话,那他们的关系不知还要糟到什么地步哪!沈阳,沈阳的那家公司是赵大的业务基地,赵大的业务主要来源于那家公司,那家公司是赵大的命根子,他要是去接那家公司的业务,这在赵大看来不是要他的命吗?所以他迟迟没有动这个脑筋,下不了这个决心。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为了生存,为了吃饭,他顾不了那么多,他要豁出去了。他去接业务,尽管赵大会骂他,咒他,在亲戚朋友中甚至到社会上宣传他的不是,在舆论上把它搞臭搞倒,甚至还会到那家公司去给他设置障碍,不让他接到业务,让他吃苦头,从人品来说,这种残杀手足同胞的事赵大是做得出来的。昔日他们是骨肉兄弟,今天为了业务,他们可以变成敌人,这种事在社会上难道还见得少吗?
本来,他们是可以在一起相依为命,共同创造事业,把事业发扬光大的,关系不必搞得这么僵,可他们合不来,性格差距大,遇事又都耐不住性子,都不服对方,不买对方的账,而赵大的脾气尤其坏,这结果就使他们长期处于对立的状态,以至于到了半年前他们终于分道扬镳,“拜拜”了。可是,现在办厂有多难呵!这同半年前他在赵大厂上那阵子相比完全是天地之差!现在不知要比半年前困难多少!为了工人,技术,厂房,业务,为了已经投出去而一时还难以见效的资本,半年来,他的心始终悬在半空中,日夜为他的厂子担心着。而在半年前,他虽然同赵大处于矛盾中,但那时他毕竟是赵大厂子里的副厂长,管的是生产、人事和财务,还兼管一部分的业务(沈阳那家公司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业务单位)。他是老板的弟弟,在厂里,除了老板——赵大外,工人认的就是他了。在人们眼中,这个厂有一个半老板,赵大算一个,他算半个,他是第二号人物,是第二个说了算的人。从名位上来讲,应该说那时他日子过的还是很不错的。可是半年前那天他们却吵架,闹翻脸,赵大要他滚蛋,而他果真负气地“滚蛋”——自立门户去了。
半年前的那天是怎么回事呢?那天赵大拿了张收据到他的办公室要他签字报销,可他一看却皱起了眉头,半晌没有签下字,最后放下笔,拒绝了,这可火了赵大,赵大便要他滚蛋,而他接受不了赵大的话也就气休休地跑到自己的家倒在了床上,一连一个星期没出家门,从此他就再也没有去上班了。他终于“滚蛋”了。那天,赵大手上拿的是什么收据?他为什么不签字?为什么会惹那么大的祸?致使他们兄弟俩“拜拜”了呢?原来这是一张白条子,上面虽盖有公章和签有收款人的名字,但不是纳税发票,而是卡拉OK厅里的收据,金额三万八千八百八十元,日期是一个月前的某天。一个月前,赵大到西南某业务单位出差,用了这笔钱,现在来报销,谁料他不签字,不认这个账,因而发生了半年前的那场风波。可是这事在他看来简直是太荒唐了,因为这笔钱数额不少,又是卡拉OK厅里出来的,谁知道这笔钱——白条子是真是假?是怎么回事?以前赵大曾报销过好几次这样的钱,不但金额一次比一次大,而且数字是那么的蹊跷,除了万位数外,其它的数字不是八便是六,总是八和六的凑合,好像是在做游戏,世上那有这么巧的事?——为什么就不能有其它数字出现呢?这不是太可笑了吗?他不相信。不过,每次签字的时侯他虽是满腹疑虑,但他最后都签字同意报销了,可事后他心里总是不舒服,总怀疑赵大在造假,在骗他,忽悠他。他不相信赵大会把这钱全部化在卡拉OK包厢里,全部化在业务单位业务员,领导或是小姐的身上——或是根本就没有那回事——赵大借卡拉OK之名把钱全兜进自己的腰包里了。为此,赵大一次次的报销,他一次次的怀疑,而怀疑到这一次签字之前的那次签字,他终于憋不住,豁出去了。他说:“哥,你每次出差怎么都去唱歌?金额一次比一次大?今年厂子业务量比去年少了三成,利润更薄了,你还这么大手大脚?这厂怎么报得起你的这些卡拉OK费?这厂还怎么办下去?!”“什么什么?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用这钱不是为了厂子?化得不应该吗?你哪里来这么多的废话?快,签字!”在赵大的催迫下,他挡不住,还是签了字。不过自那次签字后他暗暗下了决心:如果下次赵大再来报销卡拉OK费的话,他一定要拒绝,否则长期这样下去,将来这个厂总有一天会毁在赵大的手中的。果然,下次也就是半年前的最后一次赵大来报销卡拉OK费时,他终于咬了咬牙狠下心来不签字,动真格了,谁料那天他们一闹翻,他前脚一走,赵大便后腿一抬到出纳那里报了销。当天下午,会计打电话把出纳给赵大报了销的事向他说了。他一听便生气,气得浑身发抖,连嘴唇都发青了。会计的话是什么意思?是通气打招呼,还是先斩后奏?这分明是先斩后奏嘛!会计出纳特别是出纳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在他没有签字的情况下给赵大报销了?怎么这么没规举?竟背着他干这种事?她们的眼中还有没有他这个管财务的副厂长?在处理赵大报销的这件事上,他的权力受到了严重的挑战!这叫他往后怎么去当这个副厂长?怎么去管财务?怎么去面对厂里的一百多号工人?罢罢罢,罢了吧,他决定不去当这个只是摆设摆设而无实际权力可言傀儡的副厂长了。
赵大赵二一闹翻,不用说这很震动了人们,对他们,人们的说法颇为多多。有的说赵大“胡乱来,没个尺”“老虎见不得虎子威”“老虎屁股摸不得”“山寨王,顶多是个绿林好汉,草莽英雄”……;有的说赵二“太认真,没分寸”“馒头大如蒸笼”“给他凳却要爬到桌子上”“猫儿爬到虎头上”“短路”(意思是说他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脑子像电器设备断了线路那样地有问题,因为赵大毕竟是老板,他怎么可以不给报销呢?)……人们对他们兄弟俩各打了五十大板。然而,这在赵二有多大的委屈呀!
是的,还在二十五年前,他就来赵大的厂里干活。他一来厂子便当上了厂长助理。他当厂长助理是因为厂子需要他。那时,厂子刚办起来两三年,规模还小,是个原始作坊式的小厂,做任何事情都没个准,很乱,很需要有个人来疏理规范,因此他一来到厂里便制订了一整套规章制度,这些规章制度使这个厂走上了正常的轨道,再加上赵大在外头又接了很多业务,这个厂便一下子像发蛋糕似的发了起来。老实说,他的那套规章制度——考勤,进出仓,交接班,技术检验,产品出厂,出差,财务以及用人等制度是挺管用的,在赵大的厂里起了很大的作用。可赵大是个搞惯了自由的人,并不习惯于这种规章制度的约束。在赵大看来,他既所以会放手让他去制订这一整套规章制度并付诸实施,那是用来对付工人和手下的人,不是来束缚他的,于是他总是一次次地去违反甚至破坏规章制度。他把规章制度当成了摆设和儿戏。不是么,在赵二刚建立起规章制度并付诸实施还不到两个月,他就开始违反甚至破坏规章制度了。第一件事是赵大饶过厂子把业务给其老婆舅做,还把老婆舅带到了对方的业务单位。那时,赵大的老婆舅也在办小厂,需要业务,于是赵大便把业务给其做了,但这从规章制度来说是非常错误的,也是不允许的,因为赵大接这业务的费用是厂里出的,应该说这业务是厂里的,赵大怎么可以把这业务白送给其老婆舅做呢?而且从业务角度来看,赵大也干了件蠢事,因为谁能保证将来赵大的老婆舅腰杆子硬后不会一脚踢开赵大而挖了“墙脚”呢?他想说,但考虑到自己刚刚来厂子里还不久,不好开口,于是他忍了。第二件事是赵大的老婆舅三番五次地来厂里借量具,借去不还,还把另件搬到厂里来加工,加工费分文不给。不过,他对这件事还是保持沉默,因为他连业务这样大的事都忍了,还在乎还不还量具,给不给另件加工费吗?这种事又有什么可说呢?于是他又忍了。第三件事是赵大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两个女的弄到厂里来,她们什么事都不做,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当花瓶,纯粹是多余的。这两个女的是赵大的“小密”还是姘头?厂里有人私下议论纷纷。对这种事,他更不敢说了。他不愿意捅这个马蜂窝,不想去撕赵大的脸,他怕赵大接受不了。他给了赵大面子。然而,第四件事他就看不下去了——赵大居然将厂里的三万元钱借给了其老婆舅。这钱虽说是借的,但什么时候还?没个说法,借钱人是赵大的老婆舅——“国舅”,有赵大护着,今后这厂子里有谁敢开口向其要回那钱呢?这钱显然是打水漂了。资金,对于一个厂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是不能乱来的,可赵大却如此出借钱,如果今后赵大还这样去做的话,这不是要把厂子搞垮吗?于是他担心甚至有意见了。可是那时他进厂只有几个月,虽说头上有了顶厂长助理的冒子,但还是个新同志,虽然对这件事有看法,但他不好说,也不敢说,因为他是知道赵大的脾气的——赵大很可能不买他的账。然而,三个月后,赵大又借给了老婆舅五万元钱,他忍不住终于开口了,他不想让赵大再将厂子里的钱借出去。可是,赵大会听他的吗?诚然,赵大并不听他的话,仍然我行我素,仍然背着他“借”给了老婆舅钱,而且金额一次比一次大。再一件便是半年后赵大的儿子自费到澳洲留学的事。到澳洲读书,一年预科三年大学,包括学杂费,交通费及生活费四年至少得八十万元人民币,这笔钱可不小,可赵大却把手伸向了厂里,而且是一次性地拿了八十万,仍然是像以前那样地不给他打招呼,给他难堪。还有赵大老婆的某某某某人,赵大的什么什么人,等等等等,这些人像是苍蝇闻到蜂蜜似地都向赵大飞来了,要赵大情客送礼,还怎么怎么样的,如何如何地,赵大都一一照办无一拒绝,为了这些人,赵大除了没有拿自己的脑袋去送他们外,什么事都答应了,什么钱都化了,而所化的钱都是厂里的,可这些人都同厂子没关系。从表面上看,这个厂虽然还是那么的像模像样,但长此下去,总有一天这个厂会被赵大以及那些人给借光啃光挖光送光,可他还是奈何不得,拿赵大没辙。虽然,在往后的日子里,特别是他在厂子里干了两年后,他已经有了相当的地位——他当上了副厂长,主管财务、生产、人事和部分业务,他该管管这些事了,否则长期下去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再说,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都在这个厂工作,他们是靠这厂生活过日子的,而这个厂一旦垮台,他全家人就要倒霉了。这个厂,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然而,赵大却是那样子,一点也没有老板治厂的大家风度,完全是家庭作坊偷鸡摸狗式的那一套,这是多么的危险啊!
是呵,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人们的观念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对于一个工厂主和老板来说,也该有个新的观念了,再也不能拿老眼光来看这个世界,思想观念再也不能停留在过去市场经济刚刚兴起时而孳生出来的家庭作仿式的模式中,而应该用现代人的眼光去办厂治厂了,否则就会背时,就会落伍,就会被历史所淘汰,最终走上失败的道路,这于当今企业的教训比比皆是。然而赵大不吃这一套,他以为自己厂子有上千万的资产,这么大的一个厂子,吃一点,化一点,甚至糟蹋一点算什么?这无所谓!他财大气粗,并不把这些当一回事。再说他办厂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自己有钱用?为了享受?为了亲戚朋友熟人也来沾个光吗?而这些亲戚朋友熟人沾光后,也会以不同的方式给他以回报,他得了不少好处,不然他还办什么厂呢!他不相信他请亲戚朋友熟人吃饭,借给他们钱,给他们业务,会把他的厂子搞光搞垮。他怎么会相信呢?自办厂那天起他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他的厂子照样发展了,壮大了,他照样赚钱发了财,他一点也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担心。他所担心的倒是赵二。赵二居然敢阻挡他借钱给老婆舅,甚至不给他签字报销,敢顶撞他,赵二想干什么?莫非赵二嫌权力还不够大?想当老大?这还了得!他自赵二一进厂就封赵二为厂长助理,第三年又封赵二为副厂长,给了赵二相当大的权力,作为兄弟,他够意思了,可赵二为什么还那样地同他作对?总是同他过不去?他满腹的疑窦,他怀疑赵二有野心,妄想取而代之,想同他争第一。赵二算什么东西?竟敢同他比高低,争第一,这还得了!他心里忽地来了一阵冲天火气。一山容不得二虎,他想赶走赵二这只虎,于是那天当赵二板起面孔不给他签字报销的时候,他就当场咆哮了起来,给赵二发出了驱逐令。
其实,赵二反对赵大乱借钱,乱化钱,这不是为了什么权力,不是权力之争,而是为了赵大的厂子,因为他觉得这个厂如果再这样搞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垮掉的。他深知办厂难,办好厂更难,赵大的厂好不容易办成这样子,可赵大就是不珍惜,总把厂往坏里推,他很心疼,为此,他忧心忡忡,不得已,只好得罪赵大: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去阻止赵大那些出格的行为了。自然,在他的干预下,赵大的那些做法有时还是有所收敛的。我们可以豪不夸张地说:正是由于有了规章制度,他的鼎力相助,以及他对于赵大疯狂不轨行为的干预,这个厂才发展成一个规模相当的厂,才成气侯,否则是不可想象的。可赵大的思想还停留在过去那种原始宗族血统的家庭作坊式经济模式上,还没有开化,还处于野蛮人的思维中,不能接受他的现代企业管理的理念,于是还是经常干着那种让人不可接受的勾当。他们的思想处于尖锐的矛盾中,这种矛盾又使他们在处理日常厂务中成了严重的行为冲突。他们水火不相容。在办厂治厂,实施现代企业经营管理理念上,赵大给他设置了重重障碍。在厂里,他已经无法贯彻他的治厂思想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厂一天天地走向衰亡,因为赵大是老板,老板是最大的,第一的,他没有办法,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尽管他心里不服气。
然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次他不给赵大报销卡拉OK费,赵大居然要他走人,全然不念兄弟之情,赵大也太绝情了!这对他实在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因为不管怎么说,他在赵大厂子里已经干了二十多年的活,没有功劳有苦劳,而且他既所以会同赵大发生矛盾,对赵大的那些做法不赞同,反对赵大那些蚕食吞食厂子的做法,还不是为了厂子?为了赵大?这个厂是谁的?还不是赵大的!可赵大为什么就这样地听不进他的话呢?还拿老板的权势来压他,逼他走呢?怪不得历史上的帝王将相多数是听不得忠心逆耳的话,昏庸者居多,没几个是开明的君主,而况赵大在思想境界上同历史上的帝王将相还差一大截呢,那自然就更听不进他的刺耳的忠告了。没有办法,赵大容不下他,老天爷安排给他们的命运只能是分手了。他们已经完全没有了在一起共事的基础和条件。他无法在这个厂里呆下去了,他不能再在这个厂呆下去了,再呆下去,他就会失去应有的价值,就会走向死亡!他应该迅速摆脱赵大,自己去办厂,他才有可能毫无阻碍地灌输他的那些现代办厂治厂的理念和思想,充分发挥他的才干,而现在,赵大已经狠心地将他一脚踢出了厂子,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昂起头挺起胸来去办厂,去实现他在赵大厂子里无法实现的办厂治厂思想。赵大的厂子正像是一座“象牙之塔”,迟早会坍塌掉的,他应该尽早离开,不能有丝毫的留连。当然,那天当赵大突然要他“滚蛋”后,他在家里的床上整整痛苦了一个星期,思想疙瘩解不开,不过,第二个星期他就想通了。他认识到这厂是赵大的,赵大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任何人都是没有办法,管不着的。再说赵大的儿子以经从澳洲回来两三个月了,就算是赵大不撵他走,他迟早得让位给赵大的儿子——“王子”了,这“王子”迟早会取代他的,他在那个厂还算什么呢?老实说,从这一方面来说,他也应该考虑找条后路了。他为什么不离开赵大呢?既然赵大这个人是那么的狠心,那么的无情无义,他还有什么可牵挂呢?——其实,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早就该想到这一层了。他终于想通了,脑子终于开了窍。当然,现在最要紧的倒是赶快去办自己的厂,因为他已经五十五岁,没有太多的时间了。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他振作起来了。
然而,说来容易做起来难。这在他刚刚办起他的那个小厂子还不到半年时间他就尝到了这种创业难的滋味了。他有许多困难:工人、技术、设备、资金、还有业务。业务,对,就是这业务叫他非常的头疼。二十五年来,特别是近几年来,他虽因出差认识了外地的一些客户,但都是些现买现卖,不搞配套,属于市场调节的客户,现在他开始自己撑门头,他虽把这些客户全用上了,但这些客户另散小规模,吃量有限,充其量只能是打打牙际而已的客户,他仍然吃不饱,仍然饿肚子,他很需要有一批大的业务来撑起他的这个厂,于是在无奈中他想起了沈阳的那家公司来。他想去沈阳接业务。
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内心就莫名其妙地来了一阵紧张甚至是愧疚。他为什么会这样子呢?这不难解释。他和赵大是兄弟,如果他今天去沈阳那家公司接业务,他怕让人笑话,说他去挖自己兄弟的“墙脚”,这自然使他紧张。他是一个很讲面子的人,他不愿意让人说三道四,把他当成了“兄弟贼”。而愧疚呢,他因想到自己的厂子无法生存下去只能去沈阳这家公司接来业务才能挽救他的这个厂时,他便顿感不安甚至愧疚了,他深感自己会对不起兄弟,在自己的父母坟前无法交代了。是的,还在他父母健在的时候,他的父母不止十几次地吩咐过赵大和他,要他们兄弟俩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一定走在一起。他们有一个姐姐,嫁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同他们走不到一块,在本地,只有他们俩最亲近,父母要他们俩互相帮助和照顾。对于父母的话,他是铭记在心的。他很想同赵大走在一起,把自己的一生交给赵大,跟赵大走一辈子,以昭示兄弟之情,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可今天他们兄弟俩却是这样子,赵大要他“滚蛋”,而他却也不时地想到了沈阳的那家公司,这使他感到对不起他的父母,对不起他的兄弟,你说,他能不愧疚吗?他因怕别人闲话,怕兄弟给他穿小鞋,怕父母二老躺在地下不得安宁,他迟迟没有去沈阳,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跨不过这道坎,他思想还不解放,还很保守。他想做一个好人,不想让公众和兄弟戳他的鼻梁,不想让人把他看成是个所谓的“没良心”的负心汉,不想丢脸,于是他只得默默地承受着想保全面子使他不敢去沈阳接业务而招来内心痛苦的折磨和煎熬。
不过,没多久,也就是半年后的一天,沈阳那家公司的一个业务科长来电话,要他上去,说是可以给他业务,而且所做的产品与赵大现在所生产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不影响赵大的业务。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半年前他同赵大闹翻脸不得不自己另搭帐篷的事被对方知道了,而且对方还知道了他现在的窘况,再说那个科长是个正派人,很同情他目前艰难的处境,想帮他一把,这真是天上来了救星,有人要救他,救他正处于淹淹一息的小厂子,他能活了!然而第三天,赵大不知道从哪里得来消息,知道了这件事,便打电话给他,骂他“挖墙脚”,“吃兄弟肉”,“不道德”,还威胁说要到沈阳那家公司去倒他的蛋,这又使他大抽了一口冷气。
赵大怎么会这样子呢?他怎么可以这样干呢?他这哪里还有点像个兄弟呢?他哪里还有点讲兄弟的情义呢?难道他真的不能碰沈阳那家公司?那家公司是赵大的?在吃了赵大的惊后,他却对赵大不满了,因为赵大太过分了。其实,这业务并不分是谁非谁的,它讲的是竞争,谁吃得起价,质量好,服务好,就给谁做,当然关系还要硬,总而言之谁综合竞争能力强,这业务就给谁做,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是市场经济,时兴的是竞争,谁不是照着市场经济的规律去竞争呢?难道赵二过去的业务不也是竞争来的吗?是的,赵大的业务并不是天生就是他的,而是他使用了种种手段这才打入对方内部而最终搞到的。虽说,那时赵大的竞争对像是别人,不是亲兄弟,而现在赵大的竞争对手却是他的亲兄弟,这似乎有点残酷,但谁能说仅仅因为他们是亲兄弟就不能竞争了?我们的国家有哪条这样的规定?他就不能在沈阳那家公司搞一点业务?况且他所要做的产品同赵大不一样,没有什么影响,他接了这业务就会塌了天?难道他这样做会是不道德?答案自然是否定的。那还有什么问题呢?有,是什么呢?是他自己,是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这是个心理问题。对,这的确是个心理问题。他因这心理问题迟迟没有到沈阳,而当沈阳那家公司业务科长再次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上去的时候,他竟然说等两天再说。那个科长真的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科长还得派人用大轿把他抬到沈阳去不成?这在平时只要科长打个电话,不,就是科长不打电话,那些业务员哪个不是像蜂子追蜜似地紧追着科长,要科长给他们业务做?可他却一反常态,并没有立刻赶上去,去接那个科长抛过来的“橄榄枝”,那个科长简直不敢相信了。然而,那个科长还算是个细心的人,尽管赵大给那个公司的经理和科长进了谗言,要断他的路,可那个科长还是向他的同乡人了解了他和赵大拜拜的真实情况,于是那个科长便很为之动容了。那个科长很同情他。为什么不同情他呢,他已经在赵大的厂子干了二十五年,已经把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年华献给了赵大的厂子,可赵大却一脚把他踢出去了,这不是要他的命吗?况且他的家人都在赵大的厂子里做事,他这一走,毫无疑问,他的家人也得跟着走人,而他的厂子如果再不上去的话,他这一家人可怎么办呢?这不是要逼死人了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那个科长多了个心眼,给他留了一条生路,仍然要给他业务做,只不过是要耐心地等待他,那个科长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想通去找他要业务做的。
果然,他于那个科长第二次打来电话的第三天便给那个科长回了电话,告诉对方,他决定第二天到沈阳订合同,那个科长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他为什么终于确定下这事来呢?因为他想:他去沈阳那家公司接业务,赵大自然免不了要反对甚至是强烈的反对,而社会上也可能会有一部分人认为他是在挖赵大的“墙脚”,是在干不道德的事,但他们并不明白他所要接的业务是不影响赵大业务的,将来他们会知道这事,总有一天会明白,会改变对他的看法的。再从父母的角度来说,父母也不会怪他,因为他为了辅助赵大已经把自己整整二十多年的青春年华献给了赵大,已经够兄弟了,现在他为了生存,为了吃饭,他在被赵大踢出厂子后去沈阳的那家公司接业务,而这业务同赵大先前所做的业务又完全不同,一点也不影响赵大的事业,这在道理上是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况且他的后面还跟着四口人,这四口人总得吃饭,生活,过日子,挣钱吧,否则,他一家四口人一旦因办不起厂挣不来钱而饿了肚子甚至丧命,这也不是父母所愿意看到的吧。对于他去沈阳接业务这事,他相信父母会认为是对的,父母会同情他,支持他的。当然,只要他的双脚一跨进沈阳那家公司一步,赵大会给他眼色看,从此不认他这个弟弟,不同他来往,跟他绝交,其实赵大早就到公司经理和科长那里煽了耳边风,捣了他的蛋,不让他接到业务,赵大真是心狠手辣,把事做绝了,简直是个大坏蛋!但这世上到底好人多,经理科长并没有为赵大所蛊惑,没有听赵大的话,仍然要给他业务做,不是么,两天前科长还打来电话催他去订合同呢!在业务这件事上,他很感激经理和科长。当然,他对赵大这种残杀手足的做法很有意见。然而,他还是希望有朝一日他们兄弟俩能和好如初,因为他们毕竟是亲兄弟,身上流的到底是父母的血。
他要到沈阳,到那家公司去订业务了。他的厂子有救了,他有救了,他的家人有救了。他终于走出了曾经困搅了他好长时间的那个象牙之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