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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端少年

作者: 小威1 完成状态:已完结

异端少年

  第一个女孩儿离开我时说了句话。她说她宁愿相信我的谎言,也不愿听到我的真话。说完,她哭了。我愣了。

  她是我初中时的同学。初中三年她一直是班长。但我比她官大。老师说我是人渣子,于是我便顺势封了自己个渣子洞、洞主。

  洞主当然要比班长威风。比方说我可以抛开功课逃学去打球,去看电影,而她不能;再比如我敢在老师背上贴王八、甩墨水儿,但她不敢。所以她虽比我优秀,但我却比她勇敢。

  凡是触犯社会禁忌的行为都需要那么一点勇敢,但也有不同,有些人是只敢触犯不敢担当,而我却是敢做敢当的。这大概是受了武侠小说的影响。总之那时我觉的真正伟大的男人不但要为善为恶皆敢坦白承认,而且多多少少还应该有那么点叛逆精神。我那时就是这样一位伟大的男人。当然,说恬不知耻也可以。

  比方说刘老师吧。刘老师不但没收了我的《笑傲江湖》,使我与小师妹岳灵珊失之交臂,而且还让林平之那小子横插了一腿,此外他还罚我每个英文单词默写一百遍,结果时冬腊月他穿了睡衣跑茅房,回来时钥匙再怎么也捅不进锁眼儿,因为里边塞了根火柴棍儿——刘老师一猜就知道这事儿肯定是我干的。于是第二天上课时他一言不发鼻子几乎贴了我的脸、瞪了我足有半分钟。他不说话我同样也不说话,我只是恶毒而快意的冲他乐。之后他突然口眼歪斜朝我脸上打了个喷嚏,他是冻感冒了他活该,谁让他非要跟我过不去呢!再说他冲我脸上打嚏分明就是他不对,所以我当时毫不犹豫的抹一把满脸的秽气,朝他衣服上便抹!同学们都笑了。但刘老师却不笑。他紧绷着个脸说:“你出来。”

  我猜他这是要公报私仇了。果不其然,他给我找了个阴凉通风的地儿,他说你就在这儿给我凉快凉快吧!我不屑一顾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蔑视的白他一眼,在酷寒的天气里站出一种坚强……

  那时已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地方上有硬性规定——学生退学老师们的工资奖金相应会受到影响。所以我读书的权力是得到保护了的,学校舍不得随便开除我。只是不知那时“未成年人保护法”是否已经出台?就我个人的体验,即便出台肯定也没得到彻底的贯彻实施。那是“应制教育”时代。那时我们那个县只有两所高中,学生毕业后能考入高中的百不足十。所以校方和家长为了能让我们挤上高中这驾战车,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严酷的手段。于是刚刚进入青春期的我们,便无可避免的成了那种教育模式的牺牲品。

  那时学校里有人因留级而投河。有人因成绩下滑而神经失常。更有一个女生,平日里成绩不错,却因一次考试成绩不理想而喝了农药!不过这样的事例并不多。初中三年,我们班上笼总才死了两个。不过想死而没死成却不在少数。比如我们当年就曾预谋过一次集体自杀……后来想想,既然连死都不怕了,那还怕个啥?于是我们便决定跟老师对着干。于是在老师的眼里,我们就成了人渣!

  而在我们眼里,老师们则无异于魔鬼!

  那时魔鬼们总是布置许多作业,大搞题海战术。结果就把人渣们惹恼了。于是那天刘老师的英语课上,就有某个人渣带头唱起“学生咏叹调”——“作业重如山呐,学生们真可怜,学校像地狱哎,先生们更凶残……”开始时是一人唱,几人和,渐渐地连班里的好学生也加入了这个合唱行列,于是最终形成一种声势浩大的大合唱!这就把刘老师惹恼了,杀鸡儆猴把我们几个人渣赶出教室。但我们却满不在乎,昂首挺胸在教室外站个笔顺条直,继续高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全世界受苦受难的学生……”歌声豪迈,响彻行云。就把个刘老师气得目眦欲裂,作动粗架式。于是我们唱词一变:“打我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打死我一个,还有后来人!”歌词虽是豪迈,但在我们唱来,却不胜哀婉凄凉,大有“苏三起解”之幽怨韵致。结果就弄得刘老师哭笑不得,举在半空的教鞭也因此犹豫了。于是我们胆气陡增,扯圆了喉咙放声高呼:“望着敌人的屠刀我纵声大笑,魔鬼的宫殿在我们的笑声中动摇……”

  老师毕竟是老师。刘老师不甘心失败。于是与学生家长沆瀣一气,形成一条反动统一战线。那时我的人渣战友李奇曾天才的仿照某西方大诗人的文体写过一首“人渣赞歌”——“我骄傲,我是个人渣,我自豪,我考了个零分……”结果刘老师便把这首饱含革命激情的诗篇转呈了李奇的家长。结果李奇的一只耳朵差点被他老子拧下来!

  这可把我们惹恼了。我们记起领袖的教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血债要用血来偿”——我们那天在书包里装满了石子瓦砾,埋伏在刘老师必经的路旁。有人喊一声打,石子瓦砾冰雹般砸向可怜的刘老师。刘老师屁滚尿流仓惶逃窜。我们鞭敲金蹬响、齐唱凯歌还!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刘老师一党的疯狂反扑。他们居然纠集了军警宪特来共同对付我们!说不怕那是假的。老虎凳辣椒水大狼狗以及明晃晃的刺刀谁不怕呀!还好,那些令人恐惧的刑具并未出现。只是我们的手腕上却凭空多了一副镯子。这就有几分革命党人下大狱的样子了!几位警察叔叔正襟危坐虎视眈眈瞪着我们。他们背后是那八个耳熟能详颇具慑人威力的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在那种特定的场景下,我们人渣集团土崩瓦解,纷纷倒戈投降,先后写下认罪书保证书——这使我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有种投敌叛国的感觉。我甚至想,假如日本鬼子再次进中国,在被俘之前我最好先行自我了断,省得给自己留下当汉奸的机会……

  这件事之后,我开始极具明确的崇拜起专制和暴力。因为面对专制的学校和家长时,我们常常是弱者,所以我崇拜它,并渴望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好让我们用同样的手段一举把刘老师等人打成牛鬼蛇神臭老九。但这时伟大领袖已经去世多年。这当然是那些臭老九们的幸福。但却无疑成了我们这些人渣的灾难。所以我那时极端缅怀我们领袖,并时常梦到领袖用他伟大的手轻抚着我的头说:“小鬼,跟我上山闹革命去吧……”

  除了经常梦到领袖之外,那时我还经常做另外三个梦:

  其一:我母亲烧了一大锅水,我无端觉得她是要煮死我,于是没命逃奔。但日本鬼子,汉奸老师,以及一批批武林高手却对我穷追不舍……

  其二:我成了天下第一剑客,手执利剑抵住刘老师咽喉,怒问:“说,还敢不敢给老子留作业了……”

  第三个梦最有意思:我当了皇帝。我的身边坐着凤冠霞披的皇后昙儿。这时文武百官,也就是我小学中学时的所有老师黑压压跪了一地,凄凄哀哀山呼万岁。我说免了,今儿孤王不想做作业,下课——不,退朝吧!这时刘老师手执朝笏走出朝班,高呼:“吾皇万岁,万万不可!”我不可一世把眼一瞪:“武士们,给我打这老丫的!”于是那些武士,也就我的那些同学一拥而上,把个刘老师打的哭爹叫妈鬼哭狼嚎!而我这时却牵了昙儿的手说:“走吧,咱们一块儿睡觉觉去!”然后——然后刘老师就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提了起不来。他说:“嘿,醒醒,醒醒,我布置的作业你完成了吗?”

  我嘴角淌着一条亮亮的哈拉子白了刘老师一眼。暗想,刚才我怎么就没把刘老师推出午门斩首呢?

  没斩刘老师可能是我这辈子最严重的失误。因为若不是他坏了我的好梦,说不定此时的我,早已与昙儿过上一家子了!

  昙儿也是我初中的同学。她和班长是同桌。扯到这里,仍没提到班长并不是我的错。因为初中三年我就没跟女生打过交道。我那时太忙,既要游戏快乐又要应付先生们的疯狂镇压,自顾不暇分身乏术,没时间理会女生们的喜怒哀乐。在我的印象里,那时班里女生没一个异类,一水儿的逆来顺受不言不语仿若泥塑木雕的乖乖女。她们之中除了昙儿之外我就不记得任何一个女生对我笑过。而昙儿也只不过对我笑了一次。

  那次我读武侠小说入迷,几堂课没离开课桌半步。后来尿急,实在忍不住了急慌慌往外奔。恰好昙儿向教室里走。我向左躲,她也向左躲,我向右闪,她也向右闪。三躲两闪间差点撞个满怀。于是昙儿抿嘴一乐。那笑容就像春日的阳光,蓦然间照彻了我的皮囊,透入了我的心间。于是自那次之后,我的皇帝梦里就多了一位皇后……

  随后到了毕业考试。考试前班里举行了最后一次三好学生评选。类似的评选我们每年搞两次。一次评三好,一次评三坏。评三好永远没我的份儿。评三坏我是当仁不让,每每得票律遥遥领先于其它人渣。在这一点上就算美国的历届总统看了我的得票率,一准也要眼红!但最后一次评三好却出了点乱子。因为不知是谁居心不良,竟让我大出其丑选了我一票。结果记票员便在黑板上写上我的名字,并在名字下极具讽刺意味的画上了长长的一横!那一横直到评选结束仍然只是一横,仿若一种宿命,仿若命定了我这辈子总他妈有一天会横空出世一般!

  评选结束后,唱票员悄悄问我:“知道是谁选了你一票吗?”我恨恨的摇头。唱票员极其神秘的坏笑着说:“是班长!”

  我愣了。想找班长去问个明白。问她为什么要故意寒碜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结果一犹豫,毕业了。

  毕业了。班里只有十位同学过了高中录取线。我极其幸运的考了个第十一名。总算可以名正言顺的永离学校这座人间地狱了。但不知怎的,当时心里竟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就像一位重获自由的囚徒,初初跨出监狱大门时心中所生出的那种茫然……

  我开始面临人生的第一次抉择。这时父母亲朋、叔伯舅舅、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全来为我出谋划策。有的建议我重读,有的建议我学开车,有的主张我学厨师……记得当时是我二舅力排众议,咬钉嚼铁的说:“我看你啥都不用学,就学劁猪好了。这一行省事儿又不扎本儿,有把小刀就成!”——说话间,唱过京剧演过老包的二舅气贯丹田,蓦然喊了一嗓子——“劁猪骟羊了嘿——!”

  我差点干上那种损阴丧德专让猪八戒的族类断子绝孙的勾当——那天入夜,我揪了一头小公猪的耳朵将其按倒在地。小公猪绝望的哀嚎着无比仇恨的瞪着我。但我却不为所动,残忍的捏住了它生命的根性。哪知正要挥刀夺去它做猪的乐趣,忽听仙乐飘飘,天上落雨似的洒下片片飞花,然后昙儿就如仙子般飘落我眼前。她吃惊的望着我,她说:“天哪,你怎么干起这个来了!”

  我一惊,醒了,四下望望,又哪里有昙儿的影子?这时天已大亮,我冲出房门跨上我家的黑色骡驹,奋马扬鞭,在苍茫的原野上一路狂奔。听着耳旁呼啸的风声,耳膜隐隐有些胀疼。我极目四野,天高云淡,大地苍茫。心中不觉间便升起一种狂狂野野的情绪,便仿佛自己是一位霸绝天下不可一世的君主——于是那一瞬间,我决定我不学劁猪了。于是昙儿在无形中就成了那群猪的族类们的救星……

  此后我便喜欢上纵马驰骋的那种感觉。直到我家的骡驹因力竭而死化作一锅肥肉!父母因此痛斥我是败家子。但我却不为所动。因为这时我已开始为自己勾勒一幅人生蓝图——因为有感于学生时代师长们的专制和暴力,同时又因抱受金庸武侠洗礼,所以我当时最先想到的就是去做个行侠天下除暴安良的武林高手。当然,我这么想也是存有一份私心的。那就是我想一举扬名,然后好和昙儿来个百年好合。但昙儿却不知道我生了这等歪心 .我是典型的一厢情愿式的单相思。我甚至不知道毕业后她考入了哪所学校。也没想过去找她。因为我觉的还不是时候。一来她还在读书,我不好分她的心,二来我还没混出个人样儿,又哪好意思去找她,去对她说爱?于是多年里便一直活在一个自我编织的梦里,并在那个梦中越陷越深……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一个瞎子那里弄到三本书——道藏精华录残篇,少林十毒手,和一本麻衣相法。瞎子是个算命老头儿。据说祖上出过一位还俗道士或和尚,因之家里才有这等藏书。书的来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了奇书,便有了钻研奇学的机会。还别说,虽然上学时我是个笨蛋,但这时却发觉自己有种超凡入胜的悟性。这大概要归功于梦中昙儿的点化,或者说爱情的力量。可别小看少年人的单相思。单相思也是爱。而且往往是一种最真最痴的挚爱。那时我常常情不自禁的想起昙儿。想起她投给我的那束阳光一样温柔明澈的笑……我把那一笑无限阔大化了,因此渐渐相思入骨,不可救药!比如我会想自己有朝一日神功盖世,带着她并马江湖除尽一切阴谋屑小,然后又如何如何与她退隐林泉淡泊名利一口气生下一大帮淘气而又可爱的儿女——“一、二、三、四、五、六、七,就八个吧?”我在想象里与昙儿商量。昙儿把嘴一撇,说:“那么多啊,怎么取名呀!”

  是啊,怎么取名儿啊?

  正当我为自己那八个永远也不可能来到世间的小儿女的名字煞费苦心之际,班长居然给我写来一封信。信上她说她非常怀念那个紧张而又纯真的中学时代。并说那时读书虽然辛苦,但却充满了无尽的乐趣——因为那时班上总有一群能逗女生们开心的大男孩儿……

  我有些晕。我想我从没逗女生笑过,也没注意到哪个女生因我而笑过啊?我继续读班长的信。班长说从踏入初中大门的那天起,她就注意到了我的与众不同,此外她还夸我正直、勇敢、聪明率真什么的,并说当年我为了同学们的利益与老师斗争的勇气非常值得钦佩……一言以蔽之,反正差不多都是好话,都是阿谀奉承之辞!人又哪有不爱听好话的道理?短短一瞬间,我便把班长当成了红颜知已。

  我给班长回了封信,谢了她的褒奖。并告诉她我正在苦练几种绝世神功。说是将来功成之日,也就是我横行天下,扶危济困之时……班长大概比较了解我的呆性情,所以再回信封时并没指斥我的天真呆憨。只是委婉的劝我多读些书学些本事,并夸我有正义感……我当然会厚颜无耻把她的赞扬照单全收……

  因有班长不断的来信激励,又因急于实现与昙儿并马江湖的梦想,所以那段日子里我如状疯魔似的迷上了所谓的武林绝学。那时我常在寂夜里去村外一个坟场扎马练气,采补日月精毕。白日里则见鸡捉鸡见狗打狗以验证我的武学进境,结果常弄得四邻八家鸡飞狗跳墙的,并因此被狗咬伤一次!打那之后,我就怕了狗。此后又过了十多年,我认识了一位姓魏的女孩儿。魏姓女孩儿的同事见我浑头马脑一副愣头青的样子。遂问我这辈子到底有啥怕头没有。我当即回答:“有,怕狗,怕小魏!”结果小魏一听这话就恼了!

  此乃闲话。现在还说我练功的事。就像某些法轮功痴迷者一样,我那时对于种种武功奇技几尽痴迷,常常十多天不眠不休车轮样运转着自己。这还不算,为了练成某种硬气功,我还在自家树上吊起五只沙袋。是用装粮食的袋子改制成的,颇不禁打,没多久竟把家里所有装粮的口袋全捣烂了。于是只好拿拳脚对院子里几株老榆树下气,铁砂掌,朱砂掌,鹰爪功一番浑练,半年不到,几株老榆树经脉尽断,竟也被我活活揍死了……

  对于我的此类恶行,父母当然忍无可忍,几乎每天都要骂我几百遍神经病,败家子儿!但我却充耳不闻,甚至在心里暗怪父母目光短浅,不知我的鸿鹄之志……

  除了练所谓的狗屁神功之外,也读些书。那时接触的多是唐诗宋词什么的。是班长给寄来的,所以读着比较上心,并因此结识了几位遥隔千载的哥们儿。

  第一位姓陈名字昂。陈子昂超迈孤绝,一首《登幽州台歌》峭拔突兀、苍凉雄劲、横贯千古。

  第二位李白。李白浪漫豪雄才气与狂妄冠绝天下古今无匹。特别是他那句“纵酒狂歌空对月,飞扬跋扈为谁豪?”更是深得我心。每每念及这两句,我便会情不自禁想到昙儿。就仿佛李白和我都在为她害着相思!于是心中一阵黯然,辛弃疾便也从千年之外向我走来,无边落寞中为我续唱心声:“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初读小辛那几句词时,我落泪了。因为那一刻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已灵魂出壳飞越千古与小辛融为一体——那时我真的认为自己具有一种穿越时空的能力。这可能与我耽于幻想的性格有关。总之那时我没少穿越时空去到千年前为非作歹。比如我和陈子昂酒醉之后,大干花间喝道,月下放火,焚琴煮鹤之类大煞风景勾当,并互拍对方马屁说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再比如我跟李白像一对流泯一样醉熏熏在长安大街上招摇过市,我们谁都不怕,谁都不服,看谁都不顺眼,我们见人就骂,见官就打,并扯圆了嗓门驴喊:爷是诗人爷怕谁呀……

  心理学上把我这种“穿越时空”的能力称为幻视幻听,美学上将其称之为“物我同一,”比之“物成两忘”似乎还要高出一层境界。但我更倾向于道家的说法。因为我所修习的主要是道家的内功心法。而且当时已练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练到这般境界时,常会产生幻视幻听。比方说耳中有时会听到仙乐飘飘或轰雷阵阵,或是忽见一头恶虎迎面扑来,或是一群天姿国色美女死皮赖脸缠了我载歌载舞——碰上这事儿可以不能慌。因为据说这是内心不静,根基不稳所招致的外邪内侵,所以要宁神静虑,摒除杂念,本着一个见怪不怪的原则。但我不行。我从来就六根不净,杂念丛生,所以越到后来所产生的幻象也就越荒诞离谱儿。

  比如那一夜。

  那一夜月白风清,我端坐在河堤上,宁神静虑方一入定,便觉勃勃一股内息冲开腰间命门,电窜般直上头顶百会。我一怔,之后忽感通身一空,元神也就是我的灵魂便已冲出体外,悠悠荡荡升入太空。当时我挺怕的,后来就被天地间的景致吸引,渐忘了恐惧。我的灵魂开始在宇宙间自在周游,忽尔徘徊在美国世贸大厦上空;忽尔又来在了巴黎艾菲尔铁塔前驻足;念头一转,眼前已是庄子笔下的北冥,之后我又横渡秋水,去看襄王与巫山神女幽会……我也说不清那一夜我究竟去了多少地方,之后倦了,意念微收,就又找到了我在红尘中的那副皮囊。但我的皮囊前这时却正围着一群小兽。其中有青蛙、蛇、黄鼠狼、刺猬,以及一条又肥又白模样极其善良的大白狗。它们安安静静蜷踞于我四周,其状祥和,各不相扰。它们口中各自吐出一道白气,与我口中喷出的白气在空中交合,看样子竟大有人兽共参天地造化玄机之韵致——这可是千载难逢百年不遇的奇异景象,当时我初见之下,不禁轰然一阵狂喜,暗道:“难道我已达到庄子所说的浑然大同的‘齐物’境界了么?”

  其实那全是扯大蛋。因为说来说去那也许仍是一种幻象罢了!或者说是一种痴病,神经病,或者按照佛家的说法,就是“我执”过重!但我那时却不知自己的幻视幻听,乃是一种病。反而把自己的此类经验当成了神功大进的表现……

  也是急于求成,贪功冒进,不久后我开始修习一种只在传说中才有的不世奇功——元神离体诛魔功。这种功夫倘能练成,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直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比如日本首相、美国总统、台独分子,哪个敢乍毛,我立马就能提来他的人头。所以这种神功倘能练成,于国于民都大有好处。

  但我开始修习时,却不想拿人作靶子。我选择的是我们家那头大肥猪!我稍一动念,元神已化作一道剑气,直袭那头肥猪。但大肥猪却不知死活依旧鼾声如雷。靠你大爷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我照它的肚皮上又连挥几道剑气,它依然无动于衷!这下我可恼了,心一横,意念微动,元神瞬间化作一把利斧,没头没脑向它乱劈乱剁开来!这次它有反应了,居然哼哼了两声,并抬前蹄儿挠了挠它的大肚皮!妈的,它的肚皮上赫赫然竟伏着几只圆滚滚的虱子,原来它是痒了!

  我气急败坏收回无神,满心的沮丧,想:“倘我大功难成,又有谁能对付日本鬼子、台独份子以及那帮美国佬呢?”

  事实证明我的这种担心并非杞人忧天,几年后美国佬儿果然就炸了咱们的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并于此后撞落了咱们一架飞机!但这不能全怪人家。主要责任在我。谁让我没练成那种不世神功呢!不然的话,姥姥,我立马就会于千万里之外取来克林顿狗头,悬于我驻南领馆废墟上空的旗杆之上,即祭我英魂,又壮我国威……

  回过来仍说练功的事。为了对付那头大肥猪,我耽精竭虑,煞废苦心,二十多天里精神恍惚,几乎就没离开过猪栏半步……这可把我的父母吓坏了。他们原来就瞧我不顺眼,觉着我神经,这时更认为我中了邪,于是在旁人的劝说下请来两位巫婆神汉,为我驱邪消灾。这下子可热闹了。只见两位巫婆神汉敲响法器,跳梁小丑般呜哩哇啦口中一番念白,又是烧纸又是焚香闹的满街筒子围满了人……

  其后,他们又吩咐我的父母做了如下三件事:

  其一,那头大肥猪交由他们带走。

  期二,烧掉我家所有藏书。

  其三,紧急为我张罗一门婚事。

  这么做据说是颇有道理的。照他们的说法,猪是猪精他们要带回来去用三昧真火烧死。而所有的书里,据说又都有位叫颜如玉的娘们儿,长的贼漂亮,专门勾引那些青春男女的魂魄——他们说:“书必需烧,看,看看,你们家孩子都成书痴了,那些书不烧成吗?”他们说:“紧着给孩子寻个婆姨吧,有了女人,你们家娃娃也就修成正果了……”

  我当时直想把那两位巫婆神汉两脚跺死。但母亲却以死相胁,说是假如我敢动那两位大仙一根寒毛,她立马就死给我看。我无奈,只好尽着他们折腾,心里却是一肚子气。于是当那两个半仙走了之后,我便奔出家门,截在半路,把那两个丫的打个哭爹叫妈,直说我才是真正的大仙,比玉皇大帝还玉皇大帝……而当我回到家时,却发觉亲戚朋友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她们嘁嘁喳喳神色甚是诡异,却原来正在紧着为我张罗一门婚事。

  我偷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她们最终为我锁定了邻村李家的一位姑娘。她们说那丫头挺乖巧挺听话,人也长的俊,不过彩礼会高些。因为她爸瘫在床上,急等钱使,所以才急着把丫头嫁出去。她们说那丫头水格灵葱儿似的一个人,书读的也好,年年前三名,简直就是个水晶玻璃人儿……

  我不信。我想她还能好的过昙儿?再说啦,她就算比昙儿好我也不稀罕!但这时大姨却笑嘻嘻推门而出,向邻村行去。我一急,灵魂瞬间出壳,跟在了大姨身后……

  李家相当贫困。男丁不旺,五个孩子一水儿的丫头。李家大丫的确长的不错。细眉长脸,高挑身材,性格柔柔的,见了我大姨怯生生说了句:“婶婶吃饭了吗?”我大姨嘻嘻一笑,色眯眯盯着人家,连夸这丫头长的真俊,真俊。夸着就进了里屋,跟我那半个老丈母娘开始嘀咕起了什么。而我的魂魄这时则随大丫去了另一间屋子。只见大丫呆呆坐下来,眼里淌着泪儿,开始侧耳倾听隔壁动静儿。她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本初三几何,但她却无心功课。因为她这时肯定已猜到了我大姨的来意……看到大丫落泪,我也很伤心。我想两家大人这是干啥呢?人家大丫不乐意那就算了呗……后来又想,大丫就是小了点儿,不过挺招人疼的,不过还是不行,我若讨了大丫,我们家昙儿咋办?一想到娶了大丫就会失去昙儿,心里好不难过,于是我就哭了——

  醒来时,枕巾凉凉的,湿了老大一片。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做了一个梦,还是真的灵魂出壳去了一趟邻村李家。总之我暗下决心,就是死也能应下李家那门婚事!

  第二天大姨兴冲冲又来了。跟我妈说恭喜恭喜事儿成了。于是我妈就催我换衣服去相亲。我死活不肯。我说早相过了,李家那丫头不中,我看不上!我妈急了,甩手丢过一只鞋底板:“说什么糊话,人影还没见着,你就知道人家不中!”

  “咋没见着,李家丫头细眉长脸,高挑身材,下巴上还生了颗痦子——那是刑夫克子方公婆之相。娶了她进门,先死我爹后死你,然后就轮到我了……”我信口一番胡诌,气得我妈咬牙跺脚。大姨却愣了。大姨说:“孩儿啊,你别犯孩子脾气,你跟姨说,你是咋见着大丫的!”

  我知道跟大姨说不明白。于是只好说是梦到的。于是大姨拍着胖腿连连叫好,说是:“孩儿啊,这可真是天意,连月佬儿都为你们托梦,给你们牵线儿,这可真是有缘法呢!快,快换身衣服跟姨走……”

  我没听大姨的。我当时鬼迷心窍只想退掉这门婚事。因此无论亲戚朋友如何劝说,我终是不肯。于是到最后大姨无奈的叹了一声,说是:“孩儿啊,你可别后悔,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了!”

  大姨的话不幸一语成谶。此后我半生潦倒,果然就没讨到老婆。而那位差点成了我老婆的大丫,则嫁给了我们村的曹大呆子。是曹家用三口猪一头牛的彩礼迎进家门的。随后大丫就给曹呆子生下一瘫一哑两个残障儿子,一家人过的很不是个日子!因此从某种意义说也算是我不识抬举,害了人家大丫吧。那就活该老天爷要让我光棍儿半生了,真他妈妈了个巴子了!!!

  就在我疲于应付家里给订的这门婚事的那段时间里,班长也出事了,她一连来了三封信。当然,三封信不是同一时间寄出的,但我却是在同一时间收到的。

  三封信,一封比一封长,一封比一封急切。原来,班长也碰到了类似的情况。她读的是中师,毕业在即,照我们那儿的乡俗。她已到了谈婚论嫁年纪。于是她的父母就为她寻了一户人家。男方家长在县教育局工作,对班长的就业分配颇有益处,可谓是门当户对。但班长却不乐意,所以一方面硬扛着,不肯与男方见面,另一方面则写信来催我给她拿个注意。她说她信的过我,又说宁可一生一世跟我这样书信往还,也不愿嫁人……我觉的班长这话挺幼稚,还真不该过早嫁人,因为她还不够成熟——我继续读信,忽然意外的发现下面的文字里提到了昙儿,是这么写的:

  “你还记得昙儿吗?”也是咱们初中时的同学。她在市专读书,和我一样也是师范专业。不久前我去看了她。我真是羡慕死她了。她是那么自由,又是那么快乐。她已如愿以偿的找到了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假如我们也能像她那样儿,能够自由恋爱,那该多好啊“——

  读到这里,我蒙了,大脑轰然一响,然后忽觉胸腔一阵阵紧窒,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心里透亮了些。但四肢却酸软的全无一点力气。低一看,见地上老大一片乌血,才知道是自己吐的。试着调一下呼吸,感觉并无大碍,于是悄悄弄来些柴灰,把血迹掩上。是不想被父母知道了大惊小怪来烦我。我没事,我只是想静一静,好好静一静。

  眼泪一滴滴滚出眼眶,心里觉着万分委屈。几年里神神叨叨痴痴迷迷暗恋着一个人,本想着与她去畅游天下,笑傲江湖,谁知到头来竟是这样一种结果!但这该怪谁呢?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只是耽于幻想却不付诸行动,结果只在迷梦里空欢喜了一场……

  算了,算了,后悔也晚了,就不要难过了吧——这么劝着自己,眼泪反尔淌得更急!

  两天后我给班长写了封信。信很短,但写来却颇吃力。我说:“最近我也很烦。家里也给介绍了对相,但被我推掉了。自己的命运最好自己把握。如果你不同意家里给你订的婚事,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推辞,干脆就跟你父母说要嫁我得了,谁让咱们是朋友呢,只当我是帮你个忙吧……”

  当时心情不好,想着昙儿既然花落别家,那我也就只好跟班长过日子了,所以才写了那样一封浑障信。谁想班长很快就回了信。信很长,蚂蚁小字密密麻麻挤了四页。字迹模糊,是被泪水打湿的。开头这样写道:

  “小威,你好,你真坏!我恨死你了,更恨我自己!知道吗?我一连给你去了三封信。你却不回。我望眼欲穿,后来心灰意冷,想着你既不肯理我,那我嫁谁不是嫁!于是一狠心就把婚事订下了……”

  读罢那封信,才知道班长几年来心中一直有个我。只是我心中痴想着昙儿,才没发觉班长的爱意,才一直把班长当成了普通朋友。这时既知班长心中有意,我自然不会放过。于是蹬上自行车一路打听着奔行几百里,去了班长的学校。

  三年不见,班长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比从前稍胖了些。她足足看了我半分钟才说话:“你是怎么来的?”她问。

  “骑车。”

  “怎么还是那么鲁莽,几百里地呢,你不要命了!”

  “这不用你管。你先把那边的婚事退了再说。”

  ……

  后来我们就去了一座山上。说土坡更确切些。坡上乱生着些杨柳杂木,树下野草野花,花多为淡紫或嫩横色,很小。天晚了,日头在西天,深红色,大而且圆。天空燃着火烧云,烧红了半边天。风很凉,有蟋蟀微吟,是晚春。班长问:“你爱我吗?”

  “没想过。从前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现在想也不迟呀!”

  “我是死脑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当你是班长,把你当个领导敬着。这个弯不好转过来,你得让我好好想想。”

  “那你要我退婚?”班长有些不高兴。于是我只好一五一十讲起昙儿,讲起我这几年来的痴心梦想……

  班长就愣了。良久之后,她才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宁愿相信你的谎言,也不愿听到你的真话!”说完,她哭了。我怔了。

  随后冷静下来,她告诉了我昙儿的地址。

  一个星期后,我去找了昙儿。但满腔的痴真爱意却全没了表达的必要。

  于是青春一闪即逝,转瞬间我长大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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