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遇流浪狗

　　我曾经历过一件怪事，说来你也许不会相信，但事实上是那样真实。

　　我毕业出来，在一家私立学校任教。那天下午上完课，我三下五除二吃完晚饭，便一个人从学校出来散步。不知不觉，便走进了一条巷子里。我经常做这样鬼使神差般的事情。忽然，从空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我循声抬头举目，原来是一位靓丽的女孩站在旁边三楼的阳台上打电话。她头顶上还晾着各色贴身衣物，正在微风中轻轻飘扬。这种景象，不禁让人心旌摇荡，人体的生理反应也紧随而来了。我得坦白地承认这一点。这至少说明，我很诚实，而且年轻气盛。

　　我没有张望太久，咽了咽口水，又向前走去。

　　这条巷子很长，此刻人影稀少，在黄昏的暗光里静得出奇。我只听得到我的脚步很有节奏地往前迈去。忽然，一条狼狗出现在我的眼前。它蜷缩在墙根，一身的黑毛早已被泥浆染得杂乱不堪，很多地方都已经凝固成簇。这样看来，很像人类世界中的某些时髦发型。那条粗壮的尾巴已经变得像一把枯草，显得柔软无力。我观察着它的时候，它突然从眼睛里射出一线冷冷的光，同时露出那锋利的牙齿。这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它身旁，步子轻轻的，生怕任何一个粗重的声音都会引起它的误会。谁知，它并没有任何过激的行为，视线默默地被我的身影牵随。

　　“请留步，年轻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我没理。

　　“年轻人，请留步，听我谈谈。”又响起了这种声音。在这样静寂的巷子里突然听到这样的喊声，不禁有点怔忡不已。我停下脚步，看看声音究竟是从哪里发出。可背后没见到一个人影。我更加毛骨悚然。

　　“把头低下来看看，是我在叫你。”

　　我低头一看，原来声音是从那条狗的嘴里发出的。我大骇！惊异得瞠目结舌！一条那样的狗竟然开口说起了人话！

　　“是……是……是你？”我颤抖着发出声音。

　　“没错，是我。从没见过狗开口说话吧？今天算你开了眼界。”

　　“那……那你叫我有什么事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没有什么，只是想跟你讲讲我的一些故事。看你这样子，也还算老实。所以我才想到讲给你听。有兴趣、有时间来听一条狗的故事吗？”

　　“现在倒是有……”

　　“有就好。你知道我憋了多久了吗？两三年了啊！没人知道我的经历，更没有知道我的苦楚！你坐下来好好听我说，我不会伤你毫发的，行吗？”

　　“呃，好吧。”

　　说完，这条狗便将我引到一处更为偏僻的墙角，为我衔来一张报纸垫在地上，叫我坐下来。

　　“呃，看你这样子，很落迫喔。”我道。

　　“你说得没错，我现在饿得都没有力气走路了。所以只能靠墙躺下。说白了，我就是一只流浪狗。从乡村到城市，从富人区到穷人区，我走南闯北很久了。可就是没有一处落脚点。”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一家主人，谋一份事做，也好结束这流浪的生活呢？”

　　“汪汪。年轻人，你真是太小看我了。按照年龄比例来看，我可以做你的前辈了。我现在在狗类中已步入中年，什么事没做过？看门狗做过，警犬当过，猎狗也干过，甚至连宠物狗也当过，可以毫不吹嘘地说，狗类中的几个重要的职业，我都尝试过……”

　　“那怎么……”

　　“你别打断我的话，先听我讲述我的狗类生活好吧？”

　　“好，狗先生，你继续谈，我不打断你就是了。”

　　“好的，看起来，你就是一个有知识有修养的人，算我没有找错倾诉的对象。先跟你讲讲我的出生吧。我出生在一个看门狗世家。祖祖辈辈都是替主人看家护院，没做过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你想，一条狗生活在世上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能做出什么大事来呢？除非得一场狂犬病，再去咬死几个人，最后又被民警一枪嘣了，也算死得轰轰烈烈。可我祖上都没有干过这种害人害己的事，只得这样平凡地苟活于世。”

　　“平凡地活着不好吗？平凡也是一种美。”我补充道。

　　“你说得没错，平凡确实是一种美。可这种所谓的美，只不过是自我欣赏与自我安慰而已。你们人类中有一位哲人曾说过，无为而无不为。运用到我们的生活中来，大概就是说甘于平凡，也就会不平凡了。可我祖上都是这类狗，没有几个曾发下要做什么高级狗之类的誓言。但到我这一代，还是这样平凡。没有不平凡的一点迹象。”

　　“你再等等吧，大概时机未到。”我又说。

　　“汪汪。你先别插嘴，听我说完好吧。”狗急了。

　　“好好，你说，你说。”我点头应道。

　　“你可不知道，我为了摆脱做狗的命运做了多少努力。你们是知道的，做狗多么卑贱啊，骂人的话很多都与我们狗有关，把我们狗类当作身份低贱的象征。什么‘狗腿子’啦，‘狗娘养的’啦，‘狗日的’啦，‘走狗’啦，‘看门狗’啦，‘哈巴狗’啦，狗急跳墙，狗眼看人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上大轿不识抬举，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说，这些骂人的话哪个不与我们狗有关？我们狗类为你们人忠心耿耿地做了很多好事，听不到半句赞美的话不说，还活生生地被引作侮辱之用。其实更大的是对我们狗类的轻视与侮辱。说到这里我就来一肚子气。”

　　“就为了改变这样卑贱的命运，我曾发誓，我要努力，不要再这样默默无闻下去。有可能的话，我不要当被人使唤的狗，我要当人！所以，我努力地学说人话，与狗分类。因为与那些没有志气、没有尊严、甘心情愿的被人类使唤的狗在一起，我感到悲哀，更感到脸上无光。我要让这些狗类觉醒，狗也是有尊严的，也是有独立狗格的。我也想让你们人类明白，我们与你们的区别，仅仅只是用四条腿走路。我要做给你们看，就从我辈开始。”

　　“要我们狗类说人话，是多么不容易啊。你们有些人还在抱怨外语难学，得了吧，你们够幸福的啦，至少还有那么多的学习辅导资料。可我们狗类呢，学说人话只有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听你们说话，再偷偷地练习。也没人指点，只有靠自己一点一点去揣摩。比起你们学习外语的难度不知要高多少倍。同属造物主的手中作品，为什么你们享受那么好物质条件和那么高的地位尊严？想到这里，我恨不得咬上你们几口。”

　　“我也曾遇到过一些志趣相投的狗类，我们相聚在一起也谈起这些话题，大家都是义愤填膺，满腔愤慨。都发誓说学好人话之后要与人类展开公平对话，讨个说法。要人类学习我们的狗话那是不可能的，谁叫你们人类发达一些呢。世界万物大概都有这样一种规律，谁发达一些，别人就会向谁靠近。这里有很好的例子说明。很早以前，大概是你们大唐时期，国家很发达，国力很强盛，许多周边小国都来朝贡，都来主动示好，学习你们的文化与制度。大概是这样吧？我历史学得不好，不知讲得对不对。可现在好了，有个美国发达起来了（有这个国家吧？），世界上的人们都向他们那边靠近了，学习他们的文化知识与制度体系。人家放个屁，其他国家的人们都会觉得那是香的。呵呵，看来，你们人类本身就具有我们身上的某种特性。那还有什么理由瞧不起我们呢？”

　　“可是，我的那些伙伴没有多大的毅力，学了很久都没有学会人话，最后还是前功尽弃、重操旧业了。很多都去给人守门，被人套上个项圈，用一根铁链子拴着，捡些剩饭剩菜吃。有时能有几根硬邦邦的骨头，那都算得上是一次过节了。我去看过一只当年的伙伴，它就是这样的命运。完全掌控在它主人手里。稍有不听话，就是一顿乱棍伺候，打得它嗷嗷直叫。我看它的那天，它还在伤痛之中，浑身颤抖着。我问它怎么回事，它告诉我，只不过是偷吃了主人家的几个鸡蛋。我告诉它，为何不跟我一走了之，去实现我们的理想目标呢？它叹了口气，告诉我说：”算了吧，难度太大了。跟你一起到处跑，上顿不接下顿的，我受不了这个苦。还是过一日算一日吧。虽然我现在偶尔会被主人揍一顿，但总算无饥寒之虞。狗在哪里不会受点委屈呢？何况，你看，我已经产下了一窝狗崽子，总不能不顾它们的死活吧？‘它显得一脸的无奈。我再要去劝说叫它离开时，它却转进屋里去了，对我摇了摇尾巴，示意让我快快离开，并叫我不要再来找它，让我好自为之。其它几条狗的情况大致也是如此。这令我大失所望。“

　　“回来一想，觉得它说的话也不乏一定的道理。狗在哪里不会受点委屈呢？这句话真有点振聋发聩的意思。我这样到处流浪不也时常饿肚子吗？我就想，干脆学它，找一份事做，也好保住肚子不受饿。至于学人话的事，也可以边做事边进行。于是，我跳进一个水池里，将自己遍身的灰尘与污垢清洗干净。又站上岸，使尽力气将身子抖了抖，让全身的毛发更顺畅一些，以至不给人杂乱无章之感。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价，使自己显得与一般的狗大不一样，我还尽量穿梭于一些贵妇人的大腿之间，好在她们腿上揩点香气。可未果。每当要做这事时，这些娘们儿便一个个尖叫起来，高声呼喊：来人啊！流氓狗啊！快来打啊！这一喊，招来很多爷们儿拎着棍棒就朝我追来，我吓得是慌不择路，连连逃跑。跑慢了都会有性命之虞。可他们嘴巴上还不放过我，大声唾骂：狗日的东西，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少妇，不想活了！！再来我打断你的狗腿！！见我逃远之后，便拥着妇人坐下安抚一番。其实我明白，这些爷们儿，比我还色。所谓英雄救美，只不过是变相地窃取其色罢了。”

　　“学说人话的愿望我并未就此打消。我可固执得很呐，像我这样固执的个性，在狗类中实属少见。我想，确定了自己奋斗的目标之后，就不该轻易放弃。你们人需要这种精神，我们狗也需要。你们人类中有个叫海伦凯勒的女人，从小又瞎又聋，一般看来，已经是废人一个，只等待着命运的摆布好了。但是，她没有，坚持着自己的奋斗目标，努力地学习，终于克服了重重困难，学会了英、法、德、拉丁等多种语言，并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哈佛大学。这个我知道。这也时时激励我自己，像她这样又聋又瞎都能做得如此出色，那我呢，我虽然只是一条狗，但我比她拥有更好的身体条件——我一不瞎，二不聋，干嘛就这样自暴自弃呢？所以，我坚持下来了，所以今天我能够用比较流利的人话跟你交谈。”

　　“我们的祖先原本奔驰在茫茫旷野之中，享受着多大的自由！可拜人类所赐，你们把我们驯化成了今天这模样，畏头畏脑，被你们人类耳提面命，对你们也只能是惟命是从。生命尊严早已不复存在。最可恨的是，离开了你们，我们生存得很糟糕，祖宗们留下的那套捕食本领早已经荒废掉了。现在，就算你给我只活鸡，我都很难将它捉住。悲哀，真是我们狗类的悲哀！”

　　“等身上干干净净之后（有没有香气我也顾不了了），我便来到了一处高大的别墅前，对着大门口轻柔地叫了起来。我可不敢大声叫喊，怕把里面的主人吓着，把我当疯狗赶走。我还想在这户人家谋份事做呢！我尽量把我的声音叫出美感来——虽然我的音色不那么好听。汪汪汪，汪汪汪，我就这样叫着——虽然暂时还没半个人出来察看究竟。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到三分钟，从大门口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我连忙摇动我的大尾巴，伸出我的长舌头，呵哧呵哧地喘着粗气，以示友好，希望他能明白我的心意。男孩见我这样热情，便摸了摸我的头，唤着我走进他的别墅。”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不知有多少说不出的喜悦。我只能通过我的摇尾舔舌来表达。当时我还未学会说人话。我走进去之后，就开始认定他是我的小主人了。小主人把家里吃剩的一块排骨扔到了我面前，并叫道：吃吧。我可好几天没闻到肉的香味了，如今刚一进门，就送给我一块这么好的骨头，我当时有点感激涕零。恨不得一生只为此主效力。但这种想法只是暂时的，一闪之念而已。毕竟他是人，我是狗，咱们还是有一种种类的对立冲突。小主人给我安了窝，用几块破棉布当窝被，把几块木板靠一棵树支撑起来就是我的家了。汪，别小看这样简陋，这对于我们狗类来说，可以算得上是星级待遇了。”

　　“我们狗类身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不值得提倡的特点，只要你给我们一块骨头，我们就会对你产生认同感，并对你效忠职守。有时甚至自以为受宠而变得飘飘然。这时你可以看到我们的狗尾巴摇得特别的勤快。外人都说这是好客友好的表现，其实这是一种误解。这只是出于一种讨好的缘故。我曾经见过很多同伴都来这一招。我当时很不解，便随便问了同伴一句有必要这样摇尾巴么？同伴随即送来了嘲弄的声音：你傻B吧？摇尾巴可以讨主人欢心，主人一高兴啊，就会赏你一块骨头什么的。兄弟，使劲摇吧，别再像个傻B了。我当时年轻，很容易受盅惑，也就像失掉意识似的摇了起来。”

　　“但自从我成熟以来，发现人类自身的贪婪与自私后，便暗下决心，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决不再摇尾。现在在饿了几天几夜之后，终于又摇起来了。可见，要想实践自己许下的某种诺言，确实不那么容易。所以，不要轻易就给自己或给别人许下什么誓言，这从某种程度上会拖累死人。”

　　“我到达的这户人家确实是大户人家。对我们狗确实是毫无吝啬。但这是我最初的印象。可到久之后，大概是习以为常的原因，却不再有这样的感受了。甚至时常报怨主人给我们开的伙食太差，大有难以下咽的程度。我之所以说‘我们狗’，别以为是我对语法中的单复数不分，而是这户人家养的狗不只我这一只，还有一大群。各种毛色种类的都有，真可谓是狗的集中营。它们对我的到来似乎不抱欢迎态度，甚至有点欺生。这已是在我预料之中。谁愿意把主人的爱护分出一部分给更多的狗呢？更希望主人专宠它一个就好。这与封建时代皇宫里妃子的心态十分接近。正因为我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我才不太在乎。随便它们怎么争风吃醋，我就是保持我的本色，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行，因为我不打算在主人这里安身立命一生。凝固而缺乏生气的生活并不是我所追求的，我还得要出去见见世面，还得要学习好人话，跟你们人类论战一场。这才是我真正所追求的目的。本身已是狗，不能再自轻自贱了。要有点更高的目标才会树立起狗的尊言。你们人类中有个叫陈胜的农民起义军领袖曾就大声呼喊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妈的我也相信这种句（抱歉，我说了句粗话）。同是造物主手下的作品，为什么就凭你们人类统治世界？破坏世界？其他物种一点点的监督力量都无法用上。圣经上说人生而平等，而现在看来，这号称是神圣之作的言论也只不过如同黄鼠狼的臭屁。别说你们人类世界中未能全然平等，就是连我们这些狗类中也是不平等的。有些狗只能捡点臭哄哄的排泄物填肚子，而有的狗则天天大鱼大肉享之不尽，这全与这些狗的自身勤奋与否有关吗？”

　　“关于它们起初对我的排挤可以从以下细节中体现出来：当主人看着吃完骨头走掉之后，忽然从院子里四面八方涌来一群狗，大伙儿在一条大黄狗的带领下，纷纷对我眈眈相向，怒目而视。我按捺住心中的恐惧，显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大黄狗终于对我发了话：哎，黑毛，你刚来这里吧？别认为我们欺负你刚来，而是我们这里有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刚来的狗都得要顺从我们这里所有的弟兄，也就是说，如果按人类中论资排辈的那一套来说，你是排最后一位，这里的每条狗都是你的长辈。以后要是主人给了你什么好吃好喝的，第一个月里都先交来孝敬孝敬长辈，这是规矩，明白吗？我不屑地问了一句：如果我不明白呢？它恶狠狠地说道：那就别怪我们锋利的牙齿不留情面了。说完，后面一大群狗也故意恶狠狠地露出牙齿以作配合。说句实在话，在那种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心里毫无怵惧是不可能的。武力的威胁是保障和平相处的关键。威胁失效，那就是一片鸡犬不宁的大战。于是，出于明哲保身的原因，我勉强答应下来。只是虽然口头上答应了，可根本没去实践。有一天，那条黄狗带了一群狗又来到我的面前，汪汪地对我大吼一翻，说我怎么还不去交纳好吃的给它们。我辩解道：不是我不想交，你说的是要好吃好喝的，我这几天都是难吃难喝的，所以就不好意思上交给你们受那份口舌之苦了。那黄狗叫道：呵，想不到你小子还会跟我玩文字游戏啊。黑毛，我告诉你，不管是好吃好喝还是难吃难喝的，都得给我交过来。否则，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于是，带领一帮狗腿子扬长而去。后面的日子里，我就只得老老实实上交了，自己只能吃一些它们吃剩下的残渣。我很想把这种勒索敲诈的丑恶行径告诉主人，要他替我做主，但是我人话还未学到手，无法与主人沟通呀！只能忍气吞声地等待，等待时间快快过去，等待新狗的加盟。你说，我的命苦不苦啊？”

　　“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最明显的一个特点就是这里规矩甚多，不管是佣人也好，还是这些家畜也好，大家都有各自应遵守的规则。佣人所要遵守的规则我不感兴趣，但我们狗类的规矩，我却记得十分深刻。因为它几乎渗透到我们每条狗的每个生活细节中。大户人家家大业大，所以，才养了这么多狗来看家护院，一日二十四小时都不可松懈。但正如你们人类一样，我们狗类也是一种生命，也有疲惫的时候，所以主人吩咐管家安排了两班狗轮流值班。黄狗白天值班，黑狗晚上值班，其他花色的狗是少数，就当起了花花公子，浪荡少妇，被主人叫进房间或牵出门外当宠物玩耍。就是仗着这一点，它们日子过得比我们轻松。于是，我就不自觉地埋怨起我这一身难看的黑毛了。上帝啊，叫我来当狗本身就已经是很残忍的事了，为何还要把我身上的毛发染得这么难看啊！天理何在！”

　　“但是，我想起大数学家兼哲学家罗素讲过的一句话：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又想起莱布尼茨所说的‘存在即合理’，也就不太在意自身毛色所带来的不幸了。与其在人檐下自怨自艾自叹不平，不如老老实实遵守规则，好好地替主人看家护园，先积蓄能量后再作打算。正如有人所说的，生活如同强奸，没有能力反抗就闭眼享受；工作就像轮奸，你不干了后面还会有人上。如此这般妥协，最后换来了俗世的好名声，那就是忠顺。其实这对我们狗来说只是一个虚名，没有一点实际用处。何况它也不是出于我们的本心，完全是你们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你们在自身的世界里找不到忠顺了，便把这种情结转移到我们狗身上来，真是可笑！你别笑我这样说是毫无根据，我是有根据的，有一位西方的哲学家就曾说过，‘我认识的人越多，我就越喜欢狗’。这可是有据可查的。”

　　“你们人实在是太狡诈，太擅变，常把我们狗类玩弄于股掌之中。这点我看得出来。虽然常常在我们面前做出亲和的姿态，那只是一时半会儿的高兴，或者可以说是情感转移。而且，在没有帮你们做事之前，都会先以骨头诱之，让我们产生觉得跟着你们前途不可限量的错觉。其实，等日子安定下来，看家护院养成了一种习惯之后，却对我们不闻不问。甚至三餐都开始压缩成两餐或干脆每天一餐，有时饿得我眼睛发绿，恨不得朝你们大腿上咬上两口，以泄心头私愤。我的日子就是在这种环境下一步一步挺过来的。”

　　“作为看家护院的狗类，白天值班的必须在早上六点半开始工作，直到下午六点半夜晚值班的来接班为止，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我笑称我们这两批狗类，白天值班的是‘青天白日纠察队’，夜晚值班的则是‘昏天黑地巡夜组’，同类们听我这么一说，都情不自禁地汪汪大笑起来，认为我在起名方面有着不可多得的天赋。由于我天天给这些家伙讲笑话，所以，在黑狗当中，我慢慢地迎得了好感，起初对我的那份厌恶情结渐渐地消除了。这倒令我大为宽慰。我们狗类本应该就要团结才对啊。”

　　“由于我在谈吐方面有出众的才华，所以，黑狗们都要推选我当它们的头领，挂了个职位美其名曰‘昏天黑地巡夜组组长’，我也不好推辞。这都是秘密进行的，主人不知道，也不会知道——除非学了狗语——等当上这个头领之后，一些黑狗兄弟们都向我表达了空前的热情，有的则向我表示歉意，说当初不该伙同黄狗来欺负你，有的还不乏埋怨黄狗之词。其中有一条黑狗是这样讲的：头儿，比起黄毛狗来，我们黑毛狗理所应当更亲。人类世界也还有肤色种类冲突咧。我们早就应该有自己的组织了。我们以前的所作所为完全是被黄狗的势力所逼的，并非我们的本意，所以还请您原谅。其实，我们黑狗和它们黄狗混在一块儿的时候，也是活得真他妈窝囊受气（对不起，我又说粗话了，但它实际上也是这么说的），就因为头领是条黄狗，所以它也就偏向黄狗那方，一旦我们内部出现什么纷争，总是说我们黑狗的不是。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是先满足它们黄狗，剩下的一点才轮到我们，很不公平。我们黑狗早就有所不满，只是敢怒而不敢言。这样下来，它们黄狗吃得饱吃得好，已经是个个膘肥体壮，我们站在一起，明显感觉到它们黄狗比我们黑狗高出一头。加上它们数量上比我们稍有多出，所以，也不敢群起而抗之。今天，我们看到，你虽然没有高出别狗的强劲体魄，但我们发觉你主意多，头脑比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要灵活，所以，你当了我们的头领之后，一定要带领我们为维护我们自身的利益而斗争啊。其它黑狗也都汪汪汪地一起附和起来，真是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从此，我当上头领之后，自觉身上的责任不轻，承托了众黑狗的希望。当然，比起刚开始进来之时，稍稍有了些得意之色。别怪我这样沉不住气，是人也好，还是狗也好，都会有这种心态，真正能保持不骄不躁的又能有几个？职位的升迁、利益的捞取往往可以使人变成魔鬼。我想，那条黄狗之所以那样专横跋扈、老爱欺负人就是这种原因。或许这就是一种普遍的心态。”

　　“理所当然的，我带领它们值的夜班。每当要换班时，管家都会吹响口哨，以作提示。下午六点半，我们黑狗吃完晚食，还来不及稍作休憩，管家的口哨便准时地响起了，并唤着我们各自把守。之后又唤着那群黄狗去进食。这样交接班完毕后，我们就正式上岗工作了。我们几条黑狗分管的区域是有所不同的，每条狗有各自负责一个区域。沿着主人家的围墙，每隔十几米就有一条狗把守，剩下的狗就到院里巡视，看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没有。一旦有陌生人偷偷摸摸地进来，就毫不留情地扑上去，咬他个遍体鳞伤。这是主人托管家授命下来的，我们也只得按命令办事。”

　　“值得注意的是，这家主人的院子相当大，四周的围墙都是用精制红砖砌成的。要是沿着墙根走一圈，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走半小时，可见其范围之广。如果不是养着我们这些狗，这么大的地方被他用作个人住地，完全是一种土地资源的浪费。院子里除了那座三层高的宏伟别墅外，还有一块大草地，草皮都是从欧洲引进的优良品种。草地上及别墅四周还栽种着各种观赏树木，有银杏、水杉、椰树、垂蓉……各种不知名的草本植物那就更不可数了。各个墙角上、树枝上都安装了不少的电子眼，院中的情况都被监视得一清二楚。草地不远处还有一个游泳池。每当到了春夏之际，院子里鸟语花香，一片热闹纷争的景象。有一些狗就会乘此机会在草地上打滚嬉戏，你追我赶。有时看到鸟儿们在草地上觅食了，就会偷偷地靠近，然后来个猛扑，吓得鸟儿们惊魂落魄，扑楞着翅膀慌忙飞逃。我起初并不清楚主人为啥会这么有钱，后来经过多方打探，才知道主人是家工厂的老板，光所管辖的普通工人就有上万，可见工厂规模之大。随即，也终于明白他为啥会这么有钱了。这么多人替他卖命，想不有钱都困难。不过，我们都很少见到主人，来往的人中，也辨不出究竟谁是主人。大概他是一种幻想的权威存在于我们的头脑中吧。管家倒是天天见面。顺便说一句，主人家的管家都有好几位，有男有女，他们各司其职，也有明显的分工。分工的明细大概是你们人类社会中的一大特点。他们有的管狗，有的管猫，有的管吃喝拉撒睡，有的管穿行坐卧走。这些管家的直接上司就是女主人了。女主人大概才是这里的真正统治者。”

　　“我们狗在这里混口饭吃也挺不容易的，不说别的，光就这漫长的十二个小时的工作时间，也非一般人能承受。必须要有坚强的意志。有几条年轻的狗因为在工作的时间里谈恋爱，被管家发现后打得嗷嗷乱叫，其中一条黄狗的腿都差不多打断了，三条腿支撑着走了好几天。直到恢复了，还留下了一点后遗症。我们中有一条黑狗，因为在夜间值班时偷偷地躺下打了个盹儿，被电子眼监视到了，第二天又被管家打了个上气不接下气，这位兄弟还为此付出了一颗门牙的代价。有一条黄狗因为交接班时来晚了一点，又被管家一顿乱打，第二天还活生生地饿了一天。反正这类虐待事件多了，不能一一列举。可见在这里看家护院要承担多少风险。稍不注意，就会落个特等残废而抱憾终生。但值得一提的是，管家之所以这样做，也是出于主人的吩咐，就连管家手中那根用来专门对付狗的垒球棒，也是主人亲自交给他的。主人对人对狗都要一律从严，管家也只是按吩咐办事。对此，我们也没什么好怪他的。他不在了，又会有新的管家来。职位在那里，就不会缺少人来。我们对管家本人虽可以群起而咬之，可对于无形的职位，却用再锋利的牙齿也咬不到。”

　　“树大招风，财大招贼，主人之所以养这么多狗，安装电子眼，主要还是为了防贼防盗。这点我们还是很清楚。但是，就算被偷一点，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九牛失之一毛，又有何大碍？可见，有钱人的小心翼翼，还是出自私和小气。我虽是这样想，但不知对与不对。反正我对主人对我们看家护院工作的严厉要求很是反感，没有必要把他对工厂工人管理的那一套制度强加到我们狗身上来。这看起来就有点不伦不类了。把要求人的标准和制度来施之于狗，简直有点唐吉诃德式的滑稽。前面一段时间，还只是要管家和两个助手严加管束，后面一段时间里，还真的动用起了一套制度，美其名曰‘以刺激狗们看家护院的积极性，增强看家护院的效果’。其实，盗贼也并没他想象中的那么猖獗，工作几个月里，也才赶走两三个盗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盗贼的光顾是有财富的象征。我后来到过的一家穷人就没这么好的命运了，天天晚上大门大开，却招不进半个贼影。这两者对比起来真是云泥之别。”

　　“制度发榜出来，就得要依照行事。至于是怎么样的制度，我可以这样简要地告诉你，这是一套颇为严密、充满量化的评比制度。我们的生活从此就被固定在框架里，如同串在算盘里的珠子。挑出其中几条说给你听听吧，如果我的记忆力还不会出错的话，应该有这样几条：凡是狗类，都必须要配带一个编号牌上岗，如黄狗一号，二号，三号……黑狗一号，二号，三号……花狗一号，二号，三号……；凡是上岗之狗，要按时交接班，严守作息时间，不能玩忽职守，在工作的时间里不能干与看家护院无关的闲事；各条狗得尽心看家，竭力捉贼，做到眼不花，齿不钝，腿不惰，心不软，所咬之贼按数量多少给予咬贼之狗不同的奖励，多咬多得，少咬少得；定时定量评比，每条看家狗每个月至少咬到一个贼，达不到者，视为不合格被乱棍打出，宠物狗每天至少摇尾三万六千次，以不超过六十分贝的音量叫三千六百次，走动距离及范围由主人临时意志决定，做不到者，也视为不合格饿食三天，管家做到一天一小评，一月一大评，在年末还要评出本年度一等狗十只，二等狗二十只，三等狗三十只，并选出最佳看家狗和最佳宠物狗各一只，等等。你说这些制度害不害我们？太害我们了！害得我们不但伤及无辜，差点还自相残杀。你或许不知其中来由，听我细细道来。”

　　“自从这套制度开始生效以后，发生的流血冲突和明争暗斗就没停止过。 此话怎讲呢？如你所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我们狗类的世界和心里暗角里，也存在着这样一种观念。不作为制度提出还好，狗与狗之间相安无事，但一旦提出来并日日施行后，为了争夺主人优厚的奖励，大家都在暗里较着劲。正所谓，人为财死，狗为食亡，在这里能得到很好的印证。就为了能在评比中高出一筹，大家都是在忙不迭地按照主人的要求去办事。它们宠物狗是怎么样的心态，怎么样的行为，我不甚了解，但对我们看家护院的狗，却是看透了。”

　　“有了这套制度，你还别说，大家的积极性确实比起以前来更有提高——虽然以前在垒球棒的威胁下也不曾消极。但以前那是一种被动的积极，而现在有点主动积极的意味了。这让我甚为担心。因为不管是谁，每当对一种制度或体系做出近似疯狂的积极反应后，那就会容易迷失自我而陷入毁灭的境地。为了完成制度上提出的任务，我们狗在挖空心思地想着办法。因为不想办法不行，这里的贼确实不够多，远不够我们每条狗咬一个。每个月里，真正称得上是贼的，也只有那么两三个，运气好时顶多也只会来那么十几个。我们五六十条狗哪里够分？如果这样一来，要达到每人每月至少咬一个贼的目标实在是比登天还难。要想完成任务甚至在众狗中出类拔萃，那就得动点歪脑筋。怎么动？起先我们黑狗是一点招都没有，只有一片急躁的汪汪之声。对于有头有脸的来访者也是汪汪地乱叫，出于是老板的朋友的原因我们不敢上前去咬。管家也明显感到我们狗比起以前来要凶狠得多。为此还一度在怀疑是不是给我们吃了些带腥的食物使得我们恢复了本来的野性。其实他完全错了。后来眼看着一个月的期限快到了，大伙儿都急了，为了能完成指标，它们黄狗在那条头领的带领下开始密谋：从明天开始，只要见到人来，都一律当作贼咬之。如之这样，我们才能完成任务。至于黑狗们，我们就不管它们啦，否则头等功劳就有可能被它们争走了。世上没有不透墙的风，没想到，它的这番谈话被巡逻的我偷听到了。于是，我马上去一一传达，告诉我们黑狗黄狗们的阴谋。为了达到目的，我们也只能按照它们的那套干。其实早先我也想到过这样卑鄙的手法，但考虑到不能伤到无辜，就打消了此念头。但如今黄狗们要实施这套做法，我们总不能甘落人后，何况，制度上也有言，齿不钝，心不软。我一硬下心来，便叫黑狗都这样做了。大家都磨牙擦舌，准备就提前在今晚来一场大战。”

　　“这座别墅位于郊区，环境相对来说比较安静。每当入夜，万家灯火已渐次熄灭，可是墙内墙外的路灯却还亮着，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我们逡巡在斑驳的光影里，目光没有丝毫的懈怠。有时虽然上下眼皮不断地打架，但也得要支撑住，电子眼无处不在。我们每条狗的脖子上也已经挂上了一个编号，可以告诉你，我的编号刚好是四，以现在你们人类的目光来看，这可是个不吉祥的数字，可你知道吧，在遥远的古代，人人都要争而得四。四代表四平八稳，四四方方，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数字。我很喜欢。所以，你的一切活动，都在掌握之中。是谁偷懒，盯得清清楚楚，由于编号的存在，惩罚起来也不会至于因为毛色的相近而认错。所以要想在这里混口饭吃，你就得要老实点。”

　　“你还别说，我们这些狗曾经还吓退过不少贼，也捉过一些贼。可见主人养狗防贼的做法是多么远见长识。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正当我们黑狗值班的凌晨，有几个蟊贼带着绳索与铁钩，正准备翻墙而入。我当时很早就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就绷紧全身的肌肉，准备随时应对来范者。当一个人脑袋刚刚从围墙外露出来时，我便大声叫起来，汪汪汪，汪汪汪，引得周边的几个哥们儿都叫了起来，知道了有情况。这时，这贼吓得‘嗖’的就缩回了脑袋，像是受到惊吓的乌龟一般。后面也不敢再来了。可见这个贼的胆子之小。事后，我们几个哥们儿在一块儿还对此贼嗤之以鼻：就这么点胆子，还来当贼？如果以此为业，那就等着饿死吧。第二天，管家翻看监控录像时知道了这一幕，大力地表扬了我和我的几个同伴，并赏了我们几块好吃的骨头。这引得那些黄狗很是嫉妒。”

　　“当然也会有一些胆大的亡命之徒。他们到来，简直就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们。对此，我们也是毫不留情。呵，没办法，咬痛咬伤了我们也就不觉得有什么愧疚了。正如西班牙的谚语所说的那样，对于别人的痛苦，可以用一根丝发挂起来。那天晚上，大概是在人们正在熟睡之际的凌晨三点半，我们的精神也开始萎靡，注意力不那么集中了。这两个大胆的贼就趁着月黑风高准备进院行窃。当然，或许他们早已知道院子里有狗的内幕，当然心里也有了防备。首先，他们从墙外扔了一团新鲜的猪肉进来，想引我们上钩。汪，这点小儿科的把戏对付那些浮浅的狗还可以，可是对于我来说，他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我不吃他那一套。我知道，这些肉里面肯定注满了耗子药，谁吃谁都没命，所以，我没理，也叫兄弟都不理。连闻都不闻。只一个劲儿地朝扔肉来的方向大吼大叫，把尖利的牙齿露出来，尽量把自己显得凶狠一些，希望他们能知难而退。本来这也是出于我们的一片好意，我们知道他们活着也已经费了很大勇气。可是，他们却很不识趣，等我们安宁片刻，又准备翻墙而入。手里还拿了个木棒。这显然是为对付我们而准备的。任凭我们如何叫唤，他们都不理，挥舞着木棒，终于从围墙外跳了进来。我们一拥而上，四五条狗都围着他一个人。但是，他有木棒在手，我们也不敢轻易地靠近，只是绷紧全身肌肉，试图靠近。他的木棒不断地朝我们的身上打来，有个兄弟由于躲避不慎，竟然还被活生生地揍了一棒。这下我们更火了，蜂拥而上，对准他的腿肚子就是一口，咬得他‘哎呀’一声，赶忙扔掉了手中的木棒，痛得他惨烈地大叫‘救命啊救命啊’，管家们听到我们的叫得凶猛，知道，肯定有重要情况，就带领几个佣人一起赶来，看到这个盗贼被活活咬住，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看你还偷不偷，得到报应了吧？随后把我们趋散，活捉了他。而围墙外可能是做接应的同伙，见情况不妙，早就逃之夭夭了。这应该是我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捉贼经历。为此，我又受到一次奖赏。当我吃着鲜美的骨头时，那群黄狗羡慕得要死，口水都不住地往下流。我却偏要在它们面前显摆显摆。”

　　“自此，黑狗大战贼寇的新闻一时便成了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有一家本地电视台还亲自来采访了主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主人啥模样。说句实在话，那模样实在不敢恭维，用那些以貌取人的标准来看的话，长得实在不太人道。年龄有四十多岁，歪鼻子，塌鼻梁，两只眼一大一小，头上发毛稀疏，远远看去，像是个发了霉的白萝卜。张口说起话来满口金牙。我们狗类分列整整齐齐坐成两排，主人就坐在我们前面对着镜头接受记者的采访。记者问他为什么要养这群狗看家？他说：因为狗忠实，不会有什么异心。以前我请了一些保安来，但是最后发展到内贼外患，内外勾结，里应外合，使我损失不小。所以我发誓，再也不请人来当保安了。于是，就养起了狗。关键是养狗还很便宜。当时我们一听这话，就来气了，原来养我们做事，就是因为我们便宜？那为什么对我们狗的要求又那么苛刻呢？主人骨子里的小气再一次暴露。本来以为借着主人的面子上上镜是一件光彩的事，人家会把我们当英雄对待。可是，却原来也是陪衬。更难以忍受的话还在后头。当记者问到主人是如何饲养和管理好这么多狗时，主人说：其实我的养狗的政策还是比较人道的。首先从吃的待遇上来说吧，我给的狗食都是上等的，都是从市场上买来的，安全，卫生，不会引起不良反应。其次，从住的条件来说，我对这些畜生也很不错。每条狗住的都是新修的狗棚，里面还安装有空调。还有一点就是，我特别有善心，只要见到了外面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我就会把它收编进来，省得它风吹雨淋。一番话引得一旁的记者连连点头称赞主人真是有爱心，树立了爱护动物的好榜样。其实这都是主人的假话。刚开始吃得还好，后面吃的都是一些发了霉的剩饭剩菜。所谓的新修的狗棚，也纯属扯淡，都是在草丛里、树枝旁临时搭的一个窝。出太阳还好，可下大雨的日子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惨象了。至于是不是有善心，单看他给管家给的那根垒球棒就可知一二了。当时是我们不会说人话，要不然真的要当场戳穿他的谎言了。我们只是对着镜头汪汪汪地叫了几声。”

　　“这都是以前的捉贼经历。看到我们黑狗不断地捉到贼，那群黄狗终于想动歪脑筋了。我们能不断捉到一些贼，这都得益于我们在夜晚值班。因为比起白天，夜晚更容易引起人们的犯罪欲望。白天基本没什么贼来犯。现在回到那个近似疯狂的日子。那都是那套的硬性指标害的。其实，我们这些狗比起我们的祖先来，还是挺温顺的。但就是因为这套制度的出台，使得我们活得不近人情。那天晚上，也就是月底的最后几天里，不管是黑狗还是黄狗，都是如坐针毡，不急不行，每条狗必须捉一个贼的目标远没完成。所以，我们黑狗在夜晚值班的时候，见什么人都咬，不管是老面孔还是新面孔，是主人的朋友还是伙伴。因为，主人这里每天晚上还是有很多人来，他们都是开着小车进来的。手上有时还提着黑色皮包。看样子红光满面，大腹便便，都是些脑满肠肥的主儿。我们以前不敢去咬，可现在发了狂似的扑上去咬。吓得他们忙着四处逃窜，嘴里还不停地喊‘救命’。最后还是伤的伤，残的残。我们都不知道，我们这是咋的啦？我们咋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了？可是，这比起黄狗来，还是自叹不如。第二天一大早，它们便开始咬人了。不管是什么人，不论身份，不论地位，不论年龄，一律乱咬。大有不咬出点成绩来就誓不罢休的势头。来访者自是不必说，就连主人家的佣人、管家都不放过。家里人一个个都人人自危，四下逃窜，有的人爬到树上，有的人抱着电线杆，有的躲进车的底盘下，有的被追得受不了就猛地一头扎进游泳池里，有的急急忙忙地跑进别墅里去试图躲避，黄狗们也冲了进去，吓得他们直奔各自的卧室，闭上房门不敢出。有的来不及进卧室，就被活生生咬了个四仰八叉。一下子，院子里鸡飞蛋打，窝翻巢倾。在一片混乱中，就连我们的女主人，也被咬掉了半边乳房。当时她躺在游泳池边上的躺椅上正在做面模，身穿一件白色睡袍，头上束着白毛巾，眼睛也被两片面模纸盖着，对于突然发生的这一切，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些黄狗也根本无法认出谁是谁。只一味地乱咬，扑上去一口，惨剧就发生了。事后统计，被咬伤的人员中，有厅长两名，局长十名，科长二十名，商业伙伴三十名，管家四名，厨子三名，园艺工人三名，清洁工四名，采购人员十名，狗三条。你会不理解，怎么狗也被咬伤了，难道人也咬狗吗？不是这样的。而是在咬人的过程中，有的狗因为争咬同一个目标而发生了冲突，所以就发展到狗咬狗。还有些根本无法统计到。有些黄狗咬完之后，显得志得意满，认为完成了任务只等着向老板领赏了。”

　　“没想到，老板回来的时候，带来的不是什么好骨头之类好吃的，而是一群持枪的民警。原来，在狗发生骚乱时，管家早就打电话给了老板，这时才赶来。有的狗还没有完成任务，不知就里，还在不停地追赶。民警看到了，当机立断，便对准它们‘砰’‘砰’‘砰’的一枪接一枪，这些狗顿时就毙命。其它狗听到枪声，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同伴，不禁呆住了。它们万万没有想到，就为了能按时完成老板布置下来的任务，竟然得到的是这样的下场。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惊慌。”

　　“老板看到家里被搞得乱七八糟，自己养尊处优的老婆也被咬成了只有一个半乳房的女人，气得怒眼圆睁，直跺脚跟，大声吼道：把这些疯狗都给我毙了！毙了！毙了！随即民警又胡乱开枪，打死了不少狗，顿时，这里的狗个个都四散逃开，慌于奔命。就这样，一群组织严密、训练有素的看家狗顿时树倒猢狲散。而那些被狗咬伤的人员，也被匆匆赶来的急救车带走了。院子里一下子显得空落落的，零乱而凄惨。”

　　“我的命大，并没有在这场血腥的屠杀中受一点伤。我显得很听话，于是，民警们就把我还有另外两条狗带到了他们的训练营。听他们那意思，是要把我们训练成听话而机灵的警犬。可是，我在那里面呆了一两个星期后，觉得那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里面的艰苦而苛刻的训练更是让人受不了。天天都由训练员领着，让你做一些高难度的动作。这完全是挑战我们狗类的生理结构。我们的自由更少了。须知，正如唐基诃德说的那样，地下和海底埋藏的所有东西都比不上自由，它是天赋的，却是无价的。追求自由就像追求荣誉那样，可以不惜以生命的代价。天底下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失去自由，成为别人的奴隶。所以，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偷偷地咬破铁丝网，从那深渊一样的地方逃了出来。我的那两个同类却不想跟我一同出去，它们说，它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束缚。如果有口饭吃，自由也好，尊严也好，都可抛却。于是，我带着自我的坚持，一个人开始了漫长的流浪，边流浪边学习人话。终得正果。依你看，我现在说人话的水平如何了？”

　　“还不错，真是不错！对于一条狗来说，能说到这样纯熟的水平，真是一个伟大的奇迹！我想，有些人都说不出像你这样有水平的话来。”我道。我真是被这条狗的学识与智慧惊住了。

　　“汪，小伙子，多谢你的夸奖，我会更努力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学好了人话之后将何去何从。但是有一个追求，终比死守一隅的好。终有一天，我们所有的狗类都会觉醒的，到时候与你们平分天下的，将是我们狗类。你等着看吧。”说完，这只流浪狗支撑起身子，甩了甩尾巴，准备要起身而去。

　　“再见！小伙子！我不跟你说了，天都黑了。”

　　“再见，狗先生。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下一步准备去哪里？”我好奇地问道。

　　“汪汪，随波而不逐流，同流而不合污，走向我理想的天国。汪汪。”说罢，在夜色的掩护下，这条特立独行流浪狗又颠簸着走向更远处……

　　然而，我还得赶回去上晚自习。我想，我一定要把这段奇闻讲给我的同事听听。但不知他们信不信。信不信由你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