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好日子的感觉,在人们的印象之中总是短暂的,伴随浩海、张曼秋这一代人成长的历程,则大多是“坎坷”。
“双抢”工作结束后,浩海与张曼秋带着似乎还没有完全完成的“作业”,双双一同回到了自己的医院。院长满脸笑容地接待了他们,他刚参加县、镇表彰会议回来,“双抢”圆满完成,有全体队员的功劳,自然少不了“医院骄子”一份。奇怪的是,同样都是领导者,可对一件事的判断与认识,却有天壤之别,他压根不相信这对思想健康,工作积极,作风正派的小青年会做出什么与王法不容的事。“哈哈,你们未做完的‘作业’让我老头子来做。”从此浩海与张曼秋在各自的岗位上勤奋学习,安心工作,幸福生活。
或许,从另一个角度讲,浩海与张曼秋要感谢游二多,是他的作用反让小伙子和姑娘的感情与众不同,显得格外情深意长。
有人说:“浩海这小子走桃花运了。”也有人说:“是老天爷的意思要把他们俩凑合一起。”还有人说:“别看他俩现在闹得欢,感情这个‘玩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好景不长,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不管人家怎么样说三道四,走桃花运也好,不走桃花运也好。尾巴长也好,尾巴短也好,他们始终保持着新一代青年风流倜傥的个性,说爱就敢爱,说恨就敢恨。浩海以自己饱满的热情对待张曼秋,张曼秋则以温柔的情怀温暖着浩海,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热热烈烈度过人生一段最美好的时光,一直到“社会变革”才开始改变命运。
谁都难料定,我们的国家要进行一次大的“社会革命”。
一场运动来得是那突然,任何人都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天翻地覆,轰轰烈烈,震撼着中国,震撼着古城,改变着天,改变着地,改变着人的命运。
“文革”(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从批判“三家村”(注:邓拓、吴晗、廖沫沙)开始,人们写着批判的大字报都还以为那是国家意识形态领域里的事,与老百姓不直接关连,可眨眼又转到“破四旧”,人们才发现自己的思绪错了,并有相当一部分人的脑神经被“绷”了起来,成慌成恐,提心吊胆,害怕过着“抄家”、“戴高帽”、“挂牌”“游街示众”……的日子。
“破四旧,立四新”
“灭资兴无”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满街都是巨幅标语,满街都是大字报,红色的“最高指示”一大片,映成一片红色海洋,造反口号彻夜不停,犹如汹涌澎湃的大海潮。“积极分子”带上了“红袖章”,红色,它意味着革命,意味着造反,谁都想争着当一名响当当的革命者和造反者,去参加“破四旧”(注: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统称为“四旧” )。但是,不是谁想参加就能参加,刚开始的运动是由党组织掌握控制着,党支部正在为人群“划类排队”(将人群分为1、2、3、4、5类,有红五类,也有黑五类)。
走在大街上,偶尔也能看见一、二个带“白袖章”的,无庸置问,那是被革命、被造反的对象,此时通称“牛鬼蛇神”。
浩海被这刚开始的运动忙昏了头,由于他出身好,干部子弟,思想纯正。得到院党支部的器重,成为运动最早期的官办“红卫兵”。他一会儿要去医院俱乐部清理书籍,将“毒草”封存起来,一会要给群众贴出来的大字报进行登记编号,随时了解“阶级斗争新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即向党组织汇报。最忙乎的还是造反抄家,今天不是到这家去搜查,明天就到那家去“破旧”,收上来的大都是金手镯、金耳环……之类的东西,忙忙碌碌,没有睡过一个好安稳觉。
这一天,他稍起晚了一点,正要带上“红袖章”往外走时,一个叫易思的人拦住了他。“浩海,大事不好了。”“什么事不好?”看见易思神情紧张的面色,浩海的心跳骤然收缩。“走,到外面去说”。易思不容分说拉着浩海到离医院不远的小巷子里,环顾左右,发现没人,则告诉浩海骇人听闻,闻所未闻的“惊天大事”。
“有人要抓张曼秋游街示众。”
“什么?”突如其来,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把浩海震悚了。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思前想后,不可思议。摇了头说:“不会,不会。”
易思急了:“真的,千真万确,我不会骗你。”
浩海明确地问:“是谁要这么做?” 易思干脆地回答:“是手工业‘破旧队’,他们说张曼秋是资产阶级小姐”。不听资产阶级小姐这字眼则罢,一接触到它,浩海的头又像货榔锤似的摇了起来:“不对,张曼秋是工人的女儿,怎么会是资产阶级呢?一定是搞错了。”“没有搞错,这么严肃的问题谁敢搞错?”“那凭什么要拉她去游街?”“凭什么,就凭漂亮也足够了。”“易思,你这是说什么话?”浩海破天荒听到这荒唐可笑的理论,不仅感到惊奇,而且觉得这是一个无稽之谈,天下第一桩大笑话。根本就不敢相信。
“这你就不懂,‘漂亮’是资产阶级的表现,‘半无产们’(注:手工业者按阶级划分称半无产阶级)要显示自己的革命性不比无产者差,革命行动现在比谁都‘左’,‘左’得不得了,选择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全县城最漂亮的女人。”易思似懂非懂,生吞活剥,把听到的和想到的搅和在一起全盘托出。这是什么一个逻辑?挨着哪一门子事?浩海犯愁了。
浩海积极参加运动,原以为这是一场伟大的“思想革命”,破除旧思想,彻底铲除万恶之源,树立好的新的社会风尚,人们都能过上好日子!因此,他表现特别突出,甚至连自己老师私业诊所挂的招牌,院长叫他砸,他也真的砸了,却万万没有想到破旧的结果,会是这般祸及无辜,连自己的女朋友,一个善良而又与世无争的女人都难逃厄运,一下子他感到突然,如堕五里雾中。
怎么办?他无计可施,实在没有了办法,只好向易思讨教。
易思大浩海二、三岁,也是古城镇卫生院的练习生。这位老兄的头脑灵活,善筹应变,加上社交面广,是一个在社会上“玩的转”的高手。他对张曼秋是狐狸看乌鸦叼在嘴里的肉——唾涎欲滴,总希望有一天能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遗憾的是张曼秋第一个讨厌的就是他,到头来总是竹篮打水,枉费心机。或许,这次机会来了,当浩海求教时,他说出一个办法,令浩海目瞪口呆。
“你抢先揪斗张曼秋。”
“你……你……”刹那间,浩海火冒三丈,怒发冲冠,发着脾气问易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浩海,别先发火,听我仔细解释,让你先揪斗并不是要真斗,而是演一场假批斗真包庇的‘苦肉戏’。由你出面领头,我在暗中与你配合,先以揪斗方式将张曼秋带出医院,然后转移隐藏,只有这样,她才能躲过这一关。”易思耐着性子与浩海讲述“苦肉戏”。说句实话,不管易思出于何种目的,“苦肉戏”确实是救张曼秋的好办法。浩海是唯一被医院指定的官办红卫兵,他说斗谁就斗谁,谁敢阻挡?即使手工业者来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得让本单位革命造反者三分。可是,这场戏真的演起来如何收场?别的不说,医院党组织怎样对待他?张曼秋会怎样看待他?后果不言而喻。
“不!我不干!”
浩海伤心欲绝,声嘶力竭咆哮着。他生长在红旗下,从小到大一直受到良好的教育,祖先们都知道做人要与人为善,不能持强凌弱的做人基本道理,何况,他一个新时代的“斯文人”,从没有成心要伤害任何一个人,而今却要他去遭塌自己的女朋友,欺世盗名,伤害天理,他不会听易思的满嘴胡说,自欺欺人。
“你不干、谁干?没有人干,谁救张曼秋,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像玩猴似的让人拉上街,游街示众,当众出丑?你仔细地想一想吧,考虑清楚再说。”易思把话说绝,一点余地没有,硬要逼浩海走一条“险”路。
“这……”浩海依然下不了决心。
就在易思与浩海争执不下的时候,小巷子里又跑进了一个人,谁?贾莲花,易思的表妹,也是浩海、张曼秋“双抢”认识的好朋友。她的长相虽然比不上张曼秋漂亮,可五官端正,也不丑,何况,她人缘好,朋友们都欢喜她。有关张曼秋要被揪斗的消息是她首先听来的,她找到了表哥,一同密谋策划,又由表哥出面找浩海谈,想着办法救张曼秋,她在医院门口守候放风,左顾右盼,见不到易思和浩海回院的影子,一着急跑了过来。看见浩海犹豫不决的样子,也帮助易思做起说服工作。
“浩海呀,来不及啦,赶快决定吧!你对张曼秋一片痴情谁个不知,哪个不晓?‘苦肉戏’也是万般无奈的事,眼前张曼秋受点委屈是暂时的,总比别人拉去强,再说,事后还可以解释清楚嘛,我会替你说话,就不要耽误了,也算是我替张曼秋求你了。”
贾莲花言语不多却打动了浩海的心,顿时让他激动,热血沸腾起来,咬咬牙,把手臂上的“红袖章”往上扯了一下,喊了一个字“走”。
仨人撒腿就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们要闯一条亘古未有之路。烟雨情梦深似海,坎坷人生相知逢;或许,苍天安排,命中注定浩海要走这一遭。
浩海带头领着一班人向医院护士值班室冲去。一边冲,一边高呼口号。
“批判资产阶级臭小姐张曼秋!”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 ……
突如其来的呐喊声,将沉睡已久的宁静医院猛然惊醒。人们疑惑而沸腾起来。
“噫,张曼秋怎么成了资产阶级小姐?”“嘿,新鲜事,未婚夫揪斗未婚妻。”“瞧,我说了吧,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怎么样?这不就翻了嘛!”
众说云云,议论纷纷,谁也摸不清一个什么头脑,张曼秋本人自然也被蒙在鼓里。
她现在的疼痛,可不是一般的疼痛,而是肝肠俱裂,刀绞式的疼痛,她现在的恼恨,可不是一般的恼恨,而是咬牙切齿的痛恨,当她发现浩海领着一班人“冲冲杀杀”竟是冲着自己来的时候,差一点昏厥过去。如果,这不是值班室的话,她会哭在地上打滚,天哪!他怎么会恨心来揪斗自己?他怎么这样忘恩负义?利欲熏心?昏了头?忘了本?没了人性?一连串的问号就好象一把把锐利的剑,突然间刺出,刺伤了一颗善良的心。
张曼秋含着眼泪,二话不说,挺身上前,“啪”狠狠地打了浩海一个耳光,而浩海不躲不闪,一动不动,故意接受那重重的一巴掌,,“打吧!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得你解恨为止。”当张曼秋再次扬起手的时候,贾莲花一步跨前捉住了那本不应该发威的手,并大声喊道:“放老实点,要不然,我对你不客气。”说话的同时给浩海使了个眼色,要他赶紧与她配合,将张曼秋立刻带走。可是,此时的浩海却象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没有了斗志,站在原地位置上傻头傻脑地呆着,他让张曼秋的一巴掌给打痛了,往后退,又不想干了,临阵脱逃,谈何容易?紧要关头易思在他的后背冷不防地推了一掌,浩海收不住脚,一个跄步,就扑在了张曼秋的跟前,张曼秋和贾莲花两个女人同时都用严厉的眼色瞪着他。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重新振作起来,和贾莲花一道紧紧抓住张曼和秋,反押着她的双手,迅速推着她往外走。
张曼秋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痛苦挣扎,却奈何不了两个人的力量,“卑鄙,无耻,流氓”张曼秋不停地骂着,贾莲花,浩海充耳不闻,紧紧抓住她的双臂不放。“由它去吧”,他奈何不了他们,只能让他们押着、推着、跑着。
一件事,如果没有私心杂念,就容易做好。一件事,平日做不到,紧要关头就有可能做到,就象狗急跳墙,为了逃命,超越异常的能力,得以发挥。“苦肉戏”演得及时、精彩、逼真,蒙混了在场所有观看人的眼睛,当医院清醒过来和手工业‘破旧队’赶到的时候,批判的人群与被批判的人早已跑到无影无踪。
河边上,一条小渔船在静静地和等候着,十六、七岁的渔姑,手持竹篙站立在船头。
批判的队伍很快到了河边,“渔姑”接下张曼秋上了船,浩海含着热泪站在河岸上呼着革命批判口号,张曼秋被押在小船仓内,“苦肉计”让他不明不白受着委屈,贾莲花不管三七二十一,见张曼秋上了船,就命令“渔姑”开了船。张曼秋莫明其妙,无法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河道上波涛翻滚,小船时起时伏,在艰难地行进,她的心儿隐隐作痛,泪水却往肚里流。
话说事发当天的下午,古城镇党委书记办公室。漂亮的窗帘布,原先是挂在窗户上,现在给取了下来,精美的花瓶,以前摆放在茶几上,如今已经拿走,还有那舒舒服服的软沙发换成了硬椅凳,随着形势的变化,办公室里的装饰也变了个样。
几个月不见,左润开的脑门新添了几道皱纹,一下子显得苍老多了。浩海的脸庞也开始消瘦,气色难看,没有过去那种精神。他们在进行一次艰难的谈话。
一老一少都没有吭声,保持一段时间的沉默。说到沉默则有句格言,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死亡。而浩海与左润开之间的沉默既不会暴发,也不会死亡。还是地菜先开花,左润开先开口:“张曼秋是你送的吗?”
“是。”浩海毫不遮掩,干干脆脆做了一个明确的回答。显示他光明磊落做人的一面。书记点了点头,接着问:“你将她送到哪里去了?”
“这个不能说。”浩海没有哪么笨,这个不能泄露的“机密”,岂能随便说。左润开也没真心要他说,试探一下,而且也是例行公事而已,不说也就算了,没有过分地去追究。
“浩海,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这才是谈话的主题,他急切想了解年轻人究竟是怎样的想法,然后,去把握他们的脉搏。
“知道”。“即然知道,那为什么要干呢?”
这一问,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令浩海情绪非常激动起来。“用得着问为什么吗?张曼秋和我都是在新社会长大,她怎么一下子变成资产阶级呢?一个女人长得漂亮也算过错,爱点打扮就要受到批判,这公平合理吗?过去,组织上总教育我们坚持真理要旗帜鲜明,不要怕这,不要怕哪,难道这只能停留在嘴上说,还不能用行动去做吗?……”乖乖,真有好大的胆,这些“反叛”的言论,也是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象放炮似的一排排放了出来。
左润开深深地“吸”了口凉气,伸手把窗户关了。他一个老牌的布尔什维克,曾经历多少风风雨雨,可就是没有遇到过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是呀,小浩海说得对,张曼秋有什么错?硬要塞给她一顶资产阶级的帽子,去革她的命,这种做法有什么意义呢?我不如年青人,他们敢想、敢干、敢说、敢闯,而自己却非常的保守,死守着上级的指示,想怀疑不敢怀疑,想反抗不敢反抗,千斤重的铅总压在心上,感觉到很沉痛。“浩海,明天医院……”左润开的眼眶已经润湿,想到明天的事,他的心更加难以平静。
浩海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他不会使这位曾经让她无限崇拜的领导为难。“医院‘工作组’已经通知了我,明天晚上要召开批斗大会,请您放心,不管风吹雨打,胜似闲庭信步,我扪心自问,我没有错,不会怕,而经受得住。”
看到浩海意志坚定的态度,让左润开对以后将要发生的事并不感担忧,他从浩海的身上看到了未来,看到希望。他轻轻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去见一下你的父亲?”浩海摇了摇头,此时此刻他不愿去给老人家增加任何的麻烦。
“好!明天会上说话留点神,该说的则少说,不该说的则一字不吐!”左润开的话给了浩海无穷的力量,两双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第二天的夜晚。
阳光,早就没有了,代替阳光的则是那“批判会”刺眼的灯光。医院会场做了简单布置,“破旧立新,兴无灭资”八个大字张贴在主席台两旁,在灯光照射下耀眼夺目。
不是冤家不聚头,今晚坐阵医院大批判的头就是游二多。原来县委为加强县、镇各单位“破四旧”运动的领导,特从县直机关抽调了一批“精悍”组成了“工作组”,游二多紧跟形势,表现突出,自然成了“干将”,当上了“工作组”组长,督导县、镇运动。主子到哪里,奴才跟到哪里,“马屁精”正为大批判会马前马后伺候着。有了这帮人,浩海的命运一定会很惨。
游二多神气十足地坐在主席台中央喊了声“带”,“马屁精”就在一片口号声中将浩海押上了台。
他的“红袖章”被摘掉了,昨日还响当当的革命者,今天却成了挨批斗的阶下囚,这也未免太戏剧性了。凭着对浩海平时为人的了解,群众不相信小伙子做错了什么,投向主席台的眼光只是疑虑与恐惧,人们已经到了谈“会”色变的地步。
“说,你把张曼秋藏到什么地方?”
“说,为什么要背叛无产阶级?”
“说,谁是主谋?谁是同谋?”
公开审讯,轮番通供,声撕力竭,穷凶极恶。
易思夹在会场里的群众中间,表现有点异常。不知他是被大批判会的气焰吓破了胆,还是玩弄两面派的手腕“耍滑头”?做法不像样。当呼口号的时候,他特意提高自己嗓门,喊得比任何人响;当举拳头的时候,他怕人家瞧不见,还特意提起了后脚跟。总之,谁都看得出来,他是要在“工作组”面前,表现对大批判会积极。他的表现其他人不会管,许许多多的人眼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却气坏了十分关注他,看重他的人——贾莲花。
她也偷偷来了,混在人群中,原本是打算关照浩海,却意外发现了易思的行为,令她黯然神伤。表哥,一直是表妹崇拜的偶像,他的举止、言谈、风度、神志……都会让他羡慕、赞叹不已;表哥,在表妹心中就是一个“伟大人物”,尽善尽美。而如今关键时刻的表现,原形毕露,令贾莲花大失所望,从此表哥的美好形象将在表妹心中大打折扣。
一场残酷的逼、供、刑在主席台上“变相”进行着。游二多说:“让浩海看远点”,“马屁精”心领神会,弄来一条很窄的长橙,逼着浩海站上去,美其名曰:站得高,看得远,其实站在上面很容易失去重心,就像一座高楼耸立在快要滑坡的山坡上,一不小心就会出危险。游二多又说:“让浩海受点教育”,“马屁精”则从后台拖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木牌,上面写着“无产阶级叛徒——浩海”(注:木牌是有三、四十斤重,而且,是用很细的铁丝做套链)“马屁精”指着牌子问浩海:“你是交待,还是不交待”,浩海无所畏惧,决不出卖灵魂,出卖朋友。“马屁精”恼羞成怒;“你是吃称砣,铁了心那,套!”浩海顿时感到脖子上的肌肉要被撕裂,钻心的疼痛,让他支持不住,晃了几晃,终于跌落下来。
游二多胆大妄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施淫威,喊了一句:“再让他清醒头脑。”“马屁精”不知从哪时提来一桶水,“哗”从浩海的头顶淋浇了下来,他猛的哆嗦了一下,一个踉跄,小伙子昏厥在台上。
“浩海,你装什么蒜,还不站起来。”游二多还在那里叫喊。
“工作组”成员以及一帮打手惨无人道,利令智昏,还要对浩海采取所谓的“革命行动”,贾莲花怒火满膛,义愤填膺,忍不住喊了句:“不准搞逼供刑!”天怒人怨,台下的群众跟着喊了起来,“这样整,会整出人命来。”“党的政策不允许这样,‘工作组’怎么不按政策办事?”……群情激愤,怨声载道,你一言,我一句,斥骂声,议论声,交汇在一起,整个会场沸沸扬扬,好不热闹,全乱套了。
游二多根本没有想到浩海在医院有这么好的群众基础,会有这么多不怕“高压政策”,不怕“株连”,不怕“死”的人敢站出来说话,替小伙子打抱不平,而且,令他最为心虚的,是督导运动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强烈的群众集体反抗的复杂场面,他似乎已经敏感到了什么。没错,“文革”运动一开始就变化无常,今天他还可以站在台上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可是事隔不久,“工作组”就要跨台,则遭受“彻底灭亡”的命运。游二多政治生涯所磨炼出来的“投机本能”的预感与先兆,顿时令他胆怯,不敢再肆无忌惮,任意妄为。他赶紧站在了前台,洋了洋嗓子,发表了那洋不洋,土不土,既无逻辑可论,又无道理可讲的“压台词”:
“革命的同志们,今天的事是我们无产阶级革命者内部的事,浩海违犯了革命的纪律,理应受到革命的惩罚,这是……自然规律嘛!既然他今晚说不出来,就给他的时间去反省,现在我宣布撤销他‘红卫兵’资格,送往农村进行思想改造。”
游二多只读了几年私书,竟敢在这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谈“自然规律”岂不笑话。
真理归终是真理,谬误毕竟是谬误,多道多助,失道寡助,“工作组”倒行逆施的行为不得人心,大批判会最终搞不下去,只好草草收场。浩海在医院广大群众的救护下得到解脱。至于“农村改造”一事,则由医院党支部随后做出安排。
浩海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躺在自己的睡床上,贾莲花正在用干毛巾替他擦去脑门和头发上的湿水。他慌了,面对贾姑娘如此深情厚意,他岂敢贸然接受,此时要接受贾莲花“恩惠”,只能是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决不敢越雷池半步,他慌忙坐了起来。
“莲花,谢谢你。”“谢什么,大家都是朋友,何必要那么客气。”在贾莲花看来朋友之间相互照应是人之常情,各自不怀异心,以诚相待,泰然处这,也是人间一种最美好的情意。
“易思呢?”浩海忽然想起了这位曾经同他发过誓言可以共生死的“好朋友”。“你还惦记着他,他离你远呢。”贾莲花伤心地说着:“唉,离远点也好,如今我是个犯错的人,不要为我而受株连。”善良的浩海竟说出这样的话。“你是说什么话,真的是那样做,那还怎么行?平常热热乎乎,亲密无间,一旦有了事,躲得远远的,甚至为虎作伥,那还叫朋友?”贾莲花埋怨浩海在这种时候不应该去想别人,而是要多照顾自己。同时,表明了一个正直人,忠奸分辨的鲜明立场。
“莲花,你能不能去趟渔村?叫张曼秋千万别回古城。”
瞧!一个多么重情重义的小伙子,你叫他不要去关心别人,他能做到吗?贾莲花真有点不高兴,“叫你不要去想别人,你还要去想,真不听话。”不过,这一趟渔村她不去是不行,不管从哪一个角度讲,她都要去。这就好是水中葫芦,按准了这头,还有另一头呀!
贾莲花去不去渔村?能不能见到张曼秋?又能不能说服张曼秋不回古城?
请接着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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