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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的问题

作者: 宋江 完成状态:已完结

宋朝的问题

  我说的是一个姓宋名朝的人。事情也不是古代的事情。据说,就发生在眼前。即便眼前的事情记不住,过去的事情常想起。我的意思是,那宋朝有一天居然去了无锡。

  他终于到了——他坐在一辆扬州产的快客大吧上,已经坐了好久,不知道是发呆还是木讷,他整个人就那样木木地端坐着。在经过了说不清是惶恐还是心虚的旅程之后……

  他就这样神奇地到了无锡;据说,无锡是个好地方。

  他松弛的脸上表现出了我们通常见到的那种很疲惫的神情,眼睛里竟然一点儿喜悦的意思也未流露。宋朝——其实就是我呢。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宋朝不是我。他是他自己。我他的朋友。当时,车窗外在下雨。这就是客观的现实,现实之一种。我后来想着。当时的宋朝,他竟然激动不起来;这又是为什么呢?

  他甚至还显得特别的冷静,只是转动了一下脑袋……

  他透过模糊的玻璃往外面看——好雨知时节,春雨绿油油。宋朝在心里面胡乱地嘀咕了几句。他总是这样,自说自话,一两句琐碎的语词,就突然之间从心底流露了出来;其实一点儿意思也没有的。这一点就与我现在的状态格外相似。

  不过,就当时而言,即使外面不下雨,宋朝还是喜欢隔着一层东西看世界——好像许多人都有这个特点。这显得安全。同时,这也让宋朝觉得十分刺激。何况,在雨水的浇淋之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冰凉呢还是温暖呢,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这就足够的好了。

  宋朝甚至还有足够的时间思考一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问题,与他而言,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当时,他把脸使劲地贴着玻璃,并没有顾及到自己的鼻子。

  他的鼻子已经被挤压得有些变形了(本来,宋朝的鼻子就有点儿歪,现在就更歪了)。外面,当然在下雨呢,似乎,到了无锡的时候就下了……那雨水已然形成了很大的雨雾。那雨水同时还带来某种伤感。哗、哗、哗,萦绕于内心,无法排遣。

  这时候——是多么地想喝酒啊。宋朝想。如果可以,就来一杯;能饮一杯无?晚来天欲雪。比如:那种价格尚可以接受的叫做“爵马”的洋酒。哪怕是一杯,宋朝的心情也会好受些。可是,人还在车上蜷曲着躯体,有什么办法呢?

  车在无声无息地坚持着。尽管已经到了无锡……

  在那车——默默地向前开时,宋朝突然想到了古人的一首词,其中的一句是:江南好,风景旧曾谙。似曾相识的无锡。在已经进入无锡的境内时,宋朝明显地注意到了这个事实:风景旧曾谙。难道我来过这里?为什么这么亲切而又熟悉?

  正在狐疑之时,一个刹车,打断了宋朝的思路,宋朝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就听到司机在叫:无锡到了。有到无锡的——下车吧。宋朝站了起来。宋朝到站了。在高速路口,当宋朝下车的时候,嘿!天竟然没有了雨点。宋朝想,我的运气真好啊。

  在雨季,宋朝见到了雨季的一个没有落雨的黄昏——无锡的黄昏,展现在面前了。当然,其实还应该有一些雨丝的,宋朝在下车的一瞬间想着,思考着……但是显然雨丝过于细密,过于寂静,它很快就会濡湿我的头发以及眼睫毛。

  在下高速的路口,宋朝茫然地等着一个人,具体地说,是一个女人,真的,宋朝自己也感到奇怪。一个叫李子的女人将要来接他。昨天,他还在一个熟悉的城市,孤家寡人……可是今天,他就到了另外的一个城市,据说有自己的家,有老婆,她叫李子,在车上,他收到了这样的短信:回来就好,李子。

  他问:谁?答曰:老婆。

  他懵了。遭遇激情,他想。

  遂再问:搞笑?答曰:搞你的头,我叫李子,你的老婆。

  他真的懵了。

  在无锡,记得好像还有一个孩子呢,男孩还是女孩?他不清楚。他好像要记得一切了。问题是,他所知道的还是少得可怜,几乎什么也不知道,毫无疑问,他仅仅来到了梦想中的城市无锡而已。无锡是个多好的地方啊。宋朝情不自禁地想着。

  此时,宋朝注意到:一个胖胖的男人把包举在头上向前狂奔。他蠕动着的肥大的臀部加剧了他胃部的饥饿感。我大概真的饿了,宋朝想。

  回顾在车上的场景,好像就发生在眼前,一些细节似乎还没有来得及消逝。

  宋朝记得自己一直表现得很沉默,很高贵。莫名其妙的。

  宋朝是斜着身子躺着的,耳朵里塞着耳机,听MP3,听一首叫《小薇》的非常好听的歌。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眉头似皱非皱,保持着必要的警惕。后来,在车快开到无锡时,他就突然活跃起来了——这种特征,其实好多人都有的,比如说我就有,说到底这是情绪激动的缘故,就像一个人喝了足够量的酒,之后,话就多了起来。

  酒后话多,天经地义。何况一个人多年的旅行生涯也能证明,在旅行即将结束前的半小时,总要有什么表现。比如,主动与其他旅客说说话,吹吹牛,减轻一下内心的某类紧张感,通过对一些的现象分析来表示内心的轻蔑,转移注意力……其实讲什么无所谓,别人认不认真听无所谓,等等。可以想象,当宋朝操着不太标准的无锡话试图与其他旅客交流,那种浅尝辄止、欲语还休的样子是多么的滑稽啊,但是,显然没有人理睬他。

  宋朝依然兴致勃勃的。他甚至还高声提醒司机注意,必须在无锡通知他下车。

  其实,宋朝的肚子里有另外一层意思,即他大概就是一个无锡人,即使不是无锡人,也应该与无锡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并且,一个人去无锡——富裕的无锡、风光无限好的无锡是多么的荣耀的一件事情啊。

  在下高速的城西路口,有人注意到一个风尘仆仆的客车突然停了下来,它抛下一个呆头呆脑的男人——也就是宋朝,之后,又继续前行了。

  在它的前面,将有一条大江横亘在那里,一座刚刚建成没有几年的大桥虎踞龙盘,隐隐约约的。而江面上将有点点的渔火闪烁着。江风显然是清凉的,它轻轻地吹拂着乘客的倦怠的面容。宋朝甚至能够想象——夜行的客车穿行在大桥上的那种让人心情特别愉悦的神奇的感觉。但是,他毕竟在无锡下车了。

  他没有选择去终点站扬州——虽然扬州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但是无锡在它的前面,无锡对宋朝的诱惑显然战胜了更遥远的扬州。要知道,在宋朝的观念里,一个可以拍电影的地方,是多么的好啊,三国城、水浒城、唐城,全国著名的影视基地,全国十大旅游城市之一,各种数不胜数的风景,一个叫阿炳的瞎子拉出了著名的二泉映月,等等。

  与宋朝而言,据说还有一位叫李子的女士在等待他。她为什么要等待他?望穿秋水,爱恨交织,独立太湖边还是古运河边的她漂亮吗?性感吗?

  当然,她应该是漂亮的,性感的,至少符合宋朝的审美观。

  她多少与我有些瓜葛吧?这些都让宋朝充满了无尽的想象。

  根据手机里显示的信息,是李子女士一直在关心宋朝的进程,而宋朝也并不厌烦地向她通报自己的不断变换的位置。比如:宋朝对她说我现在已经在浙江温州了。

  几个小时之后,宋朝对她说我进入杭州了。

  现在,宋朝对她又说:我要下车了。

  在城西路口——宋朝将脚踏实地的站到她的面前。根据司机的提醒,宋朝给她发了最后一个信息。她说你站在那里不要动啊,我去接你。她是在信息里这样说的,宋朝似乎感到她用的是软绵绵的无锡口音。宋朝很高兴。

  不久之后,一个瘦高的三十多岁的女人按照手机里显示的时间站到了宋朝的面前,她对宋朝又哭又笑,用青筋突兀的拳头捶击宋朝的胸膛,表示了奇怪的激动。

  宋朝显然有些失望,有些不适应,茫然不知所措的。

  最终,她安顿宋朝在某某小区六楼的一间小房子里休息。她说这是我们的家。宋朝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被放大了的结婚照,女的着白色婚纱,头发盘得高高的,戴着花,幸福地微笑着……由于嘴巴是张开的,能够看到牙齿和牙龈。

  毫无疑问,女的就是李子,但是要比李子本人漂亮,男的竟然是我——宋朝一下子就认出自己了,脸色异常的白嫩,没有长胡子,眼睛里也是笑,但是笑得极不自然。

  宋朝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过去。众所周知,通常我也是这样。

  说真的,这段时间以来,我总是觉得很累,很无聊,很想变一些花样,就像彼时的宋朝一样,莫名其妙地宣布自己要去旅行——这本来是一件非常平凡的事情,但是宋朝的表情显得格外的庄重,似乎一桩带有里程碑意义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朋友们非常支持宋朝的想法,对他的郑重宣布表示了热烈的支持。并且,他们甚至一致认为他应该去无锡。这就让宋朝感到很不自在,但是宋朝还是很礼貌地说:我为什么要去无锡?难道我不应该去南京?不应该去上海?

  他们反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难道你不应该回去看看?

  宋朝说回去看看是什么意思?再说无锡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说,无锡是多么好的地方啊。他们——当然也包括我,我这个旁观之人。

  宋朝想了想,觉得他们的话不无道理,无锡真的应该是个好地方。因此,宋朝就选择去了无锡(这是我预料之中的)。当然,如果朋友们不罗嗦几句,宋朝也很有可能去青岛的,不管怎么样,现在宋朝已经在无锡了,宋朝对自己说,我很累,想想自己从几千里的地方赶过来,究竟是为什么呢?

  看到墙上挂着的婚纱照,宋朝似乎有所明白。

  在准备的时间过于漫长的情况下,不仅仅是宋朝,宋朝所有的朋友都比他本人更加焦急,包括我这个小说的作者——宋朝的众多的朋友之一。我们一直在为宋朝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旅程做着准备呢,似乎我们比宋朝本人更加热心于这次对我们来说毫不相关的旅程。

  我们纷纷送来一些自认为宋朝在路上应该用得着的东西。比如,一只精致的打火机,上面有一丝不挂的美女图案。我们嬉笑着递了过去。

  一只造型奇特的电动剃须刀引起了宋朝的注意,这是谁送的?宋朝想不起来了。似乎是一个女人送的。但是她是谁呢?我也不知道。这显然是与本篇无关的另外的秘密。

  总之,那段时间里,我们轮番着请宋朝吃饭,主题很明显,就是为宋朝送行。

  我们不断地从一家酒店出来,又走进另一家酒店。如你所知,人们总是会看到我们酒足饭饱、脸红脖子粗地在马路上互相表白,无所顾忌。有一段时间我们居然对宋朝的为人产生了质疑,特别提醒他不要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不要再次忘了我们。不能够像以往一样莫名其妙地失踪。我们多次强调。

  宋朝说怎么会呢?我是那样的人吗?你们怎么能那么想呢?宋朝故意睁大双眼,表示了虚假的气愤。这一点——我还是看出来了。我感到好笑的同时也表示了充分的理解。

  终于,宋朝被我们送上了一辆长途大吧车。他是在我们的簇拥下钻进去的。

  我们向宋朝招手,告别,有人很细心地为宋朝买来各种饮料和水果,用一个很大的袋子装着,然后交到宋朝的手里。宋朝觉得自己应该被感动,就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应该恰倒好处地哽咽一下。

  显然,宋朝的幼稚的想法是不合时宜的,这一点我后来仔细回味并得出结论,彼时彼刻,其实并没有人在真正注意宋朝的存在,虽然看起来宋朝是一切活动的主题,但是那又怎样呢?当时,我们兀自在互相开着玩笑,试探着谁会继续请客,我们中的有的人甚至在提议:在宋朝上车后我们应该去一个什么特别的地方泡一下脚——难道这段时间我们不累?脚板走的不生生地疼?为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没有搞得筋疲力尽、心力交瘁?

  我们如此的老练谨慎——究竟想要干吗呢?有一个长得像刘德华的朋友高声叫嚷着。

  我们的意见终于达成了一致:去泡脚,放松一下。尽管,彼时呆坐在车上的宋朝私下里认为我们是去庆祝的,那又怎样呢?我们可顾不上他了,一个即将离开我们的人,一个就要与我们毫无干系的人——他就是宋朝,他不再与我们有任何瓜葛了,这是宋朝的幸运还是我们的幸运呢?我们保持了高度的克制和礼貌,在欢送的场合中惟有如此才是最现实的。

  当然,宋朝也将因为他的离开,让我们在平淡的生活中有所期盼,有所对比,我们并不反对获悉来自无锡的宋朝的任何的消息。我们甚至在会在各种言过其实的有关宋朝的消息中再一次找到聚会的理由……毫无疑问,我这样思考的同时宋朝也在认真地分析着自己的处境,他并不是弱智,他只是没有精力回头看。他必须面对的是眼前的问题。

  当然,宋朝还是会禁不住地要认为:今天晚上,他生活中的正在消逝的背景,过去的朋友们也就是我们……必然要一醉方休的,在离他愈来愈远的另外的一个城市里,我们吆五喝六,口是心非,尽情表演。我们这些背景啊。而他宋朝却要在车上坚持……

  这就是现实。现实之一种。后来,那车终于开了。

  宋朝注意到了我们如此轻松的表情,宋朝虚弱地举了举手,向朋友们告别,向熟悉的城市告别。一路上,随着旅程的不断深入,宋朝突然感到自己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知道,这是真的——宋朝的感觉。我相信这一点。

  第二天的傍晚,如你所知,宋朝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一个叫无锡的城市。一个下着绵绵细雨的城市。一个叫李子的女士接纳了他,她长得瘦高瘦高的,一见宋朝就大声责问:你要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还要我先发信息问你?她的语气令宋朝吃惊。

  宋朝说: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李子说:要不是他们用电话通知我来接你,我怎么知道你要来?快上车吧。李子叫宋朝上车,一辆的士。宋朝顺从地上了车。

  宋朝知道:我终于来到无锡了。

  无锡现在怎么样?一上车李子就问他。宋朝很累,没有想到要回答这种问题,就哼了一声。那天的深夜,有必要交代的是,宋朝和李子在房间里迅速拥抱了。宋朝的激情、冲动、欲望都得到了空前的高涨,就象登山队员忽然到了顶峰,兴奋到了极点。

  但是,显然太快了,好象刚刚进去就一泻如注。

  李子却假装很满足,发出悠长的叹息。宋朝管不了那么多,由于旅途劳顿,一个翻身,就真正地进入了睡眠。半夜,宋朝忽然觉得耳朵里有音乐的声音,原来是李子把一只耳机放在他的耳朵里,传来一首怪异的歌曲,内容大概是渴了,于是就脱了,等等。很动听的一首摇滚。宋朝觉得自己的体力得到了恢复,就找话说,我这次来无锡你高兴吗?

  女人沉默了,在压抑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女人哭了,说:你知道吗?你有6年时间没有回来了。按照法律规定,你完全可以被宣告死亡。也就是说在法律上你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宋朝尴尬地笑了一下,说自己很忙。

  宋朝说,我很忙的,现在,难道大家不都是在——很忙吗?宋朝的眼睛里流露出委屈。

  你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女人停止了哭泣,问宋朝。

  宋朝想了想,说自己也不知道,这要看具体情况。其实我说的可都是真的,这次旅行与我而言,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或者我根本就是被人捏着的一个棋子,一张出错的牌什么的。我怎么会突然地来到无锡?宋朝说。

  而且,我竟然与无锡有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宋朝说。

  也许,我真的与这个城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啊,可是,我什么也记不得了,一个人的记忆——难道可以坏到如此的程度吗?我不敢想象。现在,我总算回来了,在朋友们苦心孤诣的算计下,热烈的欢送下,我终于回来了。宋朝说。

  回到陌生的李子的身边,回到陌生的无锡。

  根据李子的片言碎语,宋朝还知道其他一些情况:诸如:他和李子已经结婚多年了。最初,是他主动追求李子的,并在一番死缠硬磨下,李子被他的爱情宣言所感动,毅然决然地违背父母之命嫁给了他。

  据说,他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有一年,瘦高的年轻的李子姑娘去上海看望生病的舅舅,宋朝从某一个城市去上海玩,正好邂逅了从无锡上车的李子。宋朝主动让出自己的座位,主动攀谈。主动给李子姑娘削苹果,妙语连珠。一直沉默的李子姑娘终于在下车的时候留了她家的电话号码。后来——宋朝就经常来无锡了。

  好象我是一个很先锋的人。宋朝想。我的经济来源十分复杂,好象一直靠别人救济。宋朝猜测。另一种可怕的说法是我很可能犯有原罪,曾经抢劫过一笔钱,隐姓埋名直到现在。等等。宋朝进一步地猜测。

  不管怎么样,结婚两年后,他们还是有了孩子。一个十分调皮的漂亮的女儿。

  再就是,宋朝的身体有了异常的情况。比如说,他会经常出现一些幻觉,认为自己是一个西藏人,黑皮红脸,头发很长,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的短刀。等等。

  这些众多的关于宋朝的原始信息都让现在的宋朝十分感兴趣。

  说真的,这几年来我也一直在对自己的来历表示怀疑。这一点和宋朝不同,宋朝是被动地接受证据确凿的事实,而我一直在寻找,一直什么都寻找不到。

  宋朝有一天在电话里说:我觉得自己不象是真正的南方人。更不是无锡人。

  我们表示同意。但是又嬉笑着说:你不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宋朝天真地强调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总之,宋朝那天还是很兴奋的。

  毕竟我在认识自己的过程中前进了一大步,宋朝最后总结说:而且突然之间我还被告知有了一个女儿,这多好啊。由此,我的心一下子有了牵挂的感觉了,这真的是一个甜蜜但又酸楚的感觉,我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来去自由无牵挂了。宋朝在给我的电话里说了一大堆婆婆妈妈的话。我又一次表示了理解。但是,显然宋朝还要继续说下去。

  宋朝说我知道女儿的下落了,李子说我们的女儿在她奶奶家——无锡的马山。

  他们在马山。李子说那里现在可不得了,有钱的人都在那里买别墅。但是我还是感到很困惑的,多么陌生而又熟悉的地名啊。马山,不错的地方吗?宋朝在电话里感叹道。

  其实,我知道宋朝在内心里还有另外的一层意思,即他自己怎么可能是小镇上的人呢?

  可能,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宋朝在心里想着。如果我能够证明我不是无锡马山人,那么前面的一切就是虚假的了。说实在的,我是多么希望自己不是马山人啊,如果这个事实成立,所有的问题对我来说就将迎刃而解。我可以立即对李子说拜拜,然后给朋友们通电致辞——关于我是如何冲破生活的迷雾胜利走出无锡的新闻。宋朝又想。

  想归想,饭总是要吃的。宋朝对李子说我的肚子早就饿了。他大声抱怨:李子,为什么不为我准备我爱吃的什么食物呢?

  实际上,宋朝自己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爱吃什么,可是他坚定地认为既然我已经结婚,并且结婚多年,就应该有爱吃的那么几口,这一点李子必然是清楚的。因此,他高声呼喊着自己喜欢吃的食物的时候,其心情同样是兴奋不已的,毕竟他在走进自己的过去之中。

  李子说:你不就是爱吃红烧排骨吗?我已经在做了。由于我当时不能够确定你是否真的回来——你出去了那么长时间,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回来?因此我就没有提前做。你知道,我是不吃肉的。

  一个不吃肉的女人。宋朝惊讶不已。

  宋朝想:我倒是爱吃肉的。根据科学家的说法,吃肉能够让大脑引起快感,因此我实际上是一个注重大脑快感的人(宋朝后来想:我和李子的矛盾首先应该是在饮食上。)

  第二天的上午,李子给宋朝留了一张图文并茂的字条,说她去公司上班了,吩咐宋朝自己醒来后到丁大福馄饨店里吃馄饨。字条的背后附着路线图。坐几路车,坐几站,丁大福馄饨店的位置(用三角形做标记),之后可以考虑闲逛的附近的几个地方,比如八佰半、商业大厦、城中公园、崇安寺步行街等等(用五角星做标记),之后回家,睡觉,看电视,等她或者想她(画上心型图案)。宋朝想:我要吃馄饨的话哪里吃不到?为什么非要去吃丁大福的馄饨?也许,我们住的地方离姓丁的馄饨铺子近一些。

  另一种情况就是:宋朝是非常喜欢吃馄饨的,而且是非丁大福的馄饨不吃。不管属于那种情况,宋朝是初来乍到的人,不能够太挑剔,还是客随主便的好。

  宋朝决定去吃姓丁的裹的馄饨了。按照李子在字条里的提醒,他应该坐67路车,坐三站,下了车一转弯就到。于是,宋朝懒洋洋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他那件看起来就象是新疆人的土黄色的圆领衫,到盥洗间去洗脸、刷牙。

  有必要补充说明的是:宋朝刷牙的动作十分细心,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就象在刷马桶——宋朝突然想到这个十分熟悉的比喻了,似乎来自于一个女人曾经对我刷牙动作的恶作剧式调侃。当时的宋朝并没有为之生气,好象还感到很幸福似的。这就说明,宋朝曾经的日常生活还是很有趣味的,竟然有女人在一边看着他刷牙。问题是:她是李子吗?

  梳洗完毕,宋朝就出发了。

  由于是雨季,天空里依然在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在你意识到天在下雨的时候,你的头发已经濡湿了。还好,空气还算是清新的,宋朝感觉到鼻孔里有点痒,就忍不住深深呼吸了几口。出门径直走过去,有一个站台,已经有几个人在那儿耸立了。宋朝注意到他们在不断地变换着自己的站姿。同时,宋朝还发现一位很漂亮的少妇一用一只手拿着看起来类似于糯米团的食物在吃,另一只手拿着精致的面巾纸,做出随时准备擦嘴的样子。

  宋朝注意到她的小嘴巴一努一努的,十分性感。在它的外围,显然涂着暗色的口红。宋朝感到很佩服,觉得这真的是无锡的一个十分平淡的早晨,大家都要去上班,即使在公交车上吃早点其实也很正常的。容不及宋朝多想,他便随着人流挤上了车。

  眼疾腿快,在对准无人售票机扔进去一个一块钱的硬币后,宋朝遽然抢得了一个座位。宋朝闭上了眼睛,洋洋得意,企图视而不见。但是显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对宋朝嘀嘀咕咕,宋朝知道那是在对他抢位置的行为发表评论,宋朝不想理会他。

  宋朝在心里想我是尊重他的年龄,不然的话心头火起说不定会给以老拳。当然,那个老人显然具有倚老卖老的资格。

  在尴尬的初夏,在烦闷的雨季,那些,如同一个人突然涌起来的欲念的红灯……红灯,总是突然地勃起。彼时彼刻,我设想宋朝内心的焦躁感在升腾了。

  这是一个信号,来自于宋朝的内心。当然也来自于我的内心。终于,宋朝发觉自己坐反了方向了。在67路车停了三站之后,宋朝发觉那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名字:风雷新村

  于是,他忍不住抓耳挠腮,自言自语:崇安寺怎么还没有到?

  好心的乘客告诉他:你坐反了方向了。啊?宋朝大吃一惊。

  怎么办?下车吧。宋朝狼狈的神情还是遭到了一些乘客的蔑视。

  宋朝麻木地向前走去。一边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吃什么不是吃,难道非要按照李子的指示去吃丁大福的馄饨?在所有的有关早点的选择中,我可以喝台湾的永和豆浆,吃湖北武汉的炒粉,也可以品尝粤式早茶——那种精致的一盅一盅的东西。馄饨算老几?只要有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问题是我有钱吗?回答:我有钱。一路上,宋朝不断地在对自己试问。口袋里有一张十元钞票,已经被宋朝攥得发热。我是个有钱人吗?这显然是另一个问题。宋朝想,我不得不思考。在雨水浇灌之中,在狼狈奔跑之中。宋朝的思绪快速运转,他的眼前出现了最现实的问题了。在无锡,如果没有钱,怎么办?宋朝对自己说。

  我想到房子的问题了。这一点我甚至不如宋朝。他还有房子可以避雨。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呢?什么都没有。一个激灵,我在缅想之中忽然看到了宋朝焦灼的脸,似乎,以前的一切将被他想起来。当时,宋朝从桥洞里走出来,嘴巴里嚼着一只烧饼,抖落身上的稻草,面无表情地对着发黑的运河水发誓:我一定要做一个有钱的人。

  李子,也许不是李子,但是肯定是一个姑娘,默默地跟着他,听着他信誓旦旦,胡吹乱侃。现在,6年的时间,眨眼之间。宋朝成了一个有钱人了吗?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我依然很穷,靠写作谋生。根据我的猜测,那天雨水从宋朝的额头、脸颊流下来,那一瞬间,他完全可能被怀疑是:衣衫不整的民工。到处找活干的家伙。

  明天的早饭在哪里呢?我看到那些真正的弱势群体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这句话。难道,我不应该是他们?他们不应该是我?我比他们更高贵?他们比我更低级?

  我问自己;宋朝也在问自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6年前,当宋朝钻桥洞的时候,他和真正的无锡姑娘谈着恋爱,美丽浪漫的爱情,在宋朝的心头荡漾。因为爱情,他无所畏惧。因为爱情,他忽略了自己是一个穷光蛋的事实。

  走啊走,走啊走,宋朝得意地过着他认为最美满的生活。

  我就是要颠覆一切。我就是要背叛一切。我就是要写作。

  现在:每天的早晨,我与安徽人、苏北人、河南人、四川人当然也有捏着鼻子怕闻臭气的本地人在恶臭扑鼻的公厕相遇,因为内急,人又多,原有的蹲位显然不能够满足需要,因此,有的人就把屁股冲着小便池拉屎……一切都无所避忌。真正的知根知底。这是当时的宋朝的情况——无疑不怎么好。这是现在我的情况——同样不怎么好。但是人是伸缩性很强的动物。人总是在适应环境。宋朝不例外。我难道就例外吗?

  走啊走,走啊走……我起早贪黑,凌晨三点钟,就出发了。

  在梦里,就是现在,宋朝保持着这样的记忆。凌晨三点钟,他就出发了,一边走,一边歪歪扭扭地撒尿。在桥洞的一侧,有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宋朝似乎在漆黑的蔬菜批发市场里穿行,极有可能,他在购买空心菜、萝卜、土豆、西红柿、胡椒、豆角等蔬菜,他骑在他的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上,就象骑在一匹战马上,这种联想让宋朝充满了自信和快乐。

  宋朝大声与人讨价还价,激战无数回合。

  终于,满车而归。英雄不问出生。宋朝的底层生活。宋朝的卖菜生涯。宋朝的经历难道不是一笔财富?后来,在解放路口,一辆卡车把宋朝撞得飞了起来……

  千里迢迢来无锡,难道只是为了谈情说爱?你看,我的裤子都丢了。我只有钻桥洞了。我只有卖菜了。宋朝对李子姑娘说。当然是在梦里说的。宋朝有说梦话的习惯。

  李子说“啊呀哇”。注:“啊呀哇”是无锡方言,即“是的”的意思。这是宋朝最感到好笑的一句无锡话。宋朝在梦里马上也夸张地发出“啊呀哇”的声音。李子假装生气,用拳头捶击他的胸膛。宋朝在梦里见到了无锡的某某巷,似乎很熟悉的。

  难道这里就是某某巷?疑窦顿生。

  在梦里的奔跑中,宋朝注意到一个贩菜的男人在向他张望。宋朝向后看看,但是什么也没有。或者——至少没有特别明显的目标。难道是在看我?难道认识我?

  我用手撸着头发上的雨水,饥寒交迫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我必须快速找到吃的。宋朝对自己说。难道这也是在梦里?难道我走出来不是为了吃的?难道我只是为了出来看看?

  对了,李子的字条呢?难道我没有带在身边?那上面有她画的地图,我现在怎么回去?

  宋朝忧虑起来了。在一个站台上,宋朝忽然看到了67路车,上车吧,宋朝象一条黄鳝一样滑进了车里。他想掏出一个硬币,显然——他只有一张粥巴巴的十元钱。在投币机面前,以及在司机的余光中,宋朝犹豫了一会儿。司机说你可以先把钱扔进去。

  宋朝说难道你可以找钱?司机没有吭声。宋朝以为司机同意了,就扔进去十元。

  但是司机只是在专心地开车。宋朝说钱呢?司机瞪了他一眼,说谁叫你不准备好零钱的。宋朝火了,刚想发作,有一位中年妇女提醒宋朝可以在车门口收钱——当公交车到达某一个站的时候,必然要上来一些乘客,你可以把手伸在投币机的前面,说刚才我放了一张十元,你们给我钱吧。无疑,这是多么好的一个主意。

  宋朝用眼睛看着司机,司机用沉默表示了同意。

  终于,在经过了一个红灯之后,到了一个站,车停了下来,上来了三三两两是乘客。当宋朝想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内心忽然有了强烈的耻辱感,宋朝觉得自己的手无比的沉重……宋朝终于没有伸出自己的手。

  在走走停停的公交车上,有那么一瞬间,宋朝似乎看到了他早晨出发的地方了,在那里有李子模糊的面容,苍白的微笑。还有,令他避之不及的惶恐的过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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