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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日记不是为了给人看，而完全是由于爱好的缘故。然而我的一位当着比七品芝麻官还要小几截的朋友却对我说：“既然你不肯拿出来给人看，那就可以断定你的日记里一定有什么荒唐可笑的东西，要不为什么这样忌讳呢？忌讳？那倒未必。不过，说实话，要是他真的看了日记后怕会发火哪，因为我怕他会无端地在日记中捕捉到自己的影子，甚至一口咬定日记中的某个人物就是他以至迁怒于我，因此我总是把日记深藏起来，以免遭不测。但他却一定要我将日记向他公开，否则他就不理我，以至于有朝一日同我断交，并发誓说：不管内容如何，他都将把日记当作玩物来欣赏，而决不无限上纲。朋友的心实谓真诚，真令我感慨万分！于是我便打算将日记效纳给他。当然，在给他之前，我是防了一手的，我想将日记中自认为比较有意思的一些段落记下来，以免他看后发怒遭焚毁或无聊而抛弃。但由于匆促和疏忽，我竟忘记抄下这些段落的年份日月，叫人看去仿佛不像是个日记似的，这委实有点可惜。不过，既然我是个临时工，就算是丢了年份日月那也无关紧要，因为临时工毕竟不能与那些大人物——主任相比，没有日子的日记又有什么关系呢？而况我又是个什么样的临时工呵！……现在我就将它记在下面罢。
一
月亮还挂在光秃秃的树叉上的时候我就起床了，今天我又起了个大早。像这样我已经过来多少日子了？我记不清。不过，每次起床能遇上月亮天的大概就只有这一次罢。看来今天的天气很好。我暗暗庆幸自己有了好运气。是的，人得有运气，不然会什么事都弄糟的。我活了二十大几年，之所以没有出息，那原因完全在于我总是碰上倒霉事，处处走背运。今天有月亮，有月亮便有了光明，有了光明人也就有了希望，于是我想今天一定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了。这样的日子是值得庆贺的，于是我便哼起小调来。然而妻子却大发肝火：“时候还早，你发什么神经？”“不早啦，今天事情很多，怕是晚了。不过今天有月亮，我真高兴。”“高兴？高兴个屁！有没有月亮管你什么事？你不照样是个临时工！”临时工，对，我是临时工，不过谁敢保证有朝一日我不会成为一名正式职员呐！当然，妻子的话不是毫无道理的。我在公司里已经干了五六年的活，现在居然还是临时工，这的确使人很气苦。我为什么会去做临时工呢？因为祖父和父亲都是些目不识丁的渔民，生活过得很困苦，为了不使我也跟着他们一道去打鱼，跟着他们一道去受苦，能过上好日子，他们化了钱托人使我在公司里当了一名临时工。虽然临时工的腰杆没有正式职员那般的硬，但毕竟比讨海打鱼强得多了。而且只要努力，短则两年，长则三四年，还有机会转为正式职员呢，前途当然要比当个讨海仔好。我是祖上几代人中的唯一一个高中生，在祖父和父亲他们看来，我是一个识字人，应该有好的前途，而讨海是没有前途的。况且我聪明，肯干，会吃苦，今后一定会有出息的。可谁料，五六年时间过去，我仍然是个临时工，依旧进不了正式职员的阶层。临时工，这名字也太叫人脸烧了。为了这三个字，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丢了多年少次脸，真教我难做人！我恨透了这三个字！为了雪恨，洗涤我的耻辱，我在默默地等待着给我转为正式职员，给我名正言顺的机会，然而这机会太遥远，总是迟迟不肯来。今天有月亮，我满心的欢喜，我像吃了高丽参似的忽地来了精神，我霍然对妻子，女儿……还有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了感情。我对自己仍然抱有信心，因我总有时来运转的一天。今天是个好天气，我一早就离开妻女匆匆地往公司里赶。
值班室的老头儿替我开过门骂了一句“神经病”后，又倒头呼呼大睡。办公室没有人，现在离上班时间还早，我得没事找事地想出点事情来干干，也算是我不枉费了心思。会议室有开水没有？桌上有没有灰尘或烟蒂，烟灰缸倒了没有？地干净还是肮脏？还有……我得去观察观察，不然出了疏漏，我可吃不消那一双双像狼狗似的凶狠的眼睛！平时，公司革命委员会（上世纪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时期设立的取代党委会的机构，简称革委会）主任，经常这样对我说：“你是临时工，擦桌、扫地、打水、端茶、打扫厕所和关门一样都不能忘记，否则你得考虑考虑。”“考虑考虑”，考虑什么？噢，自然是考虑我的临时工问题，那意思很明白，我如果出半点差错，主任会叫我滚蛋。我是临时工，用或不用，全凭主任一句话。因此，拼上老命我也得将擦桌、扫地、打水等事情干好，让主任满意，否则……
二
公司要设一名专职文书，听说要从正式职员中挑选。而先前这文书的活是由别人兼做的。
文书，是吃墨水饭，没有文化是不行的。我是高中毕业生，能写一手好字，报告也做得不错，说句不客气的话，公司里头是没有人能同我相比的，连主任都畏我三分，对我的文才，大家都是公认的，不然平时大家为什么都叫我“秀才”呢？要不是我还是个临时工的话，我想这文书……不过这职位我算是没了份，不敢奢望，因为我不是正式职员，那好，就让正式职员去坐吧。没几天，文书室里果然坐上了一个穿草绿色服装扎短辫子溜着眼睛的年轻的女人来。这女人，不是公司里的，我从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的底细。但一个礼拜后，公司里就传开了：原来这女人也是个临时工。她老子是某某局革委会主任，很有些来头。临时工？她也配当文书？要知道我可是个有五六年工龄的老临时工，无论从年龄、资历或文才来说我都比她强。然而文书她当得我却当不得，这是为什么？——噢，我明白了，那是因为她的老子是某某局的主任！这女人有来头，嘘，别出声，反正要不得人家，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去做人吧，否则让主任知道麻烦就大了，因为我想主任和这女人也是一伙的，不然这女人凭什么会当上文书呢？不过这女人也太糟糕了，你瞧，她第一次在黑板上写通知开会，竟将“兹定于……”的“兹”写成了“磁”，哈，真可笑，连这样起码的字都写别了，真是岂有此理！但更可悲的是，公司上下竟没有人发现而站出来指出这个别字！当然，我是认出来了，但我不敢哼声，因为我怕这女人会报复我，更怕主任会找我的麻烦，可以想象，如果我将这个别字捅破，主任一定会认为我这是跟他捣乱。文书是他封起来的，我跟文书过不去，便是跟他过不去，因此我只好闭上嘴装哑巴了。然而这女人不识相，居然喝令我擦桌、扫地、端茶、打扫厕所和关门来了。他妈的见鬼，这女人算什么东西？要知道老子可不是任人摆布的“阿木林”！老子虽不是正式职员，可也在公司干了五六年，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汗。可这女人算什么东西？她只不过是同主任有什么特殊关系而已！不然，我是决不会对她客气，一定会给她点颜色看看的。这女人见我到她办公室擦桌、扫地和送水，便发出吃吃的笑声，这分明是在嘲弄我，我真想�?她个耳光教训教训她。但我不敢，因为我怕主任会偏袒她而叫我滚蛋。于是我只好忍耐和克制。忍耐和克制，这有什么？在公司里我什么亏没吃过？我想往公司这个锅里挑饭吃，我就得有“韩信袴下受辱而不以为耻”的那种气度，不然，这种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的。既然我仍然想得到主任的好处和关照，那末我还得这样老老实实地干下去，一点也不能放松，否则后果是不言而喻的。
三
科长是个年轻的工农兵大学生，平时不苟言笑，显得很威严，同事们都很怕他，不过在公司里，虽说能算得上知识分子的便只有科长一个人，而大家都是些毫无文才可言的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人，可对于科长的敬畏仍远远不及主任，对于主任，大家向来都是奉承和巴结，从来不敢说个不字。然而对于我，嘿，我的那个特殊使命——到主任室去擦桌、扫地、打水、端茶和关门，科长总不以为然，总认为我这样做是在巴结主任，给他难堪，因为我是这个科里的人，要巴结的应该是他，而我却本末倒置了。不用说，科长是如何地气愤了。于是有一天，当我从主任室出来到科里挨近科长办公室的时候，科长突然一声喝住我：“你这是怎么搞的，整天呆头呆脑的往主任室跑？老兄，你是这个科里的人，如果再这样下去，你得好好考虑考虑。”“我——科长，你……？”“什么我的你的，给我滚！”“我滚，我滚。”我的双腿忽然发起抖来，我像是被雷砸了似的滚到我的办公桌前，接着便一下子瘫软在藤椅上了。“喂，秀才，你发什么呆呀？今天有客人，科长叫你到酒店定一桌酒，档次要高，还有顺便去登记两个房间，这事得马上办，中午客人要用餐，不得耽误，听见没有？快去！”这时，科里的一位同事来传达科长的命令了。不得耽误？那你为什么不去呢？哼，你们别把我当傻瓜，我知道你们这是串通起来在耍弄我！然而，别出声，我还是个临时工，任他们去摆布罢，我还想能成为正式职员呢，于是我埋下头瞟也没瞟那个同事一眼就出去办差了。
四
邮差将报纸、杂志、公函和文件一沽脑儿地往值班室老头儿怀中塞后，便匆匆地骑自行车飞了。杂志、公函和信件都没有主任的份。报纸，哦，对了，上面有则文章，写得有点味道，其中不乏有新颖而独到的见解，是报界中多年不见了的好文章，这样的文章应该看看。不但我要看，大家要看，就连主任也要看。可当我将这篇文章拿给主任看时，主任却眉毛倒竖，恼怒地将报纸一下摔到地上，接着骂道：“什么报纸不报纸，你别跟老子来这一套！给我滚！快滚！”“主任，别发火，你瞧这文章说的多有道理呵，我们的脑袋不要叫套套套住，这套套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请主任大人解释解释。”“套套么，——哎呀，真是疯了，我说，你别老是这样疯疯癫癫的好不好？什么套套不套套，统统见鬼去吧，鬼才相信这一套哪！滚！疯秀才，你给老子滚出去！”主任涨红着脸指着办公室的门要我出去，于是我赶紧埋下头出去了。我知道自己闯了祸。主任一定会报复我。然而今天主任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发这么大的火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当然，回到科里后我才有了点眉目：上午一大早不知是谁将一张袒胸露臂的女人画像塞进了他的门缝内，他一进办公室看见躺在地上的女人后立即暴跳如雷，认为这是谁在跟他捣乱，污辱他。他已经在办公室里骂了一通娘，到现在还没有息下气来，当然这个消息是由一位副主任来科里漏了口风的。再说，主任这个人是从来不看报纸，给他报纸看或要他解释文章中的字句，这简直是挖他祖坟，他不揍你才怪呢！啊，我明白了，怪不得刚才主任会这样对待我。我算是倒霉透了！然而更倒霉的是科里的同事们竟对我开起了玩笑。“喂，秀才，你好哇，套套是什么意思？主任告诉你了吧？你说来大家听听。”“你想破套套？破掉你临时工的身份？”“怎么，你不肯说？老弟，你这是瞧不起哥儿们，哥儿们不是主任，你就不说，是不是？”“什么叫套套？我看他每天往主任室跑，这就叫套套。”“这虽是套套，不过却挺新鲜的，应该叫作新套套，不然为什么我们会‘套’不来呢？”“不，这都是老掉牙的，应该叫旧套套！”“这是新套套！”“这是旧套套！”“还是让秀才自己来裁决吧。”“对，让他来裁决！”于是同事们呼啦地一下子围住我，要我表态。他们这是干什么呢？简直可笑！我没有作什么解释，仍旧埋着头坐在我的那张藤椅上。“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文绉绉，这么客气的呀？你快说啊！”“喔——，快说喔——”接着同事们便起哄了。一会儿，便有人将滚烫的香烟往我的头上戳，弄得头发嗤嗤地响，也有人往我头上倒冷水，还有人拿了擦桌的布往我脸上抹水滴。我真想发火，但我不敢，我还想他们在主任的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免得主任报复我。
五
盛夏到了，男人和女人都穿薄薄的凉装，然而主任总是裹着他那厚厚的绿色卡其布衣裤，套在脚上的鞋子也一定是绿色的，一年四季都如此。也许主任人瘦个儿高，体上缺血怕冷的缘故罢，他在气温摄氏三十度的时侯还像下雪天那样地将办公室的窗子关了个严严实实，不让空气通一丝进去。要是碰上下雨天那就更可笑了——他总是撑着那把留有许多补起来的洞眼的油纸伞。老实说，那把油纸伞破旧得几乎要散架，是经不住风吹雨打的，然而一旦有了新的破洞的时候，主任总会用黑布将油纸伞包起来用针线把布口缝好，然后拿到邮局寄到乡下的某个地方去修补。当然，每当主任撑着油纸伞出现在公司里的时候，大家都是不敢出声的，不过，当主任的身影一消失，大家又都会吃吃地笑起来。但我不敢，我怕主任会报复我。我怕得有理。
六
我的确怕得有理，不信你瞧，和我同科的那个绰号叫“鸟嘴”（像鸟叫一样地爱说话）的同事，就是因为不小心背后讥笑了主任几句，结果被人告发而开除了公职，不过，还好，经得力的人说情，最后又作了个留用两年的处置。可以想象，如果这事当作我，那就惨了，我肯定会滚蛋，因为我是临时工，毕竟不能与“鸟嘴”相比。其实，“鸟嘴”本没有什么错，无非是他性格太直爽，嘲讽主任守套套不会做生意罢了。然而主任却在公司一次会议上瞪起他的双眼，对台下吼叫道：“鸟嘴，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教训老子？告诉你，你还穿开裆裤——嫩着哪。你给老子闭嘴，否则马上滚蛋！”鸟嘴受吓不浅，幸而没有滚蛋，不然他这一辈子算是完了。呀，太吓死人了！幸好，我没有讥笑主任，我总算是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了。我怕，怕主任，也怕所有的人。
七
最近县革委会给了公司招收一名全民固定工指标，听说可以从临时工中招用。我已经当了五六年的临时工，这回该我转正了，主任也该考虑考虑了。可谁料，这个指标最后居然让那个女妖精给抢去了。我一气之下去问主任，然而主任说我是渔民户，属农业人口，不符合政策，不能招工，而她是居民户口，符合条件。主任说着说着，还骂我不识相，这可气坏了我。当然在主任面前我还是满脸堆笑，气，只不过是心内的事。五六年来，我不知有多少痛苦、悲哀和愤恨……现在满以为希望终于降临，谁知这希望又成了泡影。这是怎样的一种日子呵！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是渔民的儿子！
八
今天是主任“千金”（主任女儿）的生日，同事们都拿了礼品去主任室向主任道喜，就连科长也亲自出马去百货商店买了雪花香膏给主任，让主任转送给他的“千金”，以示祝贺。对主任“千金”的生日，我本没有什么兴趣，因为关于招工的事我还未从苦恼中解脱出来，但仔细一想，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去捧一捧场，因为我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还需要主任的关照和提携，于是我振作起精神来也准备加入到同事们的行列中去。然而，在道喜的人群中，我偶然发现了值班室的老头儿，他算是什么东西？他可是个随便那个都可以叫来守守门的看家狗！今天，他算是出尽了风头，不过，别慌，我却有我的打算。我要拿出点名堂来给这老家伙瞧瞧，好叫科长和同事们不敢小看我，于是趁这机会，我便偷偷点溜出了办公室。我到店里买了个蛋糕，我要将这礼物亲自送给主任的“千金”。长长的马路，热闹的街市，以及那些外貌素朴但内里尽透着风流和妖艳的男女，还有主任的“千金”，喷香的手指头，哟，别出声，主任家就在眼前了。怎么，只出来一个男人？噢，又出来一个女人，呀，就是她，她就是主任的“千金”！以前我在公司里见过。“不要走，我要你亲亲我嘛。”她和那个男人突然拥抱在一起了。天哪，他们这是在干什么！难道他们就不怕这大白天街上那一双双如狼狗般凶狠的眼睛么？他们也太胆大了！要知道主任晓得后，他们，不，这男人一定会有麻烦了。不过，对于他们我是很钦佩的，因为我被他们的胆子所折服了。他们真是太勇敢了！然而这男人是谁？我不认识，我想认识他。还有，她的声音是那般的清脆腕转，她简直是只百灵鸟！然而她和他为什么久久地抱着不放呢？他们是没瞧见还是不理睬我呢？岂有此理！于是我斗胆上去站到他们的面前，恭敬地说：“小姐，对你的生日我感到很高兴，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对你表示祝贺，请小姐收下。”接着我便把蛋糕往他们中间塞去。“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没看见我们正在说话吗？我不要你的东西，谁叫你这鬼男人送什么臭东西，滚！你给我滚！”“嗳呀，小姐，你这是怎么拉？怎么也跟你老子一个腔调？”“滚！快滚！小姐叫你滚，你还敢不滚吗？！”谁知那个家伙也跟着小姐直叫了起来，并且一把将蛋糕摔在地上，砸了个稀巴烂。嚄，他们也真逗，怎么一下子都好激动了起来？哼，别装模作样，我明白他们这是在嫉恨我坏了他们的好事，可小姐刚才却说他们在说什么话，真可笑！“怎么，你这鬼东西还没有走？——亲爱的，你先回去吧，晚上我再来你家，你等着我。”那个男人走了；接着小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这才扭着屁股也走了。小姐这是怎么拉？我不明白。
九
“老兄，你这是怎么搞的，大白天往主任家跑？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你知道主任的‘千金’是怎样一种人？你也不撒把尿泡泡自己的脸，你长的到底是什么猴样儿。虽说别人都夸你是个秀才，可我看你粗鲁得倒像个大兵，真是疯了！老兄，你要是再这样，可别怪我不讲情面！告诉你罢，你科里的科长正在追主任的‘千金’，如果你把她吓跑了，我可对你不客气！我现在正式向你提出警告：今后再也不准你胡来！‘懶哈蟆想吃天鹅肉’，可笑！”第二天，保卫科长将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把我狠狠地训斥了一通。我的事保卫科长怎么会知道？是谁向他告的密？唉，我是“偷鸡不成反把米丢”，——倒霉透了！
十
科长正在追主任的“千金”？怪不得科长这次也对主任如此的恭敬，要不，他是决不会去奉承主任的，我知道科长是个硬性子的人。不过，科长怎么事先也不露半点风声呢？科长真是个鬼灵精！但那天和主任的“千金”搂抱在一起的竟是另外的一个男人，而且是在大白天，我看得清清楚楚！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别出声，真他妈的见鬼！
十一
今晚我一下班回到家，妻子就扑在我的胸前大哭一场，妻子那种可怜可爱的样子真教我伤心。打我同妻子结婚以来，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子，妻子一定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于是我说：“不要哭了，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吧，说了，心里就会好受些。”“我……我…… ”妻子却颤抖着声音半晌说不出什么来。“亲爱的，你这是怎么啦？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你说吧，要是天塌下来，我豁出命也替你撑住。”“我……我……没脸见人啦！真是千刀万剐啊！我真想咬你一口肉啊！”妻子哭得更伤心了。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明白，我不知道妻子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又会那样地恨我，真是莫名其妙。然而妻子是那样的可怜可爱，这不禁使我也跟着她滴下了几点眼泪来。
十二
第二天上午我一到公司，同事们便掩着嘴偷偷地笑，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不过主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我近来工作干得不错（哈，我工作一向不错，怎么说是近来不错呢？由他说去吧），要给我换一个高级而轻松的职位，我也就无心去考虑他们为什么要笑了。可是，当我从主任室一出来回到科里的时候，同事们又对我偷偷地笑，我满腹狐疑。“你们这是笑谁呀？”我不禁好奇地问。“笑谁？你自己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那你说这是什么？”这时有个同事举起右手掌，接着蠕动起五个指头，作出王八爬行的模样。“秀才，这下你该明白了罢？” “你们这是在骂我乌龟？” “你不是乌龟是什么？” “你们为什么骂我乌龟？”“为什么？你去问你老婆罢。”“——……你们欺侮人！”“欺侮人？那你干脆去问主任好了。”“主任……？噢，我明白了，怪不得妻子昨晚哭得那样伤心，主任今天对我这么好，而且是我当临时工五六年来第一次对我这么好。妻子一定是被主任侮辱了。妈的，真是欺侮人！主任，你不是人……我真想将这些话统统地喊出来，但我不敢，因为我还不想同主任闹翻，不然往后我在公司里混就难了。
十三
我真想狠狠地揍妻子一顿，但妻子是那样的可怜可爱，再说妻子并不是生性就是这副贱骨头，而是为了我的职业问题到主任家说情被污辱了的，因此对妻子我无论如何是下不了手的。其实，细细地想起来，有错的倒是我。如果我不是个临时工，妻子就用不着去求情，因而妻子也就不会被主任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所糟踏，我也就不会戴上绿冒子了。我是个草苞，连妻子都保护不了。我真没有用！
十四
今天也有月亮，也还是挂在树叉上，依然是那般的寒冷，但现在已过午夜，不久天便会亮，只要拨走天上的乌云，太阳就一定会出来，把天底下照个通亮。
十五
我有两个女儿，都已长成像其母亲那般俊俏模样，而且一躺到床上总是一觉睡到大天亮，我想，他们也许再也，不，是永远地见不到那树叉上寒冷的月亮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