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下）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揭来揭去，也没给赵县长揭出什么大问题，顶多是给他和别的当权派一样，扣上个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的大帽子，斗了一阵子也就消停了。正赶上要解放他时，有人又贴出了一张震惊全县的大字报，大字报的标题是 “从赵守臣屁股下的椅子看他的阶级本质”无疑，写大字报的人不是和他一起搞过土改的人，也是知情的人 .大字报详细阅述了赵守臣屁股下那把椅子的来历，最后上纲上线是他这个大地主的红管家念念不忘地主阶级给他的好处，时刻准备为地主阶级反把倒算，继续充当地主阶级的忠实走狗，帮凶。从他和这把椅子的感情，就不难看出他和地主阶级的感情，从而也就不难看出他的反动阶级本性。这还不算，说他与老地主关系密切，是在他的庇护下，老地主逃往台湾的。如今，他还与老地主互相勾结，从事间谍活动，充当民党的特务。

　　这张大字报，险些要了他的命。当时造反派对他的批斗就升了级。在批斗他时还把那把椅子搬到了现场，让他站在那把椅子上接受批斗。有一次由于他戴的牌子里加了炉盖子，分量过重，再加上毛腰的时间过长，他从椅子上栽了下来，昏死过去。有人还说他装死，继续对他进行毒打。若不是我看不下去，想了个招，告诉造反派他真的昏死过去了，他就会被活活打死。当时我是县直机关一般干部，和走资派刮不上边，也参加了造反团，说话也有点分量，才算救了表姐夫一命。因为我和赵守臣的关系别人不太知道，也从来没有宣扬过，也就没人怀疑我包庇他，我也没有因此受到牵连。

　　在高呼打倒地主阶级的帮凶，台湾狗的特务间谍时，有人提出要把那把反动的椅子砸碎。我提出反对意见，说这是赵守臣的反动罪证，不能毁掉。造反派头接受了我的建议，并命令我把这把椅子——反动罪证保存起来。这样那把椅子也和赵守臣一样，幸免于难。

　　不知时务的赵守臣，后来因为那把椅子又出了事。

　　因为有我在暗中保护赵守臣，他在运动中少遭了不少罪，也比一般当权派解放的早。在实行“革命三结合”（军代表、造反派代表、革命干部代表）不久，赵守臣因为家庭出身确实贫农，老地主逃亡与他毫无关系，他也没有从事过任何间谍活动，那把椅子也有人证实是他土改时分得的胜利果实，就把他解放了，后来也结合到县革命委员会的班子里了，当了副主任。这时。他又想起了他那把椅子，非让我给他送到他的办公室不可。我怎么劝他都不听，非要坐他那把椅子，无奈，我只好从命。

　　还没等他的屁股坐热乎，反击右倾翻案风就开始了。因为“永不翻案靠不住”，邓小平又被打倒了。这股风当然也席卷了全国，赵守臣又受到冲击，此时，有人要把那把椅子烧了，我说我家缺烧火柴，就让我拉走了。

　　等打倒“四人帮”以后，赵守臣才真正解放了，官复原职了。他又想起了那把椅子，有人告诉他烧了，好玄没把他气疯了，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问我：“那把椅子是让谁给烧了吗？”我十分严肃地说，“是让我烧了”。他又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它你都两次被打倒了，不烧它，还留着他当罪证啊！”听说我真的把那把椅子烧了，他脸都气青了，冲我大吼：“事有事在，你烧它干什么？”我也来了气，反驳他说：“什么事有事在？要是事实求是，你能被打倒吗？能好玄被整死吗？”听我这么一说，他也没嗑了。我真的救过他，他也对我没什么办法。我看他那沮丧劲，就好象丢了家传之宝似的。

　　当我把他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椅子又送到他的办公室时，他高兴的好玄没蹦起来。摸着那把椅子，激动得热泪盈眶，自言自语地说：“老哥们，你终于又回来了！”。

　　为了表达对我的感激之情，为了庆贺椅子失而复得，他还在全县最好的酒楼，安排了一场。

　　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和这把椅子这么有感情，这么感兴趣。

　　到了八十年代，赵守臣已经荣升为腐城的专员了，他还坐着那把椅子。下署几次给他置备现代化的高级意大利牛皮椅子，都被他拒绝了，他仍然坐着那把老式太师椅子办公。上级领导见他如此寒酸，又几次给他特批购置办公用品的经费，他都转拨给别的同志了。当有人问起原因时，他总是微笑着说：“这把椅子比任何一把椅子都珍贵”。

　　在赵守臣退休时，上级给他特拨了五十万元的购房款，他转给了家乡建设了一所希望小学，他担任了这所小学的名誉校长，并把他那椅子安放到他的办公室里。

　　在他退休前夕，他也曾想把这把椅子移交给别人，可他想来想去，还是没有舍得。

　　当国民党主席连战先生二00五年春率团访问大陆时，一位百岁老人随团来了大陆，并到他的家乡祭祖，我陪同前往。这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在祭完祖，参观完已经翻天覆地变化的家乡的山山水水以后，也来到了那所命名奇特的“椅子”小学，并参观了那把椅子。老人被搀到楼上，走进名誉校长的办公室，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历尽苍桑，满目疮痍，却仍然不失古朴典雅、华贵雍容的实木椅子。他围着那把椅子转了好几圈后，又用颤抖的手不停地抚摸椅子的扶手后背，当他摸到“御赐”那浑厚凝重的两个字时，停了许久许久。而且矍铄的老眼蒙上了一层泪花。他想再坐上去找找感觉，但是老人没有那样做，礼貌地坐在了一边。老人稍微喘息了一会儿，对陪同他参观的乡领导说，我想见见这把椅子的主人，这所小学的名誉校长。乡领导一边随口答应，一边派人去请赵专员。正在河边垂钓的老赵见领导亲自来请他回学校，又听说台湾来了一位百岁老人要见他，他不敢怠慢，立刻收起鱼杆，乘车来到学校。当他走进办公室发现坐在太师椅旁边的沙发上的那位鹤发童颜的长者正用矍铄双眼瞅着他时，他的心里不仅为之一振，他害怕他稍有昏花的眼睛判断失误，又急忙用手揉了揉和对面的老人比起来不敢称老的双眼，他心里在说，没错，是他！那位老人也认出了来人，他不顾一切地从沙发上颤微微站起来向人扑过去，来人害怕老人跌倒，抢上两步，扶住老人。老人拉着来人的手用颤抖不能再颤抖的声音说：“小四，你还活着？”。守臣说：“姑老爷，我是小四”。老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守臣抱在怀里，继续说：“多亏你救了我。”守臣还是心有余悸，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老人的话。

　　他们亲热了一会儿，心情稍稍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才敢上前认这位当年让我望而生畏的老人。他见到我也很高兴，但绝不象见到守臣那么激动。从他的表情上，和他说的“多亏你救了我”那句话来分析，当年斗臣应该没错，可现在还说什么呢？

　　他们说来说去又说到那把椅子上。

　　守臣说；让它完璧归赵吧。

　　姑老爷说，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还是把它送到历史博物馆去吧。

　　守臣说，也好。

　　姑老爷说，那我就心安了。不死，我每年都回来看看你们，也看看那把仍不甘寂寞的椅子。他终于告诉我那把椅子是祖上征服台湾时有功皇帝的奖赏。

　　大家听说那把椅子是卸赐品，无不惊讶。

　　临走时，姑老爷捐送给那所“椅子”小学一百万新台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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