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曲

断曲

　　（一）

　　紧裹着黑色大衣的方辞，独自漫步在这条大街上。他将围巾拉紧了一些，又将大衣上的帽子拉起，然后继续把他散漫的眼神，流淌在空旷的郊区街道上。

　　好冷啊，呼出的氤氲在空气中显得那么苍白。

　　“无乱如何，我不会接受这首《断曲》的。方辞，你必须意识到……”下午监制鲍的一句话始终回响在方辞的脑海里。“必须意识到”那些作为一个流浪异国的商业音乐人必须遵守的听了8年已经倒背如流的教条。

　　“你必须在一天内完成另外一首歌。后天公司的高级评委会来视检这张专辑的歌曲，如果你通不过，就会像去年的Jeffers一样，重新回音乐学院去补习！”监制鲍最后的一番话是冲着落地窗说的，那玻璃窗上冻结着雪霜。

　　方辞忽然打了个喷嚏。他看了看四周。离伦敦的市区有些远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转身的一刹那，他的左耳听见一丝隐隐的乐声，然后他用右耳确认了一下。真的有人在演奏，而且是钢琴。循着声音，方辞迈开了步子。

　　街对面，三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停在一盏路灯下，驾驶座窗里还飘出司机抽出的烟雾。借着路灯的光，方辞就停步在街这面的一扇大门前，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就从那门后黑色的夜幕里传来。

　　“墓地？”

　　当方辞出现在演奏者的视野里，琴声戛然而止。

　　一位身形魁梧身着西装的黑人拦住了方辞：“这位先生，很抱歉，您不能再往前走了。”

　　“托马斯，那是谁？”带着浓厚伦敦地方口音的问询，从演奏者的方向传来。从那声音的沧桑质地听得出，发问者已不怎么年轻。

　　“是个小伙子，先生。”黑人托马斯的话语间充满对方辞的狐疑。这么晚还一个人辗转在郊区公墓，是难免引起别人的怀疑。

　　“让他到我这里来。”语气温和而坚决。

　　“是的，先生。”托马斯转过脸对着方辞，“我的雇主让您过去。”

　　“雇主？”

　　“我是他的保镖。”托马斯说完退开几步，如石佛般立定在一棵树下。

　　（二）

　　方辞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一块五米见方的空地上放着一架钢琴，钢琴前的长凳上坐着一位同样身形魁梧的绅士。他穿戴相当讲究，也很保暖，只是帽沿边的丝丝银鬓，证明着这位绅士的确已是风华不再。

　　“晚上好。”方辞首先问候。

　　“晚上好。”老绅士点头致意：“今晚的月色很不错，看来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不是么？”他皎洁的月光中友好地笑起来，岁月斑驳的脸上还显有几丝童趣。

　　“是啊。”方辞停顿了一下，“能享受这样的月光，的确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老绅士笑道：“比如说散步？”

　　“是的，不过弹琴更有意境。”

　　“你也会弹？”老绅士眉宇一扬，站起身来，略带期许地看着方辞：“能否……”方辞犹豫了一下，展步坐到长凳上，略微却又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修长的手伸展在黑白格间。

　　从第一个音符开始起，安静的旋律便从方辞的手指间萦绕而出。仿佛那些琴弦间的精灵，展开双臂扶摇而上，融进这一片夜色中去。漫天棋布的星辰渐渐不再争耀显赫，而是开始恰到好处地点缀着节拍，或是一颗，或是一片，时而骤起，时而疏落；乱行的夜风听着旋律也放缓了脚步，风中的夜草与树叶，仿佛在水中吟唱似的，摇摆都有了韵律；大地与夜空的界限不再清晰，山丘与麦地的落差不再明显，呼吸与心跳渐渐合拍，视野与脑海渐渐相融，感觉中每样东西的气息都在交错。仔细看着，果然，那夜与月光，与星空，与灯火，与树木都回旋在一片混沌中，可是这种种景象依旧清晰可辨，这里，难道就是被时间与空间遗忘的角落？

　　方辞已收了尾，老绅士却仿佛还在遐想中，不禁赞叹道：“乐为心声，完美。”

　　方辞道：“在我的家乡，有句话这样说，好的音乐，能绕着屋檐三天都不散去，令人回味无穷。”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老绅士口中，竟然冒出八个发音略略生涩的中国字。

　　方辞吃了一惊：“先生，您去过中国？”

　　老绅士慈父般微笑着，点头道：“孩子，你是中国人？”

　　方辞点了点头。

　　“你弹肖邦的《夜曲》，简直已到了顶尖乐手的水准。你是在中国学的？”

　　“谢谢您的夸奖。我钢琴的启蒙是在中国，不过练习这段《夜曲》，是到了英国之后。”

　　“那么，你，离开你的家乡多久了？”

　　“八年。”方辞的声音不大自然：“八年前，我和我的一位学长，一起在中国上海读音乐专科。我们想找到一份工作，但是事与愿违。不过有位先生看中了我们的潜力，将我们送到这里继续深造。三年前，那位先生出了意外，而我们就被遗忘在了这儿。后来，我们应邀加入了MC公司的创作部，直到现在。”

　　老绅士上下打量着方辞，若有所思地说：“你是MC的中国乐师？是有人推荐来的？”

　　方辞木鱼似地点了点头，还未从回忆中转过身来。

　　“那么，”老绅士咳嗽了一声：“年轻人，你为何会在这样的晚上漫步？”

　　“因为，”方辞语塞了一会儿：“我被一些事困扰着。”

　　“说说看，也许我这把老骨头，能帮上你的忙。”老绅士在方辞身边坐下。

　　迷蒙的月，渐渐在淡淡的云后显出轮廓。

　　（三）

　　方辞说，他现在写了三年的流行音乐，很喜欢这样的工作，但他不只是为了赚钱，或是炫耀自己是弄潮儿，他希望能为自己的听众留下什么。

　　于是老绅士问他想留下些什么。

　　方辞将一种信任的眼光投在老绅士脸上：“中国风。”

　　方辞的手抚摸着钢琴：“中国的文化源远流长。音乐在我们的古代文化中更是珍贵。中国历史上就有贤君舜，命人制定礼乐，引导人们达到社会大治的事。中国文化大统‘四书五经’中，就有一本书专讲音乐的道理，又比如中国的《诗经》、《楚辞》，到后来的唐诗宋词，无一不与音乐有关。”

　　“你说的我不全懂，但你提到的两本书我还是有所耳闻。那本专讲音乐道理的书，你能否借我看看？”老绅士脸上似乎有一丝兴奋。

　　方辞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露出痛心神色：“这本书叫《乐》，已经失传了。”

　　“是么？……这令人遗憾。”

　　方辞的脸色忽然变得如同夜色一样冰冷：“很久以前，我在伯明翰的一家华人书店里遇上一名外国友人，他用类似的问题询问一名中国留学生，而那个家伙居然什么也答不上来。”说到这里，又忽然凄凉地一笑：“这比一本经典的遗失，更让人遗憾。假如没有人去弥补，那更会是一种遗憾。”

　　“所以……”老绅士笑了。

　　“所以……”方辞的脸上依旧平静。

　　方辞说，他非常用心地写了一首流行乐，叫做《断曲》，仿造中国的名曲《高山流水》所写。伴奏用的是钢琴、古筝和二胡，配有中英两套歌词。希望英国的孩子能爱上“中国风”，更希望这首歌能摇醒那些完全迷失在欧美音乐里的中国孩子，真正将在东方大地上的“断曲”延续下去。

　　说这番话时，方辞的脸上流连出无限的向往，他的指尖，在琴键盘上反复轻轻敲打着五个音阶（宫商角徵羽），用这些音符汇聚出一首乐曲，时而演绎出流水东去的凄美，时而有对秋雁南飞的思念，时而有水中花月的轻盈，但更多的是，是一种隐隐而又气贯长虹的气势。

　　“没有古筝和二胡，这一切的表现都变得很脆弱，很孤单，怕不被人接受。”方辞看着钢琴。

　　老绅士站起身：“音乐的魅力真是无穷。你刚才的一首钢琴曲便能使现在的我们无所不谈，甚至不回避个人的过去与梦想。

　　“听我说，孩子。作为一个音乐男孩，有如此的责任感令人敬佩。虽然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困难。但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说着用手一指远处的墓碑。

　　“那是我的妻子。我们因音乐而相知，结婚三十年，而她在这儿十年了。”

　　他走到墓碑旁，用手拂着碑板，又把放在墓碑前的白色玫瑰放在鼻尖闻了闻：“我对她的爱，是音乐所赐，我们从音符中相知，但是这份感情又升华在音乐之外。不用怀疑的，就是这种爱，支撑着我每年到这里，在这个我们初识的夜晚为她弹上一曲。贝多芬的《月光》也好，肖邦的《夜曲》也罢，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弹琴时，感觉到我和她依旧在一起。是音乐在心灵间的共鸣，给我坚持下去的勇气。”

　　方辞沉吟着，自言自语道：“音乐是心灵的共鸣。”思索着道：“我要让中国风在人们心中能引起共鸣，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异国人。”

　　“孩子，音乐之于我，给了我爱的启示，而它教会你一份责任。现在你的使命感也升华于音乐之外。你写的《断曲》也好，其他曲目也罢，都是这份珍贵的使命感在起作用。你应该相信它能带给你无穷的力量，勇气和毅力。那些令你混乱疑虑的困难，是你必须面对的。但在使命感和心灵的共鸣面前，你依旧觉得他们很难逾越么？”

　　是啊，我怎么能因为怕没人接受，就放弃心中深藏的梦想？我怎么能因为感到中西文化巨大的差异而忽然畏缩不前？我怎么能遇见别人的阻挠就产生动摇呢？我应该相信，音乐是心灵的共鸣，它能给我勇气与力量，更是跨越时空差异，指向我理想的必经之路啊。

　　方辞将手放在钢琴上，轻轻弹起了七个音阶。

　　天上的云飘得更淡，连皓月上的山脉都已清晰可辨。

　　方辞站起身来，向老绅士致谢。老绅士会意地点头，挥手叫托马斯过来拆卸钢琴，说该走了。

　　“先生，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我也不是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吗。没什么大不了的。”老绅士看着托马斯和另外几个保镖搬运琴件的身影说：“如果音乐真能如中国人所说，使天下大同，我便再也不需要他们了。”——回过头来，伸出右手——“我很期待你，孩子。”

　　方辞握住老绅士的手：“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四）

　　第二天，总公司的高级评委会“听说”，早上创作部有一位中国年轻乐师与一位中国年轻监制发生了很大的冲突，于是决定提早到下午来视检。

　　于是当天下午，三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停在MC创作部大门口，车窗里依旧源源不断地飘出烟雾。

　　傍晚，监制鲍拿着一个旅行包走出大门，他染成黄色的刘海耷拉在黄褐肤色的脑门上，乌黑的瞳孔中流露出失魂落魄。他曾向首席评委，兼公司董事长问道：“为什么是我走？”

　　那位穿着相当讲究，也很保暖，帽沿边露出丝丝银鬓的首席评委说：“很久以前，我的一位中国朋友对我说，他会找到几个优秀的人才送到我这里，让我为他们提供舞台，使他们作为文化交流的天使。我的确做到了。我对其中的一位很满意；而你，看来在这些年中遗失了什么，所以，我让你回去学院，去找一找你丢失的东西。”说完，向沉浸在惊讶中的方辞一笑。

　　评委们对方辞的《断曲》称赞不已，决定让它如期上市，有可能的话还会向中国发行。

　　那年恰好是伦敦市的“2006中国文化年”，就一个温暖的下午，方辞听见这首《断曲》在活动广场上播放，一片惊叹与鼓掌声中，那古老而又时尚的旋律正在和白鸽们一起飞翔。

　　（后记：这篇文章的灵感来源是唐代诗人刘长卿的《弹琴》：“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中国文学的魅力，应该是每个九州少年必须了解的。“为往圣继绝学”，也决不总是无病呻吟，流水落花。我想，中国当代的少年，应该具有责任感，才配的上宽广的中国文化，配得上手中挥毫青春的笔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