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老歪
老歪其实是个好孩子。上学的时候,无论是对老师还是与同学们在一起玩耍,都很有礼貌。但是老歪认个死理儿。这一点人们开始都没怎么在意。并且有人认为男孩子有点儿犟脾气也是正常的,兴许将来能成大气候。
文革开始不久,就闹两派,省里县里都闹,于是村里和学校里也闹。但是无论是村里,还是学校里,地富反坏右及其子女们不敢闹,有个别闹的被对方稍加震慑便收敛了。那震慑的方式虽然原始,却十分奏效。例如有一个富农家的孩子参加了炮轰派,捍卫派的人揪住这个孩子的衣领威胁说:“你想挨揍啊你,你爷爷是富农,你竟敢轰我们贫下中农!回去问问你爷爷,有几天没挨揍了?”那许多年,地富反坏右家的大人孩子经常挨打挨揍,人们已经司空见惯。
老歪的老师参加了炮轰派。但是村上掌权的人是捍卫派。那时掌权不需要文化,一要成分好,二要力气大——能欺住人。随着两派斗争的升级,力气这一条显得似乎更加重要。因为两派动辄进行武斗。村上掌权的人都是些粗壮的汉子,哪一个人也能抵挡三五个人,他们放出口信,说要惩治学校里的炮轰派。这着实给学校里几个身单力薄的老师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就在这种关键时刻,老歪参加了炮轰派。老歪十五岁,身高体壮,却象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听说村上的捍卫派要惩治他的老师,老歪成天在裤腰里别着一把切菜刀,后来索性住在学校里,甘做老师们的贴身保镖,致使捍卫派们迟迟不敢行动。
这天,老歪随母亲走亲戚,天晚未归。第二天回到家里,就有同学来报说:“大事不好了,昨天晚上,你不在家,村上的捍卫派把老师给打了!”
“啊?”老歪大吃一惊道:“老师的伤势如何,现在哪里?”
“在镇医院里进行救护,县里轰派领导派车接到城里去了。”
老歪二话不说抄起一把菜刀就出了门,直奔村上捍卫派头头的家门而来。
大概已经听说老歪走亲戚回来了,这家街门紧锁。老歪用脚狠踹街门,踹得振天价响,并且高声叫骂,引来全村男女老少都来观看。
老歪从此就出名了。
学校散了,老歪和其他孩子一样,都辍学了,在家拔草放羊。别的孩子玩得很痛快,老歪却感到很窝屈,不正经干,把羊给放丢了。父亲就骂他,开始他忍了。后来父亲总是骂,他对父亲说:“你能不能不骂我了?”父亲说:“我是你爹,我骂你还咋了?”
“我也这么大个人了,你不能张口就骂我呀?”老歪说:“你再骂我,我可要骂你了。”
“反了你个狗日的!”父亲骂道。
“你个狗日的!”老歪破天荒骂了父亲。
父亲万万想不到儿子真的敢与自己对骂,并且在这个几千人的文化村镇盘古开天以来,出现的第一例骂爹骂娘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气急败坏的父亲抄起一把扬场的木锨,就朝儿子拍去。儿子就势朝街上跑去,边跑边嚷道:“来吧,拍我,你个老家伙!”
父亲被气逼红了眼,就跑着追到了大街上,边追边骂:“我拍死你个狗日的!”
这天恰好逢集,人们象看戏一样,争相观看这从未见过的一幕。人们虽然麻木,却也被眼前的事实惊得呆住——老歪简直了不得了,连亲爹也不认了!
事实上,最恐惧的当属大队革委一班人——老歪耍菜刀那一幕的遗惧未消,现在又在街头与亲爹支招,这不明明向大队革委叫板吗?村镇上出了这么一个少年响马还了得!大队会计筹谋说:干脆给他弄个指标当兵去,以绝后患。
拿到征兵表的老歪喜不自禁,别人枉费心机磕头作揖请客送礼都弄不来的好事竟然落到自己的头上,更何况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大好事呢!但是在政审这一关老歪被刷下,原因是他的舅舅参加过三青团。无奈的老歪只好当农民。
没有把老歪撅走,大队革委一班人坐卧不安。大队会计说:干脆给他安个民兵排长,先稳住他再说。
在二十世纪中期几十年的时间里,凡十八至五十岁的人民公社社员,除五类分子以外,都是所谓的基干民兵,每个村都设有民兵连长,属于大队革委的重要成员。民兵排长相当于小队副队长的职务。是小队领导班子的重要成员。那时的大队革委对各个小队的领导班子要求很严,要求各个小队的领导班子要形成一个革命的领导班子、战斗的领导班子、团结的领导班子,所以,调整班子是大队革委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老歪当上民兵排长不久,就到了麦收。那时小队里名义上是收多少分多少,但实际上能分到社员手中的粮食不过了了。每到收获季节,社员们眼睁睁地看着黄澄澄金灿灿的一大堆扬干吹净的粮食很是激动一阵子的。然而这种激动很快就会被队长的一句话驱赶得无影无踪。队长说:先留足种子。是啊,从伏曦氏发明农业这五千年来,年年收获,年年留种,这是每一个以种地为生的农民亘古不变的理念,没有谁会提出疑义。可是大家都清楚,这生产队里的种子的含义是非常丰富的。为什么社员家里吃地瓜干,甚至连这也不够吃,而小队队长及其会计保管家里一年四季吃白馍嫫、吃黄窝窝?说白了,留出来的那些种子,绝大部分都被小队一班人及其家属给吃了!
这天,社员们看着晒干扬净的一大堆金灿灿的小麦激动不已,队长又说了一句:“先留足种子。”话音刚落,民兵排长老歪也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依我看今年的种子得少留。”老歪的话让大家惊得睁大了眼睛。队长十分精明,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跟他计较,扭头便走。
夜半十分,队长和保管两个人每人肩扛一口袋新麦子摸进了老歪的家。老歪故作惊诧和推辞状道:“这是何苦,这是何苦?”队长说:“如今这一口吐沫的官难当啊,又讨人嫌,大人孩子跟着背黑锅,若是再不让大人孩子吃个饱肚子,你我不是天大的遗憾么?”老歪故作不语状。队长又说:“你放心,你我同朝为官,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今后,每月让保管给你往家里扛一口袋麦种,保你全家吃上饱饭。”老歪干咳了一声。队长又说:“只是我们小队一班人要拧成一股绳,形成铁板一块,任谁也别想把我们赶下台去!”队长说完,扭头去了。
第二天上午,队长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宣布小队分配方案。队长还是说了那句话。队长说:“先留足种子。”大家都不吭声,只是把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老歪。那意思非常明显,就是想让老歪再重复昨天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可是代表大家的心声哟!老歪波澜不惊地吸着烟,临了,慢悠悠地说道:“是啊,种子是得留足。”老歪的话又一次让大家惊得睁大了眼睛——大家无论如何不相信只隔了一个晚上,老歪竟与昨天判若两人。老歪抬起头来望着远方——其实他是有意躲开大家齐刷刷射过来的视线。稍倾,老歪说:“他奶奶的,公社的领导们来检查工作,得下馆子;大队革委的领导来检查指导工作,得有烧鸡和老白干侍奉;天旱庄稼地得浇水,没钱弄不来柴油;等等等等这些开销,在哪里出?还不都从这麦种里出么!”一席话,大家哑口无言。
那时年年出河工。公社带工的是武装部长,即民兵营长,村上带工的是民兵连长,到了小队自然就是民兵排长。所以挖河就象打仗一样,活儿既累又苦,还得服从军事化的作息时间。其时,老歪就赶上了麦后的这一次河工。老歪力气大,带头干,并且带领全排民工顶着夏日的酷暑加班加点,不仅使自己排的工程进度加快,还带动了全连的工程进度,结果一个月的工程提前十天就完成了。全大队的民工都兴奋异常,因为不仅免受了伏天的煎熬和雨水的浸泡,还能多领到节余的白面和三十天的工钱。然而事与愿违,民兵连长说:“今年的河工补助少,白面也被大家吃光了。大家就赶快回家见老婆孩子去吧!”一句话就把大家给打发回家来了。大家气不过,在回家的路上跟老歪咕哝。老歪也很气得慌。他把烟头一掷说:“他奶奶的,走,咱们拉着这些破烂行李往他家里去,就说没法见大人孩子。不给工钱不走!”一呼百应,大家齐整整地朝民兵连长家里走,雄赳赳气昂昂,就象过去斗地主的样子。于是,那个中午,民兵连长家门前,被几十辆地排车塞得满满当当,一个个车把都朝天撅着,就象一门门大炮。连长坐着拖拉机回的家,回来的早,此时他正在大队革委主任家里喝酒,只见自己的老婆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来,忙问何事。老婆拉起连长的胳膊就往家里走。来到家门前,一切都明白了。连长一眼瞥见了老歪,随即就诡谲地笑了一下说:“好,好,我知道大家的意思,我看大家派一名代表到我屋里面谈好不好?”
“行,行,让老歪当代表!”大家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甭往屋里去,就在外边当着大家的面,当面锣、对面鼓的谈清楚多好啊。”老歪说。
“既然大家信任你,老歪,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啊。”连长说。
“怕?怕个球!走,屋去就屋去!”老歪说着就跟连长进了家门。
连长的老婆先给老歪倒了一碗绿豆汤说:“他歪叔,先解解暑热,啊。”
连长示意让老婆退进里间屋,然后给老歪和自己点上一支烟,现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对老歪说:“兄弟,不瞒你说,这次河工虽然提前完工,但是,营里没给咱弄多少好法,你知道,他娘的营里成天支着小灶,酒山肉海地吃,那还不都是民工们的血汗么!”连长顿了顿又说:“这不,我刚进门口,大队革委主任就嚷着要我请客……有好处也得给他弄点儿!难呐……”说着说着连长的眼圈好象红了。但是老歪的表情却没有动情的样子。老歪的口气依然很硬,老歪说:“你甭跟我罗罗这个。你就给大家把这次河工的粮款财务帐目一五一十地公开一下,花多少,剩多少,包括营里吃咱多少,扣咱多少,你就公布给大家,大家目的就是要讨个心里明白。也好见老婆孩子……”
连长内心里恨得一颤一颤,但是脸上也还是勉强挤上笑容。突然,连长好象原形毕露,恶狠狠地说:“别忘了,你舅舅是三青团!你这个排长要是没我的同意,你能当上吗?哼!”
“么?你拿这个压我,我立马不当这幌子!谁敢保证三亲六故没有地富反坏右?操,不跟你谈了!”说罢一掷烟头站起身来。连长老婆见状,急忙跑来解围道:“他歪叔,别跟你这憨哥哥一样,他不识好歹。快坐下,快坐下。”见老歪软硬不吃。连长回到里间屋,稍倾,脸上堆满笑从里屋出来,手里是一叠钱,硬往老歪怀里揣。口里说着:“兄弟,你怎么也得帮哥哥这个忙,今后哥哥亏待不了你!”老歪故作推辞状说:“这是何苦,这是何苦?”
走出连长家门的老歪一副无奈的表情。大家呼的一下围了上来。老歪抽着烟,眼睛望着远处,尽力避开大家急切的目光。半晌,老歪说:“没戏了。”
“怎么个没戏啊?你倒是说说啊。”大家急切地想知道详情。
“人家让我看了帐了,清楚着那,连谁跑矛厕打针输液花的钱,做饭烧的砟子钱,还有误伤人家外大队民工包人家的钱以及请人家当地大队公社领导的烟酒钱都记得一清二楚。咳!”说罢,拉起地排车就走。众人一看没了戏,也都闷着头往各自家里走。
往后,连长升任大队革委主任,老歪升任民兵连长,年年带工,虽然再也没得过第一,但是老歪不急不恽。他一副容纳百川的样子。
七十年代中期,农村时兴搞副业。搞副业得启用能人。老歪便被公社革委选中。从此老歪走南闯北酒山肉海火车飞机全都报销——那时还没有三陪小姐。老歪也真作出了辉煌的业绩。在大旱缺油的情况下,他能一次办来十吨柴油。那时连柴油桶都缺,老歪却能办来几百只油桶。其实,这些东西在计划经济时代可能堆在某个国营大仓库角落里许久,只要能得到某革委主任的条子,很容易就能得到这些紧缺物资。老歪很有办法,他只用一些所谓的土特产就叩开了那些革委主任的家门。例如小磨香油,花生仁儿,黄大豆,吉豆,豇豆………但是老歪对这些物品的要求相当高,小磨香油一定要精选上好的黑芝麻,磨出的油一定要多过滤几次。花生仁儿一定要经手工剥出并手工筛选,各种豆类就更要经过几道人工工序进行筛选。不仅从质量上如此要求,数量上也相当可观。小磨香油一人次少则几十斤,多则数百斤。花生仁儿和豆类少则半口袋,多则几麻袋。于是社员们就唏嘘说:“哟哎,这么多香油两辈子也吃不了!”老歪嗤之以鼻道:“操,你寻思跟你家吃香油的那样啊,一大锅青菜看不到一个油珠儿,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半两香油!人家用香油炸鸡翅膀吃,人家吃水饺,水饺吃完了碗里剩二两香油。人家那种吃法,别说见,你连想也不敢想 ——再说了人家给咱办多大事儿啊——若是你去,你连门儿也进不去就得给撵出来………”
转眼到了八、九十年代。家乡的副业都变成了乡镇企业。老歪更是如鱼得水。他率先建了面粉厂。几年下来,面粉远销华北诸省以及东北三省。老歪的面粉厂很火,惹得周围乡镇都建起了面粉厂。于是这个县里大大小小的面粉厂碾米厂星罗棋布,成了国内有名的粮食加工基地。老歪也被任命为副镇长。而正当红火之时,老歪又与上海的一家公司签定了年供淀粉五万吨的合同。淀粉是生产葡萄糖的重要原料。于是在距乡政府不到一公里的柏油路旁,又矗立起一座淀粉厂。做淀粉需要大量的玉米做原料,周边县的玉米全都进了老歪的淀粉厂也还是杯水车薪。无奈的老歪在一个春日里下了一趟东北。东北有国营大型农场,那里有的是玉米。他一下子搞定了二十万吨玉米。他预定了五十节货车车皮运这些玉米。一切办完之后,他就回到家乡的县城喝茶,等着接这些货了。然而他等来的是这二十万吨玉米被扣在沈阳火车站的坏消息。
老歪这次下东北,穿着一件肥大的绿军裤,他特意买了一架墨黑眼镜和一只文明棍,一下飞机,他就变成了一个老资格转业军人。出售玉米的那家国营农场的经理特意开着凯迪拉克轿车从机场一直把他拉到沈阳火车站打管办公室,老歪戴着墨镜侧歪着走下车来,一只手伸到后腚兜里摸出一封信来,随手递给农场经理示意让他把这封信交给打管办主任,然后他就拄着那只文明棍站在那里看天。打管办主任早就看到了老歪的派头,悠地吓出一阵抖索,看递过来的信,上面居然写着“这批货物为军工物资,不得查扣”的字样。下面歪七扭八的签名象天书一样,所长看了半天也没认出这几个字来。再看手拄文明棍儿的老歪,好象在哪个电视画面上见过,来头必定不小。思忖良久,不如索性送个人情。于是抓起对讲机,通知调度室,二十万吨玉米放行。
老歪和玉米一起到了家乡。老歪马不停蹄住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诊断书上写着:脑溢血,病危。这时,东北铁路和粮食部门的调查小组也到了家乡,因为经查,这二十万吨玉米并非军工物资,老歪竟然冒充军转干部,骗购国家粮食,罪在不赦。但见老歪生命已经奄奄一息,也束手无策,只得将这批粮食就地封存,待日后再说,无功而返。
调查组一走,老歪的病自然痊愈。但是那二十万吨玉米被封在家乡粮所的八座大库里,门上贴了封条。眼看着淀粉厂等米下锅,大家急得团团转,老歪说:“门封了,把窗户打开当门。先用着再说。”粮所所长慑于老歪这个副镇长的威严,于是,大库的窗户被打开了,用大橇板探着,地排车可以上下进出无阻。就这样,不到半年,老歪掏空了粮所的八座大库。等到冬天降临的时候,老歪的淀粉厂已经赚足了银子。
这天早晨,县里的电话通知打来的时候,老歪还睡在被窝里。昨天下了一场小雪。晚上老歪打麻将一直打到下两点。老歪原想睡一个懒觉的。与老歪不同,老歪的老婆总是领着一伙儿娘们儿白天打麻将,从早上一直打到傍黑儿。午饭就让镇上的二孬送烧饼加肉或者焖饼。老歪和老婆除了在一个炕上睡觉以外,实际上是谁也不管谁。可是老歪接了县里的电话通知,随即出了一身冷汗——东北的粮食检查组马上就要到了——他们是来查验一下这批被查封的玉米是不是还完好无损地存在库里。
老歪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连袜子也来不及穿,蹬上皮鞋就往镇政府跑。然而一二把手都不在家,只有他亲自接待检查组了。
无奈的老歪按了按自己的头皮——近来他总感觉有些头痛,他心想,这次真的要得脑溢血了。但是他又想,只要还有一口气儿,今儿个也不能倒下,倒下就完了。他要硬着头皮冲一冲。他找来办公室主任口述镇政府指令:给全镇所有村委会主任下紧急通知,让每村准备唢呐班子和二百人的队伍,要人人头裹黄布,胸戴白花,两个小时以内在县城通往本镇的柏油路口集合,如有违逆和耽搁,立即撤销村委会主任职务。
上午十点半左右,东北粮食检查小组的车队被几千名头裹黄布、胸戴白花的喧闹人群堵在了开往老歪乡镇的那个路口。人群里唢呐声声震耳欲聋。检查小组的人们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更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搞得莫名其妙。更有几个成员不自觉地走下车来想看个热闹和究竟——中华腹地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这场面在东北是看不到的啊。
检查组以为这些人只是暂时地堵住路口,想耐住性子等上一个时辰,同时也想看一看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于是大家索性下车,在冬日的阳光里享受一下当地的文化生活。然而,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而且这些人还并没有走的意思。组长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了,他有些不耐烦地让手下人去开一下道。于是,有两个年轻一点儿的检查组成员走近人群,大声招呼到:“让一让好吗?让一让好吗?”可是二人的声音被喧闹的唢呐声和鼎沸的人声给淹没了。正在无奈,副镇长老歪和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出现了。其实老歪躲在人群里观察多时了,他见检查组里没有熟面孔,才敢出现在检查组面前。老歪自我介绍说:“鄙人是这个小镇的镇长,迎接各位领导来迟一步,见谅,见谅。”检查组组长强压了压不快说:“请问镇长,这些人是在搞什么活动?”老歪说:“你是说这些人吗?咳!是我们家乡的一位归国华侨今天要来这里祭祖,这里是他们祖上的老坟地。他们家是大姓,附近村上有几万人呢,这不才来了几千人……”
“问题是我们怎样到你们的镇上去。”检查组组长说:“还有别的路吗?”
“没,没有。”老歪说:“这是唯一的一条通道。”
“那么这些人什么时间能把道路让出来?”
“说不准那个老华侨什么时候从省城来到……早说也得到午后两点多。”老歪说:“咱也不能硬赶他们走,别说还牵涉到侨务政策和外商投资等等等等一些事儿。”
“那么,距离粮所大库还有多远?”组长的口气有些急切地说。
“少说也得七八里路。”老歪说。
组长打了一下稀溜,然后绷紧了嘴唇说:“那我们走着过去吧。”
检查组的人个个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什么,让各位领导走这七八里路?那还要我这个镇长何用?”老歪故意睁大了眼睛说。
老歪的话让那两个小青年眼睛一亮,其中一个不自觉地答腔道:“请问镇长,你还有别的好法子吗?”
“有。”老歪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各位领导听我的安排,保证让大家圆满完成工作任务。”
老歪说完,从手提包里掏出大哥大,一连拨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检查组的人好不羡慕。那时大哥大才出现在香港的阔老们手里。想不到这个小小的镇长竟有大哥大。不大工夫,从县城方向开过来一辆蓝鸟轿车,停在了老歪的身边。老歪朝大家挥了一下手说:“大家跟我走。”说完就和办公室主任一起钻进了轿车。
老歪的蓝鸟引领着检查组的汽车开进了县城最豪华的宴宾楼。身着红色旗袍的服务员小姐们列队两侧,一个个花枝招展,嘴里呢喃着:“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检查组的那个小青年禁不住脱口而出说:“呵,象到了京城一样!”同时,一个打扮得花里呼哨的中年女人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各位领导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请到香港厅就座。”又冲老歪说:“镇长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老歪说:“今天,这些上级领导驾到,要好生侍奉。”“那还用说,您的话在我们宴宾楼就是圣旨。我们宴宾楼能有今天,还不是由于您的指导。”老歪赶紧说:“好了,打住打住。今天我可是要给你打分的呀。”中年女人说:“准保让你打满分。”说着做了一个扭捏的姿态,把肥胖的屁股扭起来亲自领着一行人走进了豪华的香港厅。这里已经站着四位聘婷的小姐,个头都在一米七五左右,皮肤白净而细腻,绝对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小姐们喜气洋洋地说:“各位领导好!”检查组所有的人眼睛都亮了起来,不知该看小姐,还是该看这个装修豪华的香港厅。
老歪说:“说实在的,各位领导大驾光临,使我们万分荣幸。我们这里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好吃的孝敬大家,今天就请大家吃点儿便饭吧。上菜!”
话音刚落,十几个小姐端着菜肴鱼贯而入,二十几道大菜和精品酒很快摆满了大圆桌。检查组这些人都是临时抽调来的,谁不想借检查一饱口福?带队的组长也是临时指定的,检查完了,组长的使命也就到头了。何况颠簸了一两天,肚子早就该补充了。再说还有这么多漂亮的小姐侍奉左右。酒宴的场面简直就是狼吞虎咽。老歪与办公室主任轮番进攻,敬三杯,陪三杯,说这是当地的规矩,各级领导来了,都是入乡随俗地接受。老歪还特意让老板娘也来敬三杯,陪三杯。组长的脸被酒浸润得通红,他忽然想起来时领导曾交待过,在检查粮库情况的同时,顺便过问一下那个骗购粮食的当事人情况,但那不是重点,主要任务是查一查这批粮食是不是还原封不动地存在。
“那……个,那个骗,骗,不,是购粮食的……人,人,怎么样了?”醉眼惺忪的组长问道。
“你是说得脑充血的那家伙啊?”老歪说。
“哦,对,就,就是那个得脑充血的。”组长说。
“咳,没救过来,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老歪说。
“可……惜呀。”组长醉意朦胧地说:“那,那真是个人……才!”
“咳!死了,死了,人一死一切都了了。”老歪随即话题一转说:“各位领导喝足了酒,去后面的休息室啊。”
大家虽然醉了,好象也听出了老歪话语中的意思。看着这些眼馋的小姐,心里都泛起莫名的激动,酒下得更快更猛。
酒饭毕,大家站起身来,有的趔趔趄趄,有的脚底下象踩棉花包,洋相百出。老歪随即命令道:“每个服务员扶一位领导去后面的单间休息。”每个服务员迅速找到了自己的服务对象,引领着一个个醉汉进了小院后面的休息室。醉汉们对搀扶自己的漂亮的服务员早就不能自持,有的一进门就搂住了服务员的纤腰不想撒手。服务员一律按照老歪吩咐的说法说:“请领导好好休息一下午,晚上来陪领导过夜。”
检查组成员一个个喜不自禁地松开了手。个别不想松开手的还需要在服务员进一步强调“晚上一定来陪你的,亲爱的”话语后,也眼睁睁地看着漂亮的小姐离开房间。只有组长房间的服务员没有离去。
这位小姐是宴宾楼最漂亮的,柔美的曲线和长圆的脸型,再加上温柔的声音,把个四十多岁的组长搞得神魂颠倒。还未等组长醒过神儿来,小姐竟然脱得一丝不挂——白里透红的酮体,喧喧腾腾地象刚出扇的馍馍,全身都散发着少女特有的香气,眼看着这美女竟至冲着他躺在了床上,张开了双腿……组长惊得酒劲儿都消了三分,随即浑身的每个毛孔都迅速地涨满……他三下两下地脱掉了所有的衣服,狼一样扑了上去……
下午的检查由那两位年轻的组员代表全组来到粮所检查。这是组长的吩咐。由于惦记着晚上的“特殊工作”,两位组员检查的过程“非常顺利”,同时也非常“认真”。他们俩实地仔细地检查了八大粮库的所有大门的封条,发现都完好无损地贴在门上。便进行了实地拍照,以为证据。
晚上依然是宴席。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洗澡,好痛痛快快地享受小姐,那心情就充满期待。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和人声的嘈杂。紧接着老歪风疾火燎地出现在休息室的大走廊里,面露无奈地嚷道:“不好了,省公安厅扫黄打非的一行人路过这里,要在这里休息一晚上,这咋办?咋办?”组长见状厉声说:“都规规矩矩,谁也不许胡搞!”检查组的人们一个个立即像断了筋骨的小鸡,没了精神。
第二天一早,检查组走了,老歪松了一口气。老歪想,以后呢,以后怎么办?但是,老歪天生命好。刚转过年儿来,国家就把粮食市场给放开了,从此再没有人过问那批粮食的事儿,老歪活得更有滋味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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