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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景致，有些地方是无须亲历的，只宜于别人文字的浅吟低唱中，细细寻其踪迹、味其古拙，倘置身其中，看游人摩肩接踵，听市尘之声喧嚣繁闹，反拂不动历史的幽幽积尘，失了体悟沧桑的真趣，比如周庄、比如乌镇……而有些地方却须深入其腹地，寻奇峰深涧、探绝壁孤岩，方可得寄情山水之乐，比如九寨沟，比如夏霖……
我第一次到夏霖游览时，恰好是仲春时节。那天，一场新雨刚过，暖阳似羞微展，但山间峦云却已尽浮苍翠。苍翠中，满坡山花怒放，紫的云萝、红的杜娟、白的野桐、粉的刺玫，争奇斗妍，流芳逸彩。而竹树草色也一改晴光下那种浅绿，略呈黛碧，夹谷对峙的青峰于云遮雾拦中时隐时现，阵阵绿色的气流将整个景区泼染得令人心醉。
我们沿路而上。山道虽经整修，因涧深岭峻，仍显得有些逼仄。费力地爬上一段缓坡，站稳，抬头忽见路旁有高崖矗立，势态巍峨，犹如巨龙昂首，询及身边山民，说是此地名曰龙头坎。坎下天然生成一巨大石窟，有庙宇依窟而建，依稀可闻梵音飘渺。同伴中有热衷神佛者，一时兴致大增，循石阶快步紧奔，烧香、磕头、抽签，不亦乐乎。我见寺中老僧孱弱，聊了两句皆言不及意，便转到门口，看一块埋在此处的明代古碑。随行山民见我对碑文有些兴趣，指点说庙旁石壁有神秘题字，但须见水方显真迹。我欣然去庙后古井取水，见水质清幽，先饮一口，但觉一股寒凉沁入心脾，不禁骇然。将水高泼壁上，果然有一首七言绝句跃然而出，可惜其字似篆非篆，同行虽然人多，竟连一个字也不认识，唏嘘之余，只得作罢。
诗友高兄说，夏林山峦虽秀，其灵却在乎水，不若弃山道而缘溪，可增幽趣。大家一听，忙择小径纷乱直下。一入谷底，藤萝披拂、竹树隐映，几线天光穿过飘忽的峦云和树隙，闪烁地跳跃在晶莹流泉上，折射出五彩幻梦般的光环。许多已被打磨得如镜般平滑的山石随意置于溪间，苍苔碧然，泉流其上，就犹如一架已有好些年头的古琴，缓缓奏出至清至纯的乐曲来。沿途小潭星罗棋布，许多黑色小鱼于潭中从容游弋，潭壁都丛生着许多幽花异卉。轻轻拨开谷旁葱郁的紫藤，可以眺望隐隐对峙的秀丽峰峦，峰岭上偶有绝壁孤岩横空出世，俨若刀砍斧劈，时而又见崖尖一树横斜，犹如天猴摘桃，种种奇观，不一而足。
行不多时，但听水声轰然如捣，大家心头为之一振。有老兄太过急躁，手足并用，于光滑的涧石上疾速前奔，腾挪时，一不小心，栽于潭中，站起身来，已是一副落汤鸡模样，大家哈哈大笑。转过谷角，只见一挂高瀑临崖飞泻而下，犹如银河倾溻，气势雄浑。崖壁漆黑如镜，崖下水潭约数丈方圆，潭水幽绿，有深不可测之感。潭顶奇石凌空，横跨谷之两岸，天然形成环环相扣的三座石桥。山民告诉我们，这里名叫老龙潭，传说曾有三仙到此，于桥上悠然垂钓。我立于潭底，虽无法再觅杳然已逝的仙踪，但肌骨生寒之余，听着惕然的瀑声，看那空芒的视角，也颇生出些置身天外、俯首沧桑的感觉。
有人说，沧桑的感觉就是对苦难更迭的郑重回顾，就好象尼采所谓的“众劫回归”一样。其实不然，在更多的时候，时光流转，苦难已经化为背景，疼痛只是隐隐约约的。沧桑感就是在这种隐约中感慨时间的瞬逝，在暂时对红尘琐碎真切细节的远离中感悟造化的恒久或者多变。就譬如此刻，我们随夏霖的山溪盘曲前行，心灵也渐渐放下了昨日之忧、今日之恼，变得异常轻盈。同行的山民见我们野趣昂然，也显得热情而饶舌，他指着一路上杂然相陈的嶙峋怪石，介绍说，这个叫山龟戏水、那个名仙人锯石，再那个是美人掩袖……立足细观，果见千姿百态，惟妙惟肖。大家时而评头论足，时而捧水相戏。
时间悄悄流逝，不觉间，峰回溪转，眼前陡然开阔了起来。这时，溪流已钻出了藤萝的遮蔽，而和山道并行，溪流上有小桥匍然，山道旁地势空阔，林木葱茏，数栋别致的小木屋依着山势，高低错落地展现眼前，屋前，洁白的野胡桃花灿烂胜雪。木屋檐下，皆挑起一盏大红灯笼，侧耳间，似有鼓乐丝弦隐隐溢出。徜徉在木屋丛中，顾盼四围，晴峦草树，无不赏心悦目。
如果说，这片木屋丛犹如一处娴静的桃园世界，则其前方不足百米地方矗立的参天石门，更增添了它遗世独立的幽适意味。那扇石门由两块高约数十米的巨石相依而成。一线浅溪穿门而过，门后，山道蜿蜒，流泉迭出，抬头望去，两边的青峰秀林之中，皆有成群银瀑飞流直下，或如长鲸吐浆，气势雄浑，或如白练悬空，飘逸灵动，而瀑旁绿萝、碧苔、红花皆相映趣，令人叹为观止。
我游夏霖前后所历五次，每次感觉颇迥然有异。就我看来，春之夏霖虽葳蕤勃发，绿意盎然无与伦比，但因水冷、林密，其寻幽、探胜、览奇的最佳季节却并非在春天。譬如盛夏，山外天光炎炎，燠热难耐，然夏霖山中，清风徐徐之际，极目苍山如黛，幽绿沁凉之意却扑面而来。倘和两三同好置身溪壑，红衫绿裙，笑妍生动，可端坐凉亭或读或聊，可裤卷高挽，濯足泼水嬉戏，可于溪石下寻摸山龟、石鸡，可临深潭，悠然垂钓，其遍体生凉之幽趣无以言表。而深秋夏霖，天高云淡，满山绿萝之中，间杂红枫似火，更有黄檀点缀，直如一副印象派的优美画卷。可寻细小山径深入山中，林木蔬朗，无数酸甜可口的山楂、红如玛瑙的樱桃、金黄的野柿、滚圆的猕猴桃，还有甜如蜂蜜的八月炸和许多颜色各异、叫不出名字的野果挂于藤蔓枝头。摘一个，随手擦擦丢进口中，其滋味恰如人生的某些片段，实在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倘到隆冬时节，整个夏霖峰峦披雪，蔚为壮观。溪流暗涸，但深潭高瀑依然飞流之下，瀑旁、崖壁、草尖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棱，或如尖锥，或如扇面、或如造型奇异的玻璃制品。特别有一处叫观音洒水的地方，景致更是奇异。这地方平时有一道山泉从青峰中奔流而来，沿三层连环石涵倾泻而下，水如银线，飘飘洒洒，瀑下高崖约有数十米之高，隆冬之时，崖上崖下四处冰棱突兀，崖顶挂下冰棱竟有长达近十米者，崖下水雾空蒙，大小冰棱在暖阳照射下，七彩光华流转，几疑天上瑶池。
游历夏霖，除四时景致外，其“农家乐”也是不得不尝的。且不说田园菜蔬、楚楚鲜笋，单以那竹筒米饭，就令人回味无穷。此饭以糯米混以蜡肉、各类干菜，装于竹筒中，用火碳烧制而成，竹之清新、肉菜之陈腊，交融纠结，实在是让人食指大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