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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里有片这样的云

作者: 山鬼哭月 完成状态:已完结

蓝天里有片这样的云

  有位朋友问我:现在你晚上做什么?

  我未加思索就顺口而出:上网啊。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好象发现了外星人:你上网聊天吗?

  我说:是啊,没事的时候也聊聊啊。

  他一脸疑惑的看了我半天,末了拼命的摇着头,连声说道:我说你呀!我说你呀!

  我知道他的潜台词,但不愿意道破。

  的确,几十岁了还上网,本来就已是特大的新闻,更何况还要聊天,和谁聊去呢?

  我的这位朋友叫郑文,是从小学就一路走来的朋友,大学毕业后碰巧又分到同一单位。

  不同的是,他一路顺风,已任多年的处级干部,子女也学业有成,都在外省很理想的单位工作。

  但美中不足的是,他夫人已于两年前的车祸中丧生,如今还是孤身一人。

  郑文和我同住一栋房的不同单元。

  他沉默寡言、甚至有点古板。不管在单位还是在宿舍里,他从来不和任何人有半句玩笑,也从来不谈儿女情长、家长里短的话题。

  也许是身份的关系,或许是性格的原因,人们总是对他敬而远之。

  所以,无论在单位上还是在宿舍里,他的朋友很少。惟独与我,总算因为一份同学的情谊,有事无事都还经常走走。

  有一天,他端着茶杯来到我家时,我刚好在上网。

  他进来就问:“又在聊?” 我笑了笑,没回答。

  当时我正和一位网友聊着,对方是个男孩,在经历了一番不太成功的努力后,对前途感到有些迷茫。我们正聊在兴头上,来不及和他说话。于是,他就坐在旁边悄悄的看着,一句话也没有。

  过了一会,他突然站起来说了句“我走啦”。没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走到了门外。

  随后的好几天,我常看见他在宿舍大院里度方步。天气好的那几天,他坐在石凳上,不时望着头顶那片很蓝的天,一直到灯火初上的时候。

  有一天回宿舍的路上,他靠得很近的问我:“学电脑难不难?”

  “不难呀,看看《开天辟地》就可以学会的啊。”我随口答道。

  再后来,下班后我就很少看到郑文了,我猜想,他肯定在学电脑。

  我知道,孩子们都到外省工作后,他家里那台电脑就一直闲置着。

  我想,这样也好,网上的内容那么丰富,他可以借此打发自己的那些寂寞时光。

  但对于上网聊天的事,我老在想:他会吗?

  在我的记忆中,自从24岁当上科长以后,他就是一直是个很正统、很严肃的人。

  不管怎样,我还是相信,即便不聊天,他仍然可以在虚拟世界中找到很多的乐趣。

  QQ真是个各色人物的海洋,上了QQ就象走在大街上一样。所不同的是,大街上看到的是人的外型,而在这里还可以看到人的内心世界。

  我在QQ里已有两位很诚的朋友。他们都三十岁左右,是那种有很多梦,但又因为梦而常常有些迷茫的年轻人。一位已经见过,一位远在云南。最近刚认识一位,他隐去了地址和年龄,但谈吐不俗。

  他QQ个人说明写的是“人生如梦!”,我因好奇就找他聊。

  “你真认为人生如梦吗?”我问。

  “是的。”他回答。

  “为何呢?人世间的一切都很现实的呀。”我说道。

  “正因为世间太现实,所以反让人感到十分飘渺和虚幻!!!!!”他在句尾连用了五个惊叹号。

  “能具体说说吗?”

  “难啊!!!!!”又是五个惊叹号。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人生的探索。

  这人取了一个很奇特的呢称 —— “兰天云”。

  从聊天中可以看出,他有才气、有内涵、有思想,但却不乏忧郁和哀愁。

  有一天,他问我: “你认为什么叫成功,究竟是当官还是发财?”

  我一时哑然,只好嚅嚅道:“也许都是吧。”

  “呵呵,你也这样看?在旁人眼中,我可是个功成名就的成功者呢。”

  “你干的哪一行?”我问。

  “留点悬念吧,直说了会很俗。”他不告诉我,却接着说:“呵呵,我认为这些都不值。为钱,尔益我诈;为权,勾心斗角;人间的真情就因此而泯灭。你认为,权倾一时的人有没有失落的时候,大款找小姐会不会有真情?……”

  我无言以对,只好言不由衷的回了句:“事业成功也许可以弥补人的困惑吧。”

  “哦,错了,朋友。我的成功打破了自己所有的梦。我获得了生未带来的东西,却为此失去了想要得到的东西!”

  此时,我真恨自己思维和词语的贫乏,事业的成功,可是很多人日思夜盼的呀。我又一次无言以对。

  “在这方面,我又想:如果人间真情能象蓝天那样无垠而透明,那该多好。”看我没回话,他又接着说道,“我真想做蓝天里的一片云,无拘无束地去追逐自己的梦!”

  ……

  此时,我仿佛才真正理解了他呢称的含义。在随后的日子里,我们经常在网上见面,而且经常聊到很晚。

  我不得不佩服科技的神奇,它让世人在这里聚合,哪怕是相距千里,只要轻轻一点,那人仿佛就站到了面前,而且还可以共诉人间的酸甜苦辣。

  你会在这里看见人生百态,也可以找到知己和挚友。

  这段时间,我与“兰天云”的聊天几乎让我忘了郑文。直到接到下乡的通知后,我才猛然想到他。他已近两月没上门了啊,最近究竟在干什么呢?我想去看看。

  我敲开们,看见他正对着电脑,显示屏上是新浪的首页。

  “我正在看新闻呢。”他不自然的说。

  “电脑学的这么快呀,没找人聊天?”

  “哪的话呀,与谁聊啊?”

  他急忙给我沏茶,不知为什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看他气色还好,脸上也还挂着少见的笑容。随便聊了几句后我就请辞。

  奇怪的是,他也不予惋留,这可是我们多年交往以来很少见的。

  他的淡漠使我想到,也许是那天我自顾自聊天的缘故吧。

  我下乡的地方是个十分偏远的农村,很穷。那里所有的东西都长在石头缝里,就连农舍,也是清一色的石墙、石顶,而且也是建在光秃秃的岩石面上。

  在这里,我感悟最深的就是世间万物生存的欲望和能力,在十分恶劣的自然条件下,万物还是照样生存和繁衍,一样的演示着各自生命的进程。

  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位老人,他是上个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代出生的,来到世上已经八十几个年头。

  他没文化,一生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此人健谈,但不唠叨,而且谈吐还经常让我惊叹不已。令我至今不能忘怀的是如下一席话:

  “人生一世该图个啥呀?你说……”,有一次他问我。

  “成家立业啊。”我不加思索的回答。

  “那又应该如何成家、如何立业呢?”

  我一时语塞。

  “我说啊,人人都要成家立业,但个个的做法却大不相同!”他口气中有很深的感慨。

  “不可能相同啊,人处的环境不相同嘛。”不知他说话的用意,我只好应付。

  “环境是不同,但人的做法却是可以归类的。有的人靠抢、靠杀;有的人靠贪、靠骗:有的人靠诚实、靠本份;有的人人靠情、靠理……你说哪种人最值?”。

  他的眼光逼视着我,脸上带着含义十分复杂的笑。显然他不想让我回答这个难题,只是提出来,想从我的表情上看看我的人品。

  “其实,人与世间草木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有那么短短的一段,地位钱财都是过眼烟云,能够长久的,只有情义。”他最后慨叹道。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目光一直望着极远的什么地方,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作人生意义的总结:“做人绝不能象花草,用叶来遮盖自己,用花去欺骗别人;做人一定要象太阳月亮那样,光明正大,不遮盖自己的好丑。人啊,只有真诚一生才会坦坦荡荡……”

  我和这个老人就象在网上和其他网友聊天那样无话不谈。

  我感到很幸运,其中的原因决不仅仅是可以用这样方法度过漫漫的长夜,而是因这些谈话自有一股平淡无华的吸引人的力量。

  和他闲聊,我会不由自主的想到网友,其中自然也想到了“兰天云”。我经常将他们说的话放到一起加以比较,似相同又各有不同。

  人生这个话题,确实很宽泛、很深奥、有时也很沉重。

  就象“兰天云”在QQ中的留言所说的那样:人生如梦!

  ……

  一天下午,我突然接到单位电话,叫我速回。既不是公事,也不是家事,而是郑文病重,应他的要求单位让我速回。

  我马上意识到,郑文一定病得不轻。

  回程的车上,我脑海中不知为什么会将与郑文相处的朝朝暮暮一页一的页的翻了开来。

  他从小就很有灵性,是同龄人中公认的才子。

  他一路顺风,大学毕业不久就当上了科长,后来又与文艺界的一位小有名气的演员结婚生子, 并在32岁的年纪就步入了处长的行列。就因为这样,他一直是很多人钦慕的对象。

  郑文最大的特点就是深沉,脸孔长年象一潭深水,总叫人看不清、摸不透;同学们为此给他取了一个“冷面杀手”的外号,他知道后也不烦恼,不反驳,而且还认了。

  他和我虽然同龄,可头发已经开始花白,眉间有着深深的皱纹,显得不合常理的苍老。

  他的家里似乎也一直不平静,但他从不谈及家事,包括我。

  郑文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与他刚好相反,天生口无遮拦,也因此至今还是普通科员。

  尽管这样,但我一点都不后悔,我为此有了很多朋友,活的并不累。

  我知道郑文,也算了解郑文,我和他有着完全不同的处世观点和方法,但我们从来都互不相责,一直都按着自己认定的路互不干扰的走着。

  在单位,也许只有我才算得上是他唯一的、知心的朋友吧。

  ……

  夫人在车站接我,眼有点红红的。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郑文去了!

  怎么会呢?我很惊讶,他极少生病的呀。

  夫人告诉我:他病得很急,发现时已经昏迷,诊断为肝动脉破裂。他在病中一直唠叨我的名字,想见见我。因子女都不在身边,也许他想托我转告什么遗言吧,我想。

  丧事自然由单位一手操办,也不失为隆重。

  看着他的遗体送进火化间后,我退回到殡仪馆的广场上,看着烟囱里升腾起的缕缕青烟,我在想:那就是郑文吗?难道他的一生就这样划上了句号?

  清理郑文遗物时,我发现冰箱里全是清一色的冷冻食品,一个碗里还装着几个未吃完的饺子。

  更令我惊异的是,在电脑桌上的一个本子里,他竟然写着十几个7—8位阿拉伯数字的数字,一看便知是QQ,这其中竟然有我!

  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不可能知道我QQ的呀。

  回到家里,我怀着一团疑问打开电脑,在好友名单里一个个的查看聊天记录。

  其它的都停留在下乡之前的地方,唯有“蓝天云”的聊天记录却还一直延续着。这些记录只有“兰天云”的一句又一句的问话,没有我的应答:

  5月11日 :你在吗?

  5月12日:今天怎么没上网?

  5月16日:你一直没上网吗?怎么不给我留言?

  5月17日:我相信你不会不理我,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是吗?我是你的朋友呀。上来后望给我留言!!!

  5月18日:不相信我吗?把你的地址告诉我,我来找你。你要相信,我是你的朋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尽力帮你的。请给我在留言中留下你的地址!!!!

  从“蓝天云”的语气中,我看到了一个朋友的真诚。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恨起自己来,怎么会这么大意,为什么不在下乡前给“蓝天云”留个言呢。

  我急忙移到好友状态条,真想诚心诚意的向他道个谦。可是,他的头像一直都是灰色的,他没有上网。我只好回过头来继续看记录:

  5月20日:你怎么这么长的时间不上网?我每天都看着你的头像,盼着它由灰色变为彩色。可是,我总是一次次失望,究竟是为什么呢?如果上网,千万留言!!!

  5月21日:你是遇见了什么大事吗?或者是不愿理我啦?什么原因,能不能告诉我?

  5月22日:哦,看来,你是不想理我啦。不过,究竟这是为什么呢?

  “蓝天云”的语气充满了失望。我能用什么方法弥补我的过失呢?一种深深的内疚涌上我的心头。

  接下来,我看到的是:

  5月24日:?

  5月25日:究竟为什么?朋友!!

  5月26日:?

  5月29日:好吧,就这样结束也好!朋友,真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我不是年轻人,而是一个几十岁的老头,你可能正是有所发觉后不理我的吧?为此,我要向你道歉。的确,谁愿意和一个老头耗下去呢?不管怎样,我还是要从心底里感谢你。

  这段时间,你让我体会到了什么是真诚、什么叫友爱。你可能不知道,你是我这一辈子第一个敞开心扉、无所不谈的人。

  我这辈子活得很累,人们所看见的我,只是一副冷漠的、不尽人情的面孔;我为哪些本不属于人的东西去争抢、去拚杀;人们也因此而惧怕我、躲避我。

  我为自己的“成功”自豪和骄傲过,可回想起来,我却是个最大的失败者。我失去了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那就是亲情、友情、真情和爱情;我还失去了很多本来应该属于我的、而且也应该努力去实现的梦……

  我是人,自然也有七情六欲,可是我把它们隐藏了一辈子,让人看见的只是一个不属于我的、虚幻的躯壳!我真后悔今生……

  好啦,就到此吧。朋友,谢谢你的理解,我会永住你的!!

  6月2日:再次谢谢你,再见了,朋友!

  从6月2日到今日,时间已整整过去了11天,在这十一天中,他再没给我留过言。

  看来,他对我不仅失望,而且是深深的绝望了。我的粗心是如此深重的伤害了一颗孤寂的心灵。

  我长时间呆看着好友状态条,深切希望那个有着一头乱发和忧郁眼神的QQ头像赶快闪出我期盼的彩色,并马上对它说上十万个对不起!!

  后来的几天,我都是早早打开电脑,怀着一种深切的企盼想见到“蓝天云”。

  这一次,轮到我陷入了无尽的失望,“蓝天云”的QQ一直是灰色,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死寂的灰色。

  再后来,我是彻底绝望了。“蓝天云”也和郑文一样,一个在现实中,一个在虚拟的网络里,永远的、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我再没能在任何一个聊天室里见到“蓝天云”这个名字。

  夫人问我:“郑文会不会就是蓝天云?”

  “也许吧。”我痛惜和无奈的说。人已去,是与不是已是无从考证的。

  安葬郑文的那天,我为他带去了一束勿忘我。我想,在一片死寂的白色中,唯有勿忘我幽幽的蓝才近似蓝天的颜色。我想用这样的蓝寄托我对“蓝天云”和郑文的哀思,也为他们的来世祝愿和祈祷。

  在安葬郑文的凤凰山上,一丝淡淡的云正在在幽远的深空中渐渐的远去,我久久凝视着它,一再的想起郑文和“蓝天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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