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儿女是父母前生所欠的债。许是真的罢,每一位母亲都在不知疲倦给儿女地还债。只是那债,好像永远也偿还不尽……
记忆里的母亲是个异常精明能干的女人,年轻时候的她,有一头直直、长长的青丝,像是垂着一帘瀑布,尤其她的牙齿、烁着亮铮铮地光,整齐得有些过分。儿时,常偎依在母亲怀里,听她唱温婉的歌,听她讲桃园三结义、雷打张天宝、封神和水浒。
母亲崇尚知识和文化,特别注重学问和道德修养,最为遗憾的是在她的人生里,读书与她似乎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她始终怨恨她的母亲当年有条件却不送她进学堂,于是将所有的希望寄注在儿女身上,她希望她的女儿是一个学者,一个知识女性,有一个受人尊敬的职业和幸福的人生。
母亲时常提起她的童年,在那个山坳坳里她跑出好几十里去生产队里那所唯一的学堂,踌躇在门口,一边割着牛草一边踮起脚尖将耳朵贴在墙壁,她多希望坐进那明亮的教室,哪怕一天也好,于是放下镰刀回去勇敢地向家人提出要上读书,那夜里被她的母亲放在院坝里跪了一宿的砖头。
她的读书梦很残忍地破灭。虎年生的女人有着股铿锵的毅力和对命运不凡的反抗,这不服气延续到我们家来,她决心用整个生命让下一代脱胎换骨,永远地彻底地摆脱愚昧和贫困,无论道路是多么艰辛,她需要的只是我们与她或与她这一层次的劳苦大众不同的命运。
我并未真正地读懂母亲,也许只有等到有一天我自己做了母亲时才会明白,什么是母亲,什么是母爱。
儿时,我时常不能原谅她不分清红地对子女加以打骂然后唾沫横飞地讲诉道理,我觉得她是缺乏‘教养’,可是我的教养是谁给的呢?
感情是极其微妙的过程,就在那年冬天,那个第一时间的第一感觉,让我对母亲有了平生第一次的深深自责和懊悔。
异地求学的我似乎已经过惯了混凝土掺着钢筋的大都市校园生活。毕业前半学期的寒假,我回家,车站里正吃力地搬着行李,忽然听到有人唤我,抬头,是母亲,就那一瞬间我发现,全世界都那么缤纷,天空的雨好像也散着醉人的酒香如樱花在飘,只有母亲黯淡一块灰色,像一株缩在墙角枯萎了的盆景,面前的母亲愈发苍老和矮小,她的脸,她的手,她的眼睛,她的唇,发着紫泛着冻透了的红。我的心忽然像泼了盆冷冷的醋液,酸酸的涌到喉咙里,这一切将永远定格在我的生命里。母亲日夜思念儿女的眼神却在那一刻被我冷冷隔绝,许是因为有了长大的自尊,我没有即刻拥进母亲温暖的怀里。只是我的内心在微微颤抖,在流泪,在疼。我留意到她藏在毛线帽子里的发丝有了灰白。我觉得我的心口好痛。
电话里的母亲一直让我觉得她很乐观,很开心,好像天塌下来她都有法子应付似的,我想象着电话那边母亲的脸应该是红红的身体应该是胖胖的,可是,可是我错了,当第一时间在行人里捕捉到她的影子时,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故意的,她那么清瘦,那么憔悴,满脸写着疲惫与苍老,她是受着煎熬在给我一切,泪无声地滑落,我拂了拂头发悄悄擦拭眼睛。
的确,女人是脆弱的,母亲却是坚强的。
可我不希望母亲坚强,她的愈发坚强我就愈发难受,好像她微笑的面容里隐藏着数不尽的苦难,我无法摸清我的母亲在人间为她的儿女付出的有多少疾苦,我只想变成母亲的一棵树,一棵可以依靠歇息的参天大树。
于是我想,毕业了要挣好多好多的钱给母亲,买好的衣服穿和房子给她住。
母亲接过我一大堆行囊,一个个放进车的后箱,我起身帮忙,她嗔怪道:“弄脏你那身衣服了。”于是坐下,透过车窗的玻璃,看到母亲矮小瘦削的身子搂着硕大的皮包前后来来回回地跑,她那顶镶红边的线织帽子和黑胶皮小褂子,让人联想到卡通的圣诞老人,泪突然又涌了出来,那一刻我想起朱自清的《背影》,第一次体味母亲褴褛的背影身心如此酸痛和心疼。
我终于会心疼母亲了,那是隐匿在心灵深处的爱的灵魂,它时常敲痛我的心脏提醒着我:人生绝不能游戏,因为我有母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