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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泡菜

作者: 山鬼哭月 完成状态:已完结

外婆的泡菜

  

  外婆的泡菜 尽管现时的世上有着许多好吃的东西,可是,兴许是看多了,看累了,或者是选累了、吃腻了,所以每每看着超市货架上林林种种的货物,总也不知该拿什么、该取什么。

  若大的超市里转悠一圈下来,新的选了、奇的拿了,意犹未尽时,我总忘不了走到土产区去选上几袋泡菜。夫人笑问我何以会有这种怪异的偏好,我只是笑而不答。对于心中一些难了的情,一两句话是难以说得清、道得明的。

  记忆里外婆的家乡,家家户户总是少不了几个瓦缸、几坛泡菜。无论春夏秋冬,淹在坛中的菜总是取出了又填满了,填满了又取空。三餐的桌上,哪一日少得了这飘荡着阵阵香味的泡菜?

  记得寄居外婆家的那段时间,每当桑椹采光了、山栗捡尽后,整日空落落的腹总是令人想到外婆的泡菜坛。我不时会在无人觉察时将手飞快的伸进坛去,瞎人摸象般抓出一把,然后飞快地跑到放牛坡去,一面任轻轻的微风吹着我,辣辣的太阳晒着我,一面开始细细的品,用心的尝。往往到了这样的时候,我才看清抓到手里的,有时是几片菜帮、几根豆角,有时又尽是些沟里的野菜山芹。

  我一直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一向严厉异常的外婆居然长时间未发现我这种近乎偷窃的举动。

  直到初中毕业,她老人家与母亲谈及我童年的种种劣迹哈哈笑道:强儿长到这样的个,恐怕靠的就是我的那泡菜坛了,要不准也是矮地陀螺一个哩。 ”此时我方知道,当年的一举一动何曾逃脱过外婆的目光。难怪当年外婆叫我去拈泡菜时,没有了菜帮偏叫我拈菜帮,没有了山芹非叫我拈山芹。

  我记得她老人家一面抹着笑出来的泪,一面不无感叹的说:“那年成不吃这些又能吃哪样呢,他们哪有当今娃儿的福气…… ”

  报考大学那年的暑假,我又一次去外婆家,远远的就看到了外婆立在车站的身影。老了,经历了又一个“不吃这些又能吃什么”的年代后,外婆的两鬓已是丝丝白发。不用多想我就知道,外婆的泡菜坛中一定又象当年一样装过了许多的菜帮和野菜。

  那时,两个姨妈一个在外县工作,一个随姨父去了遥远的西藏。我一路都在想,这些年是谁给她锄的地,是谁为她挑的水,是谁帮她洗的那些坛坛罐罐?这些年来,她究竟吃了多少这样的泡菜才度过了那九死一生的岁月呢?

  现在,这样的岁月已经过去,外婆的泡菜坛中究竟装的什么?

  老屋依旧,只不过在经历了岁月的磨砺之后,现在的老屋显得有些苍凉。屋檐、窗棂和门楣上,雨水的痕迹更重了、更深了。家里少了两个姨姨之后,少了许多的热闹,多了许多的冷清,一切都在看似未变中已悄悄地改变。唯一不变的,只有外婆无处不在的亲情。

  她一路唠唠叨叨地问这问那,仿佛想在极短时间就想知道我离开后发生的一切。

  进得屋来,没想到他竟象对三岁小孩那样笑眯着眼问我,还想吃我的泡菜么?

  没说的,当然就是泡菜了。

  说实在的,我一生吃过的许多泡菜中,不知为什么只有这次给了我别样的感受。

  雪白的萝卜、火红的辣椒、嫩黄的菜心、翠绿的蒜苔,该绿的绿得藓亮,该白的白得耀眼。随便拈一片嚼在口中,酸溜溜、脆生生、香喷喷,浓浓的酸味中夹杂着丝丝的甜味,这哪里是当年我所吃过的那些黑糊糊的野芹和菜帮,摆上桌的,分明是一件色彩鲜丽的艺术品。

  我惊异外婆何以会有这样的手艺,她笑笑说,只要有了东西,什么好的做不出来呢。

  是啊,外婆这双手,盼的就是能有东西呀。

  记忆中,这双手就曾用零碎布头为我拼接过背心,当年如若能有一块象样的布料,谁会怀疑外婆不会为我做出一件称心如意的新装呢。

  我不由得看着外婆那双忙乎着的手,这双青筋外露、关节粗大的手,曾多少次从无到有的托举过新的期盼和希望!

  不是么,在儿女们都离家远去的今天,孑然一人守着这乡土老房的外婆,竟会让屋后的菜地依然是那样的鲜亮。仔细拢好的田垄上,瓜秧绕着地角爬行,豆苗也攀上了架,成行的莴苣、韭菜、椒秧、莲白正泛着明丽的春光。外婆的泡菜不正是用它们折射出了对新的生活的热忱的期望么?

  细想起来,如果没有这双手,我哪里会有品尝这道工艺品般泡菜的可能?

  说来也怪,我曾经陪过客人吃过许多山珍海味。可是,竟没有一味能够象今天的泡菜这样给了我如此厚重的感觉?

  随后的几年,只要有家乡人来,我就会收到外婆带来的泡菜。来人都诧异外婆为何会选上这怎么看怎么不起眼的平常东西。惟有我,总是从那工艺品般的泡菜里想起了外婆的笑容和她那日渐老迈的身影。有时候,我会好长时间的看着,一直想着那双青筋暴露、关节粗大的手。

  孩子降生时,外婆来了。 好几年不见后,外婆已是满头银发,步履也不那么硬朗了。母亲强留她长住下来,她叹口气说 ,好吧,去把我的泡菜坛子搬过来。

  其时,我已工作了好几年,成天都忙乎单位的事务,很少顾及生活的安排。可自从餐桌上每日多了一道泡菜后,饭顺口了,人也显见的胖起来。

  这期间,孩子已经开始学步,咿呀学语平添了许多的生气和乐趣,茶余饭后总少不了融融的欢乐。往往这样的时候,外婆却不时说起要做生意的想法。没本钱,没场地,我还真想不清能做点什么。心想,也许是老人孤寂后生出的幻想吧。

  没想到有一天下班后,我们住房临街的窗口大大开着,伸头一看,窗前竟摆放着两个玻璃泡菜坛。在外婆的执意下,泡菜生意就这样做起来了。

  也许是泡菜红绿相间的颜色十分引人注意,也许是脆生生、酸溜溜、甜丝丝的滋味确实令人口谗,这泡菜生意竟也渐渐地做得有声有色。

  外婆有了自己的收入后,除了买菜时不时也带上些鸡鸭鱼肉之外,节假日时也少不了要给孩子买些鞋袜汗衫之类。孩子上学时,她为孩子买了书包,包里还装着好些本子铅笔和十分漂亮的文具盒。我说,你老的辛苦钱就留着吧,她笑笑说,整日三餐吃得饱饱的,用得着什么钱呢。在我们每月只有四十多元工资的那段时间,外婆的这种辛苦不能说不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我们这样相儒以沫的过了将近六年后,记得是在孩子上学后的第二年,也就是表弟也有了孩子的那一年,外婆执意要去看看。

  临走时,她将个纸包交与母亲说,由你保管着,我归天时,就用它把我的后事办了。真没想到,外婆这一走竟是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我送她到表弟家回程不到一月就接到表弟的电话,外婆病重,想见我们。

  表弟在县城工作,离我工作的地方有百余公里。

  出城后,一路均是看不尽的乡村景色,不时闪过的道道山梁和远处近处的村寨不知为什么老让我想起外婆的一生。

  自我记事的那天开始,外婆就将她自己与这样山、这样的梁、这样的路、这样的灰色瓦片盖起的的小屋融在了一起。她用滴进黄土中的许多汗水,不断换回山野的回报,又用这不起眼的回报,无私的支撑和维系过一个爬涉过许多艰难困苦的家。

  我紧握外婆的手,这双微微的抖动的手已经不能再去搬动那些坛坛罐罐,传给我的尽是一种难分难了的亲情。

  我俯头问:婆,想吃点什么?

  她闪着浑浊的眼想了半天,末了说道:给我拈点泡菜!

  外婆是含着泡菜离开人世的,她含着泡菜,就那样满足安详地走了。

  外婆这一生若要说有所索取的话,那就是泡菜。贫苦或宽裕时都离不开泡菜,即将离去时也忘不了泡菜。这平常人看来如此平常不过的泡菜,就这样伴着外婆度过了她同样平常不过的一生。

  这些年来,我在老人家留下的坛里做过好几次泡菜,同样的萝卜莲白,同样的红椒青豆,可泡出的菜总没有外婆泡菜的那分香、那分脆。

  细想起来,外婆的泡菜留给我的决不仅是色泽和香味。它留给我的分明是她人生路途的轨迹和绵长幽远的亲情。

  我明白,外婆的泡菜是已永远地随她而去了,那份香、那份脆再不可复得。权且就借这超市的泡菜,去多一份记取、多一种思考,同时也借以遥寄心中默默的祈祷和思念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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