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像医院那样宽敞舒适的住院病床,更没有无影灯下的手术台……。
条件的艰苦,无庸置疑。
“红十字会”的旗帜,挂飘在随时都可以走动的客轮船的桅杆上。
船仓内和甲板外,横七竖八,东倒西歪,躺满了被炮火打中和被子弹击伤的伤病员。
眼前的医疗条件简陋,绝无仅有,争取的方法也只能是就地取材,因陋就简。
比如,那些被子弹擦破皮的,暂时用白洋布做成条包扎下,因为,没有医用敷料,只能用它来代替;那些被炮弹炸得骨折的,暂时用树枝和木板皮做固定架,因为,缺少医用夹板,索性用上了这些东西……。
最令人恼火的还是那缺德的炮弹,不时,还会在“医疗队”的周围爆炸,为了保证伤员和医务人员的生命安全,轮船机器,经常得发动,发现情况不对头就得跑,成天东躲西藏。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条件下,“火线医疗队”苦苦煎熬每一天。
浩海,年轻,身健,力壮,又灵活,干的活一般比别人都多。他什么活都干,给伤员测量体温,包扎伤口、更换血布、打针、喂药……。
从早到晚,一直忙个不停。
这一天的响午。
他忙碌一阵子后,感觉有点累,则想找一处避静的地方休息一下。
偶然间,看到船尾角落龟缩着一个人。
他脸色苍白,浑身哆嗦,似乎是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却不敢呻吟。
“哎,这里怎么会躺着一个伤病号?”
浩海靠近探视,却弄不清楚此人的来龙去脉。
他是早晨被抬进了船仓内的“临时手术室”,很快,又原封不动地抬了出来,丢在了这里,不给打针,不给吃药,不给护理,孤苦伶仃,无人问津。
他似乎是一个“特殊人物”,却更是一个苦命的人。
尽管如此,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强烈责任感,震憾着浩海一颗无私的心。
他决定不顾及所谓造反派的“清规戒律”,不管受伤者何许人也,都要管管这件事。
“你伤在哪里?让我瞧瞧。”浩海轻声地问。
“受伤者”躺在这里已经一天,没人理睬,突然之间,有人过问,知道遇上了好人,赶忙撩起上衣,朝受伤的腹部指了指。
浩海,蹲了下去,仔细查看了伤口,刀刺的痕迹显而易见,而且,伤口周围已开始红肿发炎,如不做处理,必会酿成大患。
“什么时候受的伤?”“昨天晚上。”“怎样受的伤?”“刺刀刺的”。
“受伤者”窥视下了周围情况后,才敢偷偷说出了这些话。
浩海告诉他:“你不要动,呆会我就过来。”说完,起身走了。
没过多久,他提着药箱真的来了。
他操起熟练的动作,先用冷开水替受伤者清洗了伤口,再洒上一些消炎粉,并用白布条在伤者腰间来回撩了几圈,然后,注射了一支止痛消炎针。
这些最普通不过的常规处理,浩海做得挺溜顺,没花很长时间就完成了。
当他快要离开的时候,“受伤者”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浩海原以为“受伤者”拉着他,是要说些感谢之话。
没想到“受伤者”向他提出额外的要求:“好人哪,给我一碗水喝吧!”
仅仅是一碗水,算不上什么很高的要求,更谈不上什么奢求,有何难?
可“受伤者”则在用十分可怜的乞求目光看着这个有菩萨心肠的大好人。
怜悯之心人皆有之,凭着浩海的为人,这点“举手之劳”的要求,自然不会让他失望。
一碗清沏透明的水,很快就端来了,当“受伤者”抽动脸上紧缩的肌肉,将盼望已久的“甘露汁”,刚要送到那干得快要开裂嘴唇里时,“啪”,一个巴掌打了过来。
碗,飞掉了,水,洒在甲板上。
是易思冲了过来,打掉了“受伤者”手中的碗。
“易思,你……”浩海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个“魔头”,搞武斗,搞昏了头,搞红了眼,几乎丧失了人性。
当浩海谴责他的时候,他不但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觉太过分,反而歇斯底里咆哮着:“谁都可以怜悯,唯独他不能怜悯!谁都可以帮助,唯独他不能帮助!”
浩海不明白这个道理,问:“为什么?”
“他是‘老保’,是用炮弹,用子弹来残害我们的‘老保’!”
易思,带着那种怒视仇人的态度,指着“受伤者”说。
“不!我不是‘老保’,我没有派,更没有参加武斗,是你们昨晚抓错了人,把我抓到了这里。”
“受伤者”急了,直言相告,为证实自己的真实身份做出辩解。
“你还敢嘴硬?”
易思,穷凶极恶,一步跨前,象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提起“受伤者”的胸脯,毫不客气,“啪啪”,左右开弓,狠狠抽打“受伤者”的耳光。
顿时,“受伤者”两眼冒金星,鼻青脸肿起来,一下子,就没有了声音。
面对“魔头”的疯狂,他那还敢再多说一句话?
听说,船上有了“老保”,而且,还有了保护照顾“老保”的人,整条船上就象炸开了的油锅,立刻沸腾起来。
“打死他,打死他!”
喊的喊,骂的骂。
还有摔酒瓶的,丢果皮屑的……,一下子上下不宁,把整条船搞得乌烟瘴气。
更有甚者,一个手提红樱枪的家伙,自以为英雄,冲到浩海的面前,问:“你为什么要帮助‘老保’?”
浩海,大义鼎然,毫无畏惧,大声地回答:“人道主义,救死扶伤”。
没想到这个坏蛋,丧尽天良,竟对浩海撒起了野:“你还讲人道主义,救死扶伤?我就叫你尝尝这‘主义’和‘扶伤’的滋味!”
说着,端起了红缨枪,就要往浩海身上刺。
黑蝎心肠,露出一付“凶煞神”狰狞可怕的面孔。
啊!危险,真的危险!这一枪刺下去,浩海,倾刻之间,就要血洒甲板。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住手,谁敢动浩海一根毫毛,我就和他拚了!”
贾莲花玩着命地扑了过来,死死抓住了红樱枪,不让它沾浩海身体的边。
“凶煞神”逞能,以为自己“狠”,还在叫嚣:“你不要拦我,让我好好教训他!”
贾莲花火了起来,使了一个劲,将“凶煞神”推出几步远,然后,挡在浩海身子前面喊了起来:“你要教训他,?你知道他是谁?他就是不顾自己生命安危,夜闯医院,冒险取来药品的人!你现在药也吃了,针也打了,身上不痛了,吃了枣,就要忘树恩,是吗?竟敢对他都要下毒手,你还要不要一点点良心?你还是不是个人?”
一顿臭骂,把“凶煞神”的“狠”,压住了。
一些正直的人也站出来说话。
“人道主义还是要的!派归派,受了伤,应该给治疗”,……
“解放军还讲优待俘虏,只有反动派才会灭绝人性,我们不会是反动派吧?”……
正气扶上来了,邪气压下去了。
“凶煞神”此时感觉到被孤立。
孤立,对坏人来讲,真是一种最好的惩罚。
由于孤立,“凶煞神”已经没有发威的凶劲,只好低着头,往人群里退,一边退,一边自言自语:“早知道他是真正的英雄,我怎么敢称凶呢?”
一位略知深浅的老兄,拍了拍易思的肩膀说:“头,你也不应该这样做!”
易思,瞪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走,并不是他对自己丑恶灵魂的良心发现,或者,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相反,他会为贾莲花和正直人们对他的“数落”不甘心,变本加厉,要一条胡同走到“黑”!
“魔头”走了,很快又来了,而且带来了“武卫军”小分队。
这帮人的气势,比历史上国民党宪兵特务还要凶狠好几百倍。走上船来,不问情由,就像一群饥饿的狼,见到了食肉似的,猛地扑上来,拖着还不知道姓啥名谁的“受伤者”,野蛮地拉走了。
临走时那“受伤者”留下来的求生、求活、求救的可怜目光,令浩海、贾莲花和所有正直的人的心疼、心寒、心碎。
任何一个有人性的人,都接受不了这种情景的打击。
浩海的思想与感情,终于接受不了这种残酷的摧残,而决定反叛。不再与“魔”同伍,不再与“蛇”共舞,摆脱精神枷锁,还其自由身躯。
他大喊了一声:“我走了!”
立刻,冲下了船,冲上了河堤,消失在稠密的柳树林中。
贾莲花一见此景,着急,犯神,并跟着他的屁股后面追去,喊着:“浩海,危险!等等我!”
古城的武斗,断断续续,持续的时间足有一个月。
三十天的日子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算起来不会太长,可在苦难人们的眼中那就是一个漫长、漫长的岁月。
城里、城外,都感觉到度日如度年,谁都经受不住这苦难日子的折磨。
烽火连天,流离颠沛;骨肉分离,妻离子散;一半在城里,一半在城外;父母念叨着儿女,妻子思念着丈夫,不知是生?不知是死?有成千上万的人,愁眉不展,有成千上万的户,寝食难安。这种悲惨情景,原本在旧社会才会有,而今,在新时代也有了出现。
焦虑,十分地焦虑,危急,十分地危急。
这段日子,古城人,真不知道是怎样度过来的?
浩海的一家人,在浩德的带领下从县城逃了出来,躲在离县城不远的亲戚家,唯独浩海没有出来,少了他一人,则少了全家的快乐。
在整个惦记的人群中,最为惦记浩海安危的人,那就是母亲。
“儿女,父母心头肉”
眼前,就少这一块。
叫母亲很难有安稳的生活,一日三餐,她都要站在村口的老樟树底下,踮着脚跟,不断向古城的大路上眺望。她多么盼望浩海能够雄纠纠、气昂昂地向她走来,可一连二十多天都未见到儿子的踪影。
更令人伤心的事,是那很不准确的坏消息,总会让人哭一阵子,一会儿听说浩海在战斗中负了伤,一会儿又传闻儿子当了俘虏,还有一次,不知是哪个造谣中伤,说浩海被打死了,全家为此肝肠俱裂,大哭了一场。
时复一时,日复一日。
慈善的母亲,怎样也经受不住,这百般思儿痛苦的打击与折磨,思量着与其如此消极等待消息,还不如自己主动去寻找儿子较为踏实,由此,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寻儿”行动计划,在一个普通而又天下无双的母亲的心里充分酝酿着。
浩德告诉自己心爱的妻子:“寻儿的路不好走哇!”
“不好走,也要走!”
可怜天下父母心,寻找不到儿子,做娘的人永远都不会甘心!
于是,她终于踏上了寻找浩海的艰难的道路。
七月的天气,大多烈日炎炎,有时也会出现狂风暴雨。
无论是赤日炎炎的大晴日,还是飞沙走石的暴雨天,母亲寻儿的脚步从来没有间断过。
她先踏遍了整个“保守派”的俘虏营。
“同志,行个好,让我进去看看,我找儿子呀!”
可守门的人都不会轻易让她随便进进出出。
她只好采取自己创造出来的战术——“磨”。
“放我进去吧,你不让我进,我就不走了。”
死皮赖脸,软磨硬闯,有着一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体的决心与手段,谁也抵挡不住母亲的这一手,最终的结果都会给她放行。
可是,找遍集中营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见到浩海的踪影。
母亲一遍又一遍地仔细寻找。
今天到这个“集中营”,明天又到那个“俘虏所”,去遍了所有要去的地方。虽然,她见到了许许多多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处境都很凄惨的“俘虏人”,可没有一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你的儿子,不会当俘虏?”
人们都这样说着。
她明白了,儿子,不会当俘虏。是呀,浩海这个混小子,打小个性倔强,是个宁死不降的“材料”,他怎么会当俘虏呢?
有一天,碰到了个熟人,告诉了他一个特好的惊人消息。
“我看见过你的儿子,他活着,他在城里,在‘火线医疗队]’”
这条喜讯,令她兴奋不已,彻底难眠,更坚定了寻儿的决心。
她终于拿定主意——闯古城。
她选定一个好日子,悄悄向古城进发。
消息不胫而走。
“什么?闯古城?”
浩德听到准信后,感觉到危险性极大,带着一大帮儿女追了上来。
“老婆子你疯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怎么疯了?是你自己疯了,”母亲拉下脸,对丈夫说出的话不高兴。
“那你这是要上哪里去?”“去古城。”“你不要命啦?”“没有了儿子,要命干什么?”
几十年来,这对从来没有吵过架的恩爱夫妻,为了进城的事,红了脸。
儿女们站立一旁也表示坚决的反对:“妈,你不能去?”
“要我不去也可以,交给我一个浩海就行了”,母亲坚定地说。
谁能交得出呢?
母亲这一说,儿女们为难了,你看着我,我瞧瞧你,干着急,谁也没有能力说服妈妈。
“好,我陪你去!”
最小的妹妹才七、八岁,不知天高地厚喊了一句。
大家吓了一跳。
“去、去,你起什么哄?”大哥拉了小妹一下。
母亲的眼泪从眼眶里夺出。深情地说:“小妹呀,你不能去,你要和你的哥哥、姐姐们照顾好你们的爸爸。”
从妻子给儿女交待的话语中,丈夫已经知道老伴进城是阻挡不了的事。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提醒她注意安全:“你这一趟回城,确实是有点玩命,要格外的小心,闯不进去,不要硬闯,不要儿子没找着,反把一条老命给陪上了,我们可都需要你呀!”
说着,这个平常从不落泪的硬汉子,现在他的眼圈也红了。
“我说你们放心啦,看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好像我真的会出事一样,其实,他们敢把我怎么样?我的儿子还在里面呢?”
“话是这么说,可子弹不长眼,它会认识你是什么人?”
“好了,我小心一点就是,你们回去吧,我也该上路了。”
于是,大家依依不舍,相互说着关照的话。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最后还是分了手。
告别后,母亲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在乡村通往古城的大道上。
他的心情比刚偷着出来的时候豁朗多了,一边走着,一边举目张望,只觉得大路两边的美好色韵依然存在。你看,那野菊花,轻盈盈,朵朵争艳、奇容异色,有那无比高雅的天娇;你听,那鸟啼声,时而高亢,时而低婉,只只争鸣,音色回异,犹如银铃滚动、摇荡,有那无比欢快的自豪;大自然的风景如此美好、和谐,可为什么,城里的两派互不相容,硬要拚个鱼死网破?这究竟是为个什么?很少过问政治的母亲,这个时候触景生情,也在用心思索。
就在她要接近县城的时候,靠近古城的大路旁已经有了新变化。
她则全然不知。
“站住”
一声吆喝,把思索中的母亲惊醒。
缓过神来,抬头一看,噫,帽沿上带着红五星,衣领口挂着两面红旗,是这样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啊!“解放军”!
母亲的眼睛一亮,认出来是人民的子弟兵。
此时,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古城的武斗,惊动了地、省、惊动了中央。经党中央、中央军委、国务院批准,派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英雄团”,火速奔赴古城制止武斗。部队捷足先登,比母亲先来一步,正在城外布防。
看见是解放军,母亲的胆子大了起来,人民子弟爱人民,他敢对我怎样?
不理不睬,继续走自己的路。
如此这样,那不行?放哨的战士急了起来,条件反射的本能习惯,毫不犹豫地端起了枪。你瞧那明晃晃,又长又尖,架在枪口上的刺刀,母亲害怕了。
“哎呀!解放军同志,别开枪,我不走啦,我可是好人啊!”
战士哪敢开枪?
枪上的保险开关,关得牢牢。
母亲也是故意大声嚷嚷,她是“镇长”老婆,近株者赤,近墨者黑,干部家属,知道要解决问题的办法——找头。
说头,真的有头,部队的首长正在检查工作,听到嘈嘈嚷嚷的声音,不知发生什么事,赶忙走了过来 。
眼见战士的面前是一位面孔慈祥的老妈妈,则把士兵克了一顿。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怎样讲的?对老人家说话不能和气一点吗?看你,把她吓成这样,真不像话!”然后,和颜悦色地问:“老妈妈,您有什么事吗?”
这才是真正的人民解放军哪!母亲在心里暗暗地笑了,觉得自己的办法还不错,凑效了。“首长,我要去古城。”
听说老妈妈要去古城?指挥官摇了摇头,带着笑脸说:“这可不行哪,现在古城周围都在实行戒严。”
戒严?不能进城?母亲的心,蒙上了一层云。
怎么办?真的能放弃进城的打算吗?
那是不能!多少天来,栉风沐雨,风餐露宿,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同儿子见上一面,而且,她好不容易说服家人,才给了个机会,怎么可以到城门口还得让回去呢?
说什么母亲都不愿意,只好又拿出自己看家的本领——“磨”。
“首长啊!我是有急事要进城,我要去寻找儿子,叫他不要参加武斗,这一个月来还不知他是死?是活?我找得他好苦呀……”
说到这,母亲伤心的哭了起来,而且,越哭越厉害,慢慢,泣不成声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尤其是一个慈母的眼泪,无不感化在场每一位解放军官兵,因为,他们都有自己最崇敬的母亲,面对母亲,他们都会有一种特别的感情。
指挥员决定破例一次,朝着公路旁喊了一句:“一连一班长”。
“到”,话音刚落,一名战士从汽车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二步,快跑到了首长面前。
“你带两名战士,护送老妈妈进城,同时,带一封信给城里的群众组织,说明我们的来意。”
“是”一班长做出了响亮的回答。
指挥官从口袋里掏出工作本和钢笔,匆匆写了几行字。这几行字,在当时看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而现在回顾起来,却有划时代的意义。
信,交给了前往古城执行任务的战士手里。
“碰上救星了,碰上救星了!”
母亲高兴,用家乡土话在一旁说着。解放军官兵似乎听明白了什么,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紧接着,一班长带着二名战士很有警惕性地护送着母亲向古城门口方向走去。
造反派的高射机枪不问青红皂白,一看见人就打,“嗒、嗒、嗒”放射一梭子弹。
一班长猛地扑向母亲,将她按倒在地,问了一句:“老妈妈,伤着没有?”
母亲,若无其事,回答:“没有。”
一班长才放下心来,重新选择有利地形,匍匐到一堆土堆旁,伸出大半个脑袋,朝古城喊话:“你们不要开枪,我们是人民解放军,要找你们的指挥部。”
可是,离城门的距离有点远,而且,这个时候的风向也不对劲,不朝城里吹。尽管一班长拉大嗓门喊,对方怎么也没有动静,机枪还是一个劲的扫射,一班长毫无办法,只有干着急。
“孩子,把信交给我”,母亲说。
“交给您?”一班长用疑惑的眼光看着老妈妈,不解其意。
“我替你完成任务!”母亲以十分有把握的态度对一班长说,她要一班长把信交给她。
“这怎么行?我的任务,怎么可以让您去完成?”一班长绝不可能这样做,他不会忘记战士的神圣职责。
“您有什么样办法,确实保证没有危险进城?不妨,说出来听听。”这时指挥官也来了,刚才的情况他看见了,假如真有好的办法,他不愿让战士冒着生命危险,去流血牺牲。
母亲笑了笑,从怀兜里掏出了一面“小白旗”,插上小树枝,举在手上,朝古城方向摆了摆,还真奏效,竟让机枪的声音停了下来。作为指挥员看到它,知道它的作用,一位普通的老妈妈,会有这方面的准备,足见她胆识与能力,因而,完全坚定了对母亲的诚信,让一班长把信交了出去。
指挥官握着母亲的手说:“老妈妈,要谢谢您了!”
“说哪里话,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母亲笑着走了出去。
她举着“小白旗”,大摇大摆地走,似乎没有人敢动她一根小手指。
她一边走着,心里一边高兴着,她现在不光是单纯找自己的儿子,而且,还肩负了人民解放军的光荣使命——信使。高尚与光荣,令她有了快慰的感觉,走起路来特别的轻松。
说起小白旗,则有一个故事,也是古城的武斗中一段辛酸的话题。
前不久的一天晚上,担任“夜袭队”小头目的“马屁精”,在游二多的威逼下,带着几名队员,偷袭“造反派”的防区。
可大运不佳,死灾临头。
刚摸到防区口,一脚踩到埋设的地雷,只听见“轰”地一声巨响,惨局发生了。“马屁精”终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和另外两个队员倒在血泪之中,做了“宿命鬼”。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们的死,不可能是重于泰山,只能算是无辜的死亡,无谓的牺牲。
人死不能复生,可他们的尸体总要收殓,俗话讲入土为安啊!
但是,谁敢去呀?派谁,谁都不去。
这种时候,谁也谈不上什么阶级觉悟和阶级感情,顾的只是自己的命。
实在没有了办法,游二多又出了条“毒计”,让“文派”队伍抓来一批“五类分子”。(注: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分子的统称)
这些可怜的人,在阶级斗争的社会里,由社会的上流或名流,跌到社会的最低层,让人民群众管制着。没有政治地位,没有人身自由,始终是革命的对象,只有干苦活、脏活、危险活的份。这个时候,他们的命最不值钱,抓了他们来,他们不敢不去。
但是,求生的本能,人人都有,为了安全,他们也合计出一个绝招——打白旗。
“五类分子”举着白旗,来到防区口,同声高喊:“我们是‘五类分子’,我们没有派,是被人逼着来收殓的,请革命的造反派网开一面,不要开枪!”
说来也巧,没有任何人向他们开出一枪。
硬是让他们顺顺当当完成了革命者都不敢做的事。
“五类分子”举白旗收殓的消息,传遍了两派防区,传遍了古城,传遍了四面八方,一时间,则成了男女老少,茶前饭后,闲聊的话题,
母亲这时候也举着白旗。
好一个举动,不带任何政治意义,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可她不是“五类分子”,算什么?守城的人不会管,她自己更不会管,只要达到一个目的,能够安全进城就可以。
造反派指挥部。
进进出出的人,三教九流,五颜六色,且来自四面八方。
只见一个家伙,坦露胸怀,腰里插着一枚手榴弹;另一个家伙,歪着脖子,胸前吊着一支“盒子炮”;还有一个家伙,屁股上拴着一把旧式指挥刀,走起路来“咯噔、咯噔”,一晃一晃。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正规军不象正规军,游击队不像游击队,无组织、无纪律所达到的程度无法想象。
楼上楼下,乱七八糟,乌烟瘴气,有玩牌的,有吸烟的,有睡觉的……。
二楼会议室正开着会,会上的气氛十分的紧张,一个个面面相觑。
仗把他们打苦了,也打怕了,精神状况已经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据内线情报,今晚“保守派”要向“造反派”发起最后的进攻,一场生死肉搏迫在眉捷。“造反派”原本武器弹药就少,又坚持了这么长的时间,弹药,基本上所剩无几。“弹尽粮绝”如何抵抗“保守派”发起的总攻,指挥部正召集所有大大小小的指挥员商量,研究对策,别看他们平时飞扬跋扈,有持无恐,可到了关键时刻,胆怯、害怕、失去正确的主张,他们的心都“悬”着。
“怦”!冒冒失失的侦察员,气喘嘘嘘,撞门而进。
“报告,城外来了不少大卡车,车上全部都是穿军装的武装人员,正在封锁古城通往外地的各种通道。”
这一声可怕的报告,犹如一声惊天的炸雷,把整个会场炸塌了。
“撤退吧,赶快撤退!”
一个头上戴着钢盔的指挥官发出了哀嚎。
“撤退?往哪里撤?能撤得了出去吗?”
另一个头上戴着藤帽的指挥官进行了反驳。
“是呀,四面都被包围了,水路,公路、大路、小路全都被封锁了,怎么能撤退?”
“不撤退,你拿什么做抵抗?坐在这里等死呀?”……
相互抨击,相互争吵,一会儿功夫,就把一个会场搅成乱麻一团。
“怦”!又是一声巨响,一个家伙一脚踢开了会议室的大门,举着手榴弹冲进了会场,象一头猛虎,跳上了桌子,扯起嗓子喊:“谁敢讲撤退?贪生怕死的人,老子与你同归于尽!”
说着,就要去试拉手榴弹的拉环。
这下更加热闹。
“别、、、别、、、别拉手榴弹,有事好商量”,胆小的竟吓得钻了桌子。
真是乱上添乱,好好的一个“作战会议”,顷刻之间,变成了“菜市场”。
总指挥是个叫“红光头”的人,站了起来喊道:“谁说撤退?我们要浴血奋战,誓与古城同存亡,城在我在,城亡我亡,奋战到底,决不投降!”
慷慨陈词,悲壮气昂,初听起来还会觉得这个“头”有点骨气,了不起,其实,他的心里也在打着鼓。
多年以后,在他的交待材料中,他是这样的写道“……虽然,在会上,我那样的慷慨激昂。可我的心里却非常的空虚害怕,因为,有一点我是很清楚的,再怎么闹,都是人民内部的矛盾,而决不是民族的生死存亡。流血,死亡,都是无谓的牺牲。”
“这还差不多,有点像我们‘造反派’的脾气。”
那个拿手榴弹的吓唬人的人,自我收场,把扣环重新塞进手榴弹的柄洞里,然后,又把它插在腰带上,跳了下来,“哈、哈……”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真是一帮乌合之众,做出来的事情,无法无天。
“怦”!
还没有等到大家的心平静下来,会议室的门又被撞开了。
胆小的又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胆大的也吃了一惊。
他们仿佛成了惊弓之鸟,有个什么动静,都会胆战心惊。
走进来的则是浩海的母亲。
“嗳!老太婆,你进来干啥?”
“嘘”大伙让她给虚惊了一场。
“谁是总指挥?我有事找他,”母亲高声地喊着。
有人在问:“你找他干啥?”
“‘解放军’有封信,托我交给他。”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昂起了头。
起先人们还以为她是个不起眼的老太婆,想不到她竟会是一个使者,而且,是什么、什么人民解放军委派的光荣使者,谁还敢有半点怠慢她。
“快、快,有请!有请!”母亲受到高规格的接待。
她把信交给了“红光头”。
“红光头”手捧解放军首长给他的信,手指不停的颤抖,嘴角上的肌肉也在抽动,激动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说了一句,“快!叫播音员,全文广播。”
信,内容简短,全文总共不过百把个字,可它绝不普通,它拯救了成千上万人的性命,有着深刻的意义。
人们汇集在码头广场的高音喇叭筒下,一字一句,仔细地听。
“我们是人民解放军,奉上级的指示来古城制止武斗,我以指挥官的名义,命令古城各派从即日起立即放下武器,返回原单位,抓革命,促生产。我们将同古城人民一道全力恢复邮电、恢复交通、恢复生产、恢复正常的生活!”
太令人激动了!
熬过寒冬的人,最知道春天的温暖;从黑夜走出来的人,更渴望清晨的黎明。
广场内外,欣喜若狂,人们不禁高呼:“人民解放军万岁!”
熟知古城历史的人们称颂,这是人民解放军第二次拯救古城。
第一次,那是十八年前的今天,古城人为了反抗国民政府苟捐杂税,把两名罪恶深重的税务专员沉入了河底。
为了报复,国民党调来了军队,包围古城,发誓要血洗城池。
眼看一场大屠杀就要进行。
解放军从天而降,打跨了国民军,拯救了古城人民。
想不到十八后,历史戏剧重演,又是千钧一发之际,人民解放军再一次将古城人民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
谈起人民解放军的恩情,古城人,世世代代,永远不会忘记。
“红光头”急不可待,将母亲请到了总指挥室。
他想通过老太婆了解更多的外面情况。
可母亲专心致志的关注,可不是“红光头”的那些个名堂,嘈嘈嚷嚷,死活都要见自己的儿子。
“红光头”拿她们没办法,只好派人把易思找来。
这个家伙此时见到浩海的母亲就想躲,想开溜却没有那么容易,溜得了吗?母亲一把揪住了他:“我的儿子到底哪里去了?”
“他躲起来了。”
“胡说,那么大的一个人,又是这么小的地方,他往哪里躲?你赔我的浩海!你还我的儿子!”母亲的情绪异常激动,甚至,要用脑袋去撞易思这个“魔头”。
“伯母,我没有骗你,你不相信,我去找个人来跟你说。”可是,母亲不相信他的话,仍然紧紧抓住他不放,还是“红光头”出面担保解围,她才放了他走。
易思走后不久,一位眉清目秀的姑娘走了进来问:“伯母,是您找浩海?”
看见姑娘俊俏的模样母亲脱口而出:“姑娘,你是张曼秋?”
老太婆的这一问,可把贾莲花问了一个满面通红,连忙摆摆手说:“我不是张曼秋,我是贾莲花。”
“哦,是贾姑娘呀,真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莲花,你知道浩海在哪里吗?”
贾莲花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觉无大碍,才把嘴伸到母亲的耳边,轻轻说:“浩海在我家里躲着,这件事情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先走,您随后跟来,悄悄离开这里,我带您去见他。”
这才是二十多天来令母亲最满意,最中听,最高兴的一句话。
多少天来,她茶饭不思,彻夜难眠,惦记的心,总是悬着,贾莲花说了个准信,该叫她多喜出望外,悬着的心,一下变得踏实起来。
俩个人,不声不响,一前一后,溜出了指挥部。
一路上,贾莲花同母亲讲述了浩海许多有趣的事,像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睡前要洗脚;象什么学鸡叫,学牛叫,就是不愿学狗汪汪叫;还有什么他最爱看的书,特别喜欢看战斗故事的……;
描绘得有声有色,详详细细。
儿子的这些轨迹,作娘的她哪能不清楚,不过,此时听着贾姑娘的讲述,心里乐着,比在领奖台上得了奖,还要格外开心。
她偷偷看了姑娘几眼,放在心里说:“傻小子呀,你这是哪里修来的福气?”
贾莲花的家,就在“造反派”封锁的防区里。
浩海,躲在她家,足有半个月。
用不着上前线冒险,用不着去看那烦心的事,过着似乎“世外桃园”的生活。
白天看书,晚上睡觉,静悠悠,乐悠悠,自由自在,快活得似神仙。
可就是有一点他完全没有料到,他过自在日子的时候,母亲在流泪,在艰难地寻找他。
“浩海,我的儿啊!”
这一喊,恰似惊天动地,喊出了人类执着,真诚、珍贵的感情——母子情!
浩海,正坐在屋中看书,猛然听到母亲的呼叫,书不由地从手中滑落在地,他奔了出去。
“妈,您怎么来了?”
“儿呀!叫娘找得好苦哪!”
接着是一场大哭。
哭得天动,哭得地动,哭得整个社会动;
多少天的愁思,多少天的辛苦,全部溶化在这痛痛快快的哭声中,令所有看到这种情景的人,无不为之感动落泪。
“妈,是孩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浩海,说着,则双膝一弯,老老实实地在母亲的面前跪了下去。
他要向母亲下跪谢罪!
母亲疼惜儿子,拉起了他,她怎么舍得让浩海在众人面前长跪呢?
“好啦,妈不怪你,一切都已经过去,现在从头开始。”
无怪乎人常说,人类最伟大的就是母亲,千真万确,一点没错,浩海拥有这样一位疼爱自己的母亲,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幸福!
武斗,就要结束了,斗争,又会进入一个什么阶段?张曼秋回到省城去,又会怎样地生活?她会不会思念浩海?贾莲花百倍地关照、爱护浩海,会不会有其它目的?请接着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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