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天晚上,惠芳英就把让张树仁给春梅在他们学校那儿找个临时工去干的事儿告诉了春梅。春梅不敢相信地问:“真的?”
惠芳英说:“妈还能哄你?你爸都答应了,说在他们学校跟前的林业局就能找得到。那里加工厂的厂长都是他的学生,一说就成。”
“哎呀,那真是太好太好了!”春梅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好,两个巴掌合在一起不停地搓着,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要是干上几年临时工,将来能转正才更美呢!”
惠芳英说:“那还说不定,临时工先干着。只要有机会,你爸一定会给我娃办的。”
“我爸真是个好爸!妈你放心,我到了那里一定会好好孝顺我爸。星期天我就到我爸学校去,给我爸洗衣服,把我爸房子打扫的干干净净,再给我爸做好饭吃。让我爸一年四季在学校跟在家里一样。”春梅一个劲地说了他未来的打算,核心只有一个,就是要孝顺和回报张树仁。
惠芳英听了心里很好受,说:“我娃有这心就行了。你爸也不是七老八十的,他自个儿会照顾好自己。只要我娃在外头过得舒心,妈也就放下心了。哲娃子还有六年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小俩口的日子还长着呢。”
一提到张哲,春梅的脸色骤然间变得僵硬。不过只有片刻时分,春梅又恢复了方才的高兴,不停地打问她爸让她去干什么,不知道她干得了干不了?又说她要是出去干了公家事,准让村里的年轻人羡慕死。
惠芳英眼见得春梅是真高兴不是假高兴,便越发觉得自己的这个主意出对了。是啊,年轻人谁不向往着出外去干公家事?那时候的中国,如今的年轻人都很难想象得出来。不要说像现时的农民工,成千上万涌入城市,漂流到东南沿海经济发达地区,形成一个巨大的打工族,就是连到当地的公社,谋个社办企业人员也十分困难。城镇户口和非城镇户口,犹如截然不同的两个社会阶层,把人们一生的命运分别局限和搁置在不同的层次上。公家的事似乎天经地义地该着商品粮子女们干的,农业粮把农民子女永远地限定在贫穷落后的农村。农民子女想要跳出“农门”,只有上学读书大中专学校分配工作和参军当兵后复转安置。这两条路走不通的人,就只能一辈子面向黄土背朝天了。至于走后门招工招干,只是极少数人拥有的特殊条件,绝大多数的人根本无法可想。而今,万念俱灰的春梅竟能够在张树仁的帮助下,通过这种渠道离开农村,从而有可能改变她整个人生的命运,怎能不让她打心眼里高兴和激动呢?
整个暑假,张树仁在家里生活得十分幸福和愉快。除了跟往昔一样的夫妻生活想有就有过足瘾,屋里屋外大小体力活儿从不沾手外,其它各个方面的待遇都明显地提高了层次。过去回到家,基本上都是老婆惠芳英在细心周到地伺候着她,儿媳妇春梅仅仅是贤惠地不予反对,实际行动上很少动手。而今两个女人似乎竞赛似地服伺着他吃好穿好生活好,天天过得很舒心。早上起来惠芳英刚刚伺候她洗罢脸,春梅就把泡好的茶水端到跟前;一天两顿饭,他坐在桌子旁,惠芳英端来饭碗,春梅赶忙把筷子递到手里,吃一碗舀一碗连屁股都不用抬;到了晚上刚喝罢汤(即吃过晚饭),春梅便把洗脚水端到房间里,擦脚手巾放进盆里,还要伸手试试水烫不烫;过去惠芳英每过七八天去肉食店里割一回肉,拿回家做顿好吃的一家人打打牙祭。现在春梅三天两头趁着空闲逛商店,除了肉还买回糖果点心之类的东西,让他享受般地吃遍在学校也没有买过的零食。一言以蔽之,除了晚上跟老婆睡觉外,春梅把一切惠芳英想要照顾他的事都抢着干了。当然在他享受着特殊待遇的同时,父亲志杰老汉也同时被提高了服务标准,不过那实在是秃子跟着月亮沾了光。
转眼间暑假期已满,保养得白白胖胖的张树仁先期回到学校。省森工技术学校地处秦岭脚下的千年古镇,同驻一地的省属秦岭林业局上上下下大多是森工技校毕业的学生,把森工技术学校跟秦岭林业局放在一处,也是因为培养的学生主要针对秦岭林业局的需要。张树仁经过打问,知道林业局下属有个木材加工厂工资待遇不错。那时候木材凭指标供应,木材加工厂把林业局储木场里堆得像山一样的木材进行简单加工,以半成品出售,在原来价格上增加一些加工费。林业局开办木材加工厂是为了解决那些家在农村的职工家属问题,名为加工厂,实际上只有几台电锯。毕业于省森工技术学校的厂长挺给昔日的老师面子,张树仁没有费多少口舌,厂长就答应让春梅到木材加工厂上班。只是木材加工厂没有也没有必要有职工宿舍,上班的家属白天在加工厂上班,吃饭和住宿都回到职工所在单位去。
春梅在木材加工厂上班,晚上该住在什么地方呢?木材加工厂距学校只有一里多地,春梅来了住在张树仁的房子,上下班的条件上应当说十分便利。但是公公和儿媳长期住在一起,从传统的臆想上说来总给人一种不太合适的感觉。怎么办?张树仁犯难了。他没有立即写信回去,心里犹豫着该不该跟春梅住在一起。有一天他看到学校同事的房子里有一位大姑娘,一问才知道是这位同事的女儿,在镇子上的供销社干临时工。张树仁忽然间心头一亮:何不把春梅也说成自己的女儿,那样别人就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了。他重新去找了一次木材加工厂厂长,说是儿媳不愿意来,嫌活儿太重,女儿同意来,要另外换个人。木材加工厂厂长说,张老师,你不管谁来,我给你安排一个人就是了。张树仁回到学校后,即刻写了封信回家,告诉说给春梅在木材加工厂找好个工作,让春梅马上来上班。随后又向学校总务处借了张床板,在他那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单身宿舍里,给春梅支了个床铺。两张床分别各靠近前后窗子,处在长方形对角线的两头。
一个星期后,春梅拿着简单的行李来到学校。一进张树仁的单身宿舍门,看见房里两张床,就问张树仁:“爸,你房里住两个人?”
张树仁脸上有点不自然,说:“那是给你支的床,厂里没有宿舍,晚上得回来住。”
春梅不由得愣怔了一下,随后什么也没有说,把随身带来的包袱放在床铺上,就开始动手打扫房间。
张树仁说:“不急,不急。刚来先歇会儿,这房子就是这,再打扫也整齐不了。”
春梅说:“过去你一个人,往后我来了再乱七八糟的,人家就会笑话我。”
张树仁没有再说什么,任春梅前后左右地抹洗收拾。春梅一边忙火着一边又问:“那我们吃饭咋办?厂里有没有食堂?”
张树仁说:“木材加工厂上班的都是职工家属,下了班就回去做饭吃。你回来到学校灶上吃饭,工厂离学校不远,来回路上要不了多大时辰。”
春梅说:“灶上吃费钱,咱在门外屋檐下搭个炉子,自个儿做饭吃。”
张树仁说:“那也好,想吃啥做啥。冬天房子里也少不了生炉子。”
春梅手脚利索,不大功夫便把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旮里旮旯打扫得干干净净。张树仁顿时觉得房里有个女人,就是跟孤身一人的光棍汉大不一样。春梅还要扯起张树仁床上的枕巾床单放在盆里洗,张树仁忙阻挡说:“往后日子长着哩,今天刚来,路上坐车挺累的,先歇着。”春梅没有勉强,只把床铺扫了扫就停住手。闲下来又觉得心里慌,眼睛四处打量着想找个活儿干。张树仁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跟春梅说,春梅进门不到一个小时,他跟她单独说的话比在家一个暑假还要多,不免觉得有点尴尬。幸亏这时候晚饭的铃声响了,张树仁收拾碗盆准备去灶房打饭。两个人的饭菜,一只碗一个碟子不行了。春梅说:“我也去,认认地方。往后再要到灶房打饭,爸就不用去了。”张树仁想想也对,就领着春梅一起去了。
学校的学生灶和教工灶在一个地方开着两个门,学生灶那边人群拥挤闹闹哄哄,教工灶餐厅却没有多少人。张树仁走进门时,有几个正在用餐的年轻教师扬起头打招呼:“张老师,咋拿个盆,来客了?”
张树仁忙指着春梅说:“这是我女儿,在木材加工厂那边上班。”
“哎呀,张老师有这么漂亮个女儿,咋不知道呢!”张树仁对春梅说:“这都是你叔叔。”
春梅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有叫出声来。好多人一齐笑着说:“不用叫,叫叔叔就吃亏了。”
打饭回到房子,张树仁就对春梅解释说:“我想说成女儿好,说是儿媳妇怕不方便。”
春梅脸红了红,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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